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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元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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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熹被薛翊星扶着下了马车,一种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之感油然而发。很多年前她还是凡间的一只小蝴蝶时,这番盛景她是有所见识的。她深以为三千世界的万千生灵中凡间的人过得最真实,即便神魔人三界中人类是公认的最渺小的存在,寿命短,没有术法。可即便是渺小的他们,却在神魔的日渐式微中越发强大昌盛。他们没有漫长到无尽的生命,所以他们更珍惜时光,在有限的生命内创造无限的幸福。他们没有强大的术法,所以他们变得更加聪明,在一点一滴中积累生活的经验。人的爱恨嗔痴欲虽困着他们,给他们带来苦痛。但是这种世俗烟火比起九重天上万年不变的清冷,是生灵更应存活的方式。而往往摧毁神灵的劫难不是天雷,而是俗世的爱恨执念。这点万物皆相似,即便再强大也不能例外。
赵熹觉得自己的理学这些年颇有长进,尤其是今日,这番境界简直可以开坛讲法,届时倒是可以去西天梵境向众佛陀谈论一二。她对自己的悟性甚是满意,摸着玉兔的手也不由得慈爱了许多,春风得意之际免不得吟两句诗,“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薛翊星扭过头,挑眉道,“你在这风华殿那么些年这古诗竟还能背上一背,看来知识是精神食粮这句话倒也不是诓人的。”
赵熹干笑,“少女情怀总是诗嘛。只不过精神上得到了饱充盈,而□□还忍受着饥饿,估计久而久之,只能去地府同阴司畅谈文学了。”
薛翊星还未接话,一位颇是俊俏的白衣青年,摇着折扇上前,“姑娘见解独到,在下受教了。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姑娘同游,再向姑娘讨教讨教。”
赵熹一向给自己定位为有些八卦但还算老成稳重的神仙,但看着教科书般的才子佳人桥段发生在眼前上演,还是有些雀跃。她激动地看着白衣才子,白衣才子也回以同样激动的眼神。
赵熹清了清嗓子问出了困扰她多年的问题,“大冬天还摇折扇,你们冷不冷?”
白衣才子,“……”
薛翊星轻笑一声,拉着赵熹绕过发愣的白衣才子。刚走出没多远,两人便听见白衣才子悲痛地高喊,“现如今拒绝一个人都是如此简单粗暴吗?这个世道真是太残忍了!越是漂亮的姑娘心肠越是狠绝!我此刻只觉得伤心欲绝,想必只有跳河方能忘掉这段伤痛!”周围热心的群众一把将他拉住,好是一番劝慰。
赵熹所见险些绊了一跤,被薛翊星一把扶住,她悲痛地问道,“我有那么残忍吗?”
薛翊星轻飘飘道,“有。”
赵熹,“……”
无论赵熹怎么解释是白衣才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太低同时还自我感觉太过良好,才造成刚刚那位才子险些跳河的事故。但薛翊星坚持方才之事对白衣才子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创伤,估摸着以后不是断袖就是一名青春伤痛文学的畅销书作家,前者对未出阁的姑娘们造成了伤害,又多了一位觅得如意郎君的劲敌。后者则广大青少年造成了伤害,等到他们长大之后,想到当初为等酸文明媚忧伤定是羞愧难当,难以释怀。
两人的争论最后以赵熹败北告终,薛翊星给她买了一副兔子面具,赵熹觉得一个人戴着很傻,就像雏月君曾经告诉她,九重天上的若是一群小仙娥都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那么这就是流行时尚。若是一位小仙娥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那么这就是非主流,是会被嘲笑的。赵熹认为一位有品位的神仙,是万万不能做出这种非主流的事情。但是薛翊星以面具娘里娘气为由拒绝了赵熹的请求。
卖面具的小贩鄙视地看着薛翊星,“当下流行的就是中性美。”他顿了顿,痛声道,“无论是娇弱的美娇娥还是粗犷的男人喜欢的都是娘里娘气的美少年!”
