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门璎珞》拔牙

9、⑨终见故人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那边不会轻易放过我，这样想来她果然还是个蠢的，我要是出了事，这个将军府哪还会有好的下场，当真是妇人愚见。”璎珞抿唇一笑，接过奚洛华手中的纸张，细长的指甲划过黄色的信纸，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暗痕，“你派人去把那些东西都找出来，我可要好好送她一份大礼。”

　　奚洛华得令低头应是。

　　看着他此刻低眉顺眼的样子，夫人竟眉毛一竖，突然气就不打一处来，连个小鸡炖蘑菇都要跟他讨价还价，自己这个主子活得跟圈养的一样，哪还有什么幸福时光。奚洛华感受到自家主子投来的恶意的目光，仍旧是我行我素，还没等璎珞开口，就一个转身上了房梁，只听几道呼啸风声，房内便再也没了他的身影，宋璎珞又是一顿好气。

　　<<<

　　宛姨娘倚在窗边，她红唇微微抿起似有无尽的忧愁，眉眼之间也尽是柔弱之意，然而只有她身边的丫鬟才知，她那颗心到底有多黑。

　　“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冬香低声回道，“回姨娘的话，将军已经去了大理寺，相信很快就会回府了。”

　　“该死。”宋宛如闭上眼，她的双手紧握得连那细长的指甲都将近扎入那柔嫩白皙的肌肤，“到底怎么回事，安排的人怎么会去破坏了匾额，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冬香，我吩咐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是！奴婢已经让底下的人去了废院了，只要将军下令搜府，那边绝对逃不了干系！”

　　“做得好！只是匾额一事……”宋宛如咬牙切齿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明明叫那人毁掉的是镇门狮，怎么会是匾额……”想起匾额上的字乃圣上亲笔，她便怕得不由抖了几下。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宋璎珞这一回必定要担上这个罪名，不然整个将军府都要被拖下水！

　　“夫人！”刘嬷嬷从屋外快步走来，她的额间还带着薄薄的一层汗水，她随便地拿帕子擦拭了几下，“将、将军回来了！”

　　宋宛如蓦地转头，一双美目灼灼，“如何？”

　　刘嬷嬷郑重地点点头，显然一切都如计划所料。宋宛如冷笑一声，露出满意的神色。

　　<<<

　　季长阳双目狰狞，一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是说那人翻墙进了将军府？！”

　　他面前一名粗麻衣衫的中年男子冷汗直冒，若不是右胳膊被季长阳死死抓住，想必早已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上了，“回、回大人，草民不敢说谎。”

　　大理寺的少卿周长青面色青黑，他两道剑眉狠狠吊起，“进了将军府？莫不是将军府里的人，季大人可要好好查查，这莫不是家贼所为？”

　　“周大人当真厉害，还未有证据就下结论，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大人一直躲在暗处监视本将军呢。”季长阳狠狠一甩袖，叫了几个侍卫带着那中年男子往将军府走去。周长青冷哼，一挥手更是唤了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季长阳身后，将军府前的那一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尽是乌压压的一片。

　　众人才刚到将军府门口，就见季老夫人带着宋宛如以及其他几个姨娘在门口等候着，季长阳一张脸刹那间就沉了下来。虽说是大事，但女眷在外人面前出现，在他看来是极大的侮辱。藏国如今平安年间对女性比前几个朝代要宽松得多，藏国女性人口稀缺，为了国家与人民安定，即使是女子与丈夫和离，也并不是不能再嫁，只是季长阳内心对女性极具轻视，常年受季老夫人的教诲，对女子不洁或是抛头露面都抱有痛恨的态度。

　　可事到如今，季长阳一时之间也无从计较。宋宛如一双美目中带着点点泪光，眼底满是焦虑和担忧，季长阳心中突然展现无穷的勇气与担当，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双手在她的后脑上抚摸和安慰，“宛娘，让你担心了。”

　　宋宛如轻声抽泣了几声，依偎在他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般将季长阳视作自己的救赎与英雄的作派，极大地满足了季长阳的大男子之心。

　　周长青上前一步，对着季老夫人作揖后，便将一切事情细细说来。老夫人受了不小的刺激，这几日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听了他的话，也没有什么力气继续掺和下去，只得先行回院子了。

　　几个通房围在一团叽叽喳喳的，闹得季长阳脑袋都大了，这时宋宛如在他怀里轻声询问道，“夫君，那现在可怎么办是好？”

　　“如今不搜府是不行的了。”季长阳皱着眉头，眼底尽是阴霾，他的后院都是女眷，若是搜府岂不是毁了清誉，若是传出去岂不滑天下之大稽。然而如今只有这样一条路，有人指认了男人入了府内，若是不能尽快将凶手抓到，整个将军府都要为他陪葬。

