《凤歌》端霓

5、吃饭的学问

　　雏月君曾说过，这吃饭分为三等。吟诗作对，推杯换盏为下等。寒暄套近乎，一场饭吃下来能与席间人称兄道弟为中等。而在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套出秘辛八卦，将对方祖宗十八代的底细摸得了然，末了对方就差拉你入家谱了方为上等。
　　赵熹同玉兔商议后，一致觉得以赵熹吃饭的水准，达到中等已属勉强，若是雏月君再次定能达到上等，思及至此两人不免有些惆怅。经过两人深思熟虑，最终还是觉得先同定北侯套套近乎，至于八卦秘辛还是日后再议。
　　赵熹刚用了午膳，沉星又风风火火地拖着她换衣服，最终在赵熹的强烈抗议下，沉星心不甘情不愿地让赵熹穿了一套烟粉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便按着赵熹给她盘发化妆，赵熹顶着步摇金簪，困难地扭头看着美人榻上悠哉悠哉的玉兔，痛苦地闭上双眼。
　　沉星忽略掉赵熹忧伤的神色，兴致勃勃地夸赞了好一番，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吟了几句什么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酸得赵熹和玉兔不由自主地同时抖了抖。
　　赵熹听见殿外的小公公尖着嗓子通报道，“定北侯到！”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双手紧张地合十。玉兔见状轻笑一声，赵熹一记眼刀过去，玉兔赶忙钻进锦被中。正当赵熹在纠结她是站着比较好，还是坐着比较稳妥。定北侯带着一阵寒风翩翩然进了殿内，随手将大裘解下扔给随从后，朝赵熹弯了弯腰，“薛翊星见过殿下。”
　　赵熹扯着脸皮，“侯爷不必多礼。侯爷辛劳奔波，还要抽时间过来陪千寻过上元节，千寻实在惭愧。”
　　定北侯将随从谴退后，悠然悠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眸定定看着赵熹。飞升多年，赵熹很长时间没有尴尬的体验，眼下感受到了久违的尴尬，实在是让她在难受之余添了一丝欣慰。她摸着脸皮思考着如何缓解这份尴尬时，定北侯淡淡开口，“素闻华容帝姬艳绝京都，果真名不虚传。”
　　赵熹抹了抹头上的汗，十分想摇着他的肩膀质问他，她十六年被丢在风华殿，甚至都鲜有人知道还有她这号人物，哪来的艳绝京都？呵呵道，“侯爷过誉了。”
　　定北侯放下茶盏，撑着脑袋，右手食指敲着桌面，“殿下是我们大晋皇室最后的血脉，就是说您艳压大晋也没人敢说不是。”
　　赵熹呵呵，是呀，你定北侯就是说您是个女的也没人敢说不是。边想着，沉星领着司膳的宫女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布膳，赵熹心中感慨，这沉星素日里八卦又啰嗦，可没想到在操持定北侯的事情上倒算是稳重妥当，也是个中好手了，看来以往是她对沉星又偏见了。思及至此，她不由得向沉星投去欣赏的目光，看着沉星快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和抖着的手，赵熹决定还是对沉星保持一点偏见比较好。
　　赵熹觉得她和玉兔还是错误估计了她的战斗力，原本计划着在推杯换盏之中能同定北侯的关系增进增进，可对着这张与重明殿上的箫仪帝君一模一样的脸，赵熹唯有把脸埋在碗里方能缓解那种紧张感。
　　定北侯夹了一只鸡腿在赵熹碗中，犹豫道，“殿下的那只兔子似乎也很想吃。”赵熹顺着他的目光瞅到美人榻上的玉兔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鸡腿，赵熹面无表情咬了一口鸡腿，“我待会让沉星给它端根萝卜。”玉兔闻言痛苦地将头埋在锦被中。
　　赵熹顶着玉兔谴责的目光吃了三碗饭，也没能成功地同定北侯套上近乎，她捧着沉星给她的消食茶，不忍心想下去，自己再定北侯心中会不会是一个饭桶。
　　定北侯舀着瓷碗中的汤圆，听不出情绪，“殿下这些年受苦了。”
　　赵熹感慨，帝君转世就是不一般，这么善解人意，心细如发，不仅表达出了对赵熹这些年遭遇的同情和惋惜，顺带抒发了为人臣子的情谊，最后在不知不觉间缓解了赵熹的尴尬和担忧。