赵熹闻言给玉兔戴上兔子面具的手顿了一顿,便赶紧将薛翊星拉走,万一这定北侯因为买一个面具被粗犷的男人看上因此断了袖总是不太妥当。她边走边感慨,“这个摊主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
小贩,“……”
这一路没有了青年才俊的搭讪,赵熹却感觉到了无数佳人的秋波,一浪高过一浪地往身旁的薛翊星身上砸,赵熹摇着头,叹了一口气,“你要是听我的戴副面具,岂不是没有那么招蜂引蝶?”
薛翊星淡淡然,“我要是听你的扮得娘里娘气,可能更加招蜂引蝶。”
赵熹想起卖面具小贩的话,深以为然。
卖面人的小贩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两位站在我摊前快半柱香的时间,挡住我的顾客不说,还什么都不买。”
赵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就劳烦给我,这位公子,还有我怀中的兔子都捏一个面人吧。”
小贩边捏边同赵熹天南海北地聊着,“哟,姑娘这只兔子倒是有意思,还戴一副兔子的面具。”
赵熹按着挣扎的玉兔,呵呵,“可能是它觉得自己兔子的特征不是很明显,想要凸显凸显。”
小贩深沉而严肃道,“越是缺少的东西,越是想弥补。往往一掷千金的不是家财万贯的富庶之人反而是那些为了撑场面而不计后果的普通人。往往掉书袋动不动之乎者也的也是半桶水的文盲,而不是学富五车的才子。”
没想到一个市集捏面人的小贩也有这番见地,看来这个自古高手在民间这句话诚不欺我,出门一趟还真是受教了。小贩神色古怪地看了赵熹一眼,“往往戴着面纱面具的不是绝色佳人,反而是奇形怪状的丑人。”
赵熹,“……”
小贩飞快地捏好三个面人,同情地看了赵熹一眼,“我就收这只兔子和这位公子的钱,姑娘你的就当我送的。”
赵熹恨不得将手中的面人砸在他脸上,她低头看了看,她和玉兔倒是被捏的栩栩如生,但是这薛翊星的面人却是丑得别出心裁,她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这位公子的面人与他本人相差如此之大?”
小贩远望,眼神很是缥缈,嗓音带着些许神伤,“假如让你在我和这位公子之间选择一位远走天涯,你会选择谁?”
赵熹摸不着头脑,“当然是选他!”
小贩眼神更是缥缈,嗓音更是神伤,“二十年前,一位姑娘也是这么说。”
赵熹,“……”唔,这或许也是一位有故事的小贩。
而后薛翊星给赵熹买了一只兔子形状的花灯,又买了两只兔子形状的发簪和兔子形状的首饰盒,最后,赵熹义正言辞地打消了薛翊星想买下兔子形状的胭脂盒和绣着团团白兔的红狐围脖想法。她看着刚刚放出去的兔子形状河灯,心想,可能定北侯刚毅的外表下也有一颗细腻的少男心吧。
“你刚刚在河灯上写下了什么心愿?”薛翊星扭头问道。
赵熹闻言仿若醍醐灌顶,灵台一片清明,只要问他刚刚写了什么心愿,不就知道他这辈子最想要什么了吗?赵熹啊赵熹,你真是聪明得一塌糊涂。
她转过头,眼神锃亮,似有星河,薛翊星微微一愣,便听见她糯糯软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想侯爷之所想,成侯爷之所愿。”她伸手拨了拨面具上的耳朵,嗓音更加软糯,“那侯爷的心愿是什么呢?”
薛翊星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澄明的双眸中倒映的只有他一人。他自知事起便有人告诉他这大晋乃至整个九州大地都会是他的。他要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他是薛家的希望。可从来没有人想过要陪他帮他,更没有人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的笑眼,让活在尔虞我诈的他第一次不加怀疑眼前的一个人的真心。
他神色晦明不清,良久一声轻飘飘的“泽被苍生,兼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