　　两权相宜之下，只得取之前者了。

　　周长青见那二人还抱成一块，倍感伤风败俗之下，竟然随口问了一句，“季夫人怎么不在府内？”

　　此话一出，当场众人的面色就变了，季长阳的身体一僵，眼底深藏的复杂与伤痛慢慢地浮现出来，他只感脚底板冰凉，就连自己的一双手都变得僵硬无比。几个通房更是闭紧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各个低眉顺眼的，就连眼珠子也吓得不敢乱转了。

　　不过一句话而已，四周顿时变得寂静无声，除了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的杂音了。

　　周长青将众人的变化全部收入眼底，他面色不变，恍似毫无察觉地略过，“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季将军便恕在下无礼了。”说罢他便一个手势，周围的几十人一哄而上，吓得几个通房缩成一团。而季长阳什么话也不能说，只能恨恨地冲将军府内露出仇恨的目光。

　　若是此番仍旧不能找到，也只能取之下策。这般想着他便对着心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看得分明，趁众人不注意，便从外门偷偷溜了出去。

　　<<<

　　此时宋璎珞已经睡下了，然而还没半刻钟就被人吵醒了。她一张艳如桃李的面容上满是怒意，还没等林嬷嬷进门，就听见一声又一声的瓷器碎声。林嬷嬷踌躇了半刻，最终还是苦笑着推门进去了。

　　果不其然，宋璎珞一听是季长阳又出的幺蛾子，骂了不知多久，才让林嬷嬷推了轮椅出去。

　　虽说她曾出府，但是真真正正地出院，却还是第一次。这回主仆二人被下人如此羞辱般地请出院，当真是叫林嬷嬷气得一口气也差点上不来了。林嬷嬷与荷花、青竹不同，她与夫人是真真正正的四年从未出过一次废院，被囚禁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过着遗弃而冰冷的生活。

　　将军府如今的变化与过往已经截然不同，林嬷嬷推着璎珞在小道上快步走着，余光却时不时地瞥过那四周的样子。小道两旁的蔷薇早就被华贵美丽的牡丹所代替，就连来请她们两人的小厮，也不过是扫地的一个三等丫鬟。

　　时光流逝得太快，在废院中还未有那样的感触，山中无甲子，她竟然已经在那里过了四年的人生，再回想当初的入嫁与快活，仿佛还在昨日。男人口口声声的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不过多少个眨眼间便已然烟消云散。

　　她只感眼眶一热，还未等嬷嬷走上几步，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终归还是真正地爱过他的，只是爱上一个人只用了一瞬间，而对他的恨却要耗上一生。

　　宋璎珞心口冰凉，喉头只感浓重的腥甜味。嬷嬷待她如亲子，又同为女子，看过太多的爱情与人生，她虽知自己口上的怨恨，也不会看漏自己眼底的不忍与留恋。正是如此，她才会对自己问出为何要算计那宋宛馨入府。

　　在嬷嬷看来，自己还未完全断情，这份婚姻终究还是有挽回的余地，若叫那宋宛馨入府，以后自己转了心意，便是后悔也莫及了。

　　可她怎知自己……

　　怎知自己早就是再也不愿走回头路了。

　　“夫人……”林嬷嬷递来帕子，用长袖遮住她已是泪水的面容。璎珞却轻轻推开她的手，随意地用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面色沉静，眼神幽深，只叫人看不透眼底的情绪。璎珞深深地长吐出一口气，终究是恢复了平静。

　　这条回头路，她便是入了地狱，也绝不转头！

　　<<<

　　她曾想过四年后再见那个男人是什么滋味。或许是痛苦，或许是爱恋，又或许是后悔。可当她真正地再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终究是明了。除了深沉的怨恨和滔天的怒意，她竟再也找不到任何的词汇。

　　他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年轻而又英俊的面容，宽厚的臂膀，还有那常年如一日冷凝的神色。

　　事实上四年太长了，长到她快忘记了他的样子，忘记了他的声音，就连他的冷酷无情都已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可他留下的伤痕却在心头隐隐发疼，就像那发烂的伤口，日复一日地传来叫人生不如死的痛楚。

　　他竟然还能露出那虚伪的悔过与想念吗，璎珞想，她到底真的看清过这个男人吗。即使她曾与他一同入榻，曾经与他度过最是快活的日子。可她终究没能看清他的翻脸无情和恶心虚伪。

　　不过，她与他，又有什么两样呢。

　　季长阳看清了她吗。璎珞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还是落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夫君。”她轻轻唤道，露出沉静而端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