　　赵熹摸着脸皮道，“侯爷言重了。只不过是今日侯爷作陪，千寻方多吃了两碗。”说完，在心中给自己叫一个好，“赵熹你真是出息了，不仅表达出对定北侯过来的愉悦开怀，还委婉表示出定北侯的秀色可餐。”
　　定北侯拿着锦帕擦了擦嘴，看着赵熹，清冷的桃花眼中隐隐一线柔和，嗓音清冽缓缓道，“待会儿我陪殿下去街上赏花灯可好？”
　　赵熹被看得心头一麻，赶紧低下头，怪不得这四海八荒那么多女神仙要把箫仪帝君从三清世界拉到这三千红尘之中，这双眼睛真真能将人的魂给勾走，赵熹啊赵熹，你不能被美色冲昏头脑！眼前的可是随时可能要了你小命的定北侯薛翊星。
　　她暗掐了自己一把，薛翊星要的是一位天真无邪且对他感激涕零的傀儡帝姬，那她就是不谙世事的南荣千寻。她整理整理面部表情，笑得眉眼弯弯，眸中似盛开无尽佛莲，“早就听嬷嬷说，上元节花灯盛景，今日有幸与侯爷同游，千寻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临行前，沉星给赵熹披上一件正红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又给她塞一个小手炉，当她表示给赵熹装两袋糕点时，被赵熹一把拉住，“人家侯爷日理万机，你这厢还在这里磨磨唧唧的。简直就是浪费侯爷的生命，你浪费侯爷的生命就是浪费大晋江山的生命！”
　　沉星听闻深感自责，并且表示日后一定改过自新，就赶紧拉着赵熹往外走。
　　薛翊星身着月色锦袍背手站在四季桂树下，身形更是清冷。赵熹在九重天上时听了无数关于琰明帝君的传说，不管是谁都只说帝君的功绩是如何丰硕，帝君的神力是如何强大，帝君的术法是如何精湛之类，可赵熹会想那些他是如何面对昔日的战友伙伴一个个羽化，如何一个人守着重明殿上上古神祗的神牌千年万年。
　　她曾将这番话告诉过雏月君，雏月君思考了一阵，觉得她一介小仙还操心起帝君是否很孤单委实是不自量力。不过雏月君向来是一个贴心的神仙，他觉得一定要从根本上打消赵熹对帝君的同情和担忧，斟酌着告诉她，着高手自古以来都是孤独的，比方说凡间有些绝世剑客就喜欢叫自己什么独孤求败，因为不会失败所以很孤独。赵熹觉得他说得十分在理，还同他研究了一下独孤求败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糕点。
　　眼下的薛翊星孤不孤独她不是很清楚，但是她敢肯定他应该很冷。她走过去，接过侍从手中的狐裘，替他披上，他身形颀长，小帝姬的脑袋将将到他肩膀，他弯着腰低头看着她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苍白的双手帮他系着狐裘上的缎带，眼角的红痣在灯下竟显出与她整个人不相符的妖媚。狐裘上的毛蹭到她的尖尖小小的下巴，她系好缎带后，用手背挠了挠。抬头看着他，眼睛笑成一道月牙，薛翊星一向对长相这东西虚东西不是很会把握，可眼前这位华容帝姬，虽小得可怜，却美得炫目。假以时日，长开了必是祸国之色。
　　赵熹看着薛翊星一直盯着自己，心中想着莫不是定北侯觉得自己抱大腿太过明显。虽然她是打算抱定北侯大腿，但刚刚绝对没有在抱大腿。雏月君说过，抱大腿也是门大学问，适用于很多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散神仙，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比方，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电母，雷神送了几个小仙娥珠花，这个时候雷神恰巧经过辩解一番，你这个大腿就是抱得很失败。可若你能悄悄地告诉电母，将人证物证呈上，且宽慰电母一番提一些建议，那这个大腿是抱得不错的。眼下这番境地，赵熹深以为是非常不适合抱大腿的，她有点头痛。
　　待到她眼角瞥见沉星朝她悄悄竖了一个大拇指时，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鬼使神差给定北侯披什么劳子狐裘，这下定北侯有没有觉得她在抱大腿她不知道，但沉星八成是觉得她在勾搭薛翊星了。
　　她清清嗓子，试图缓解这种僵局，“沉星，把兔子给我抱来，我也带去消消食。”
　　沉星，“殿下，晚上还未喂过兔子。”
　　赵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