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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情萦心意难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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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一样的叶子掩映在山茶花纯白的花瓣后,缓缓流淌的小溪旁,似有氤氲的水汽蒸腾。不时有蟋蟀的叫声四面起伏,混着芝山中各样动物的声音,倒像是一场西洋音乐会。轻快又活泼。
夏长安和顾祉桓一起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旁边一株参天的古树,树根极粗,枝繁叶茂,荫蔽下的石头光滑微凉,坐上去说不出的惬意轻松。
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星星点点落到夏长安的身上,细细碎碎如同晶莹的宝石。
顾祉桓看着她额头微微冒出细小的汗珠,拿出贴身的帕子递给她。
她含笑接过,原来是一块极精致的西洋蚕丝帕子,上面印着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顾祉桓见她端详,忍不住说道:“这原是表姐从法国带回来的玩意儿,我瞧着好看便想着送你,今日正好有机会。”
夏长安从未见过顾祉桓有些慌乱的样子,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红,鼻尖也渐渐渗出汗珠来,清俊的面庞带着一丝蜜甜的温柔。他和他哥哥虽然长相有些相似,但气质却迥然不同,一个温润,一个冷冽。
顾祉桓被她瞧得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于是站起来背对着她。
夏长安笑逐颜开,原来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优秀自持的他也会这样害羞,甚至比她还容易脸红。
“顾祉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带我到这来,我们和姐姐,承寅一起玩不好么?”夏长安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唐代的细纱。
顾祉桓转头看她,侧坐在墨黑色石头上的她,一身旧式的典雅衣装,及肩的发丝轻轻披在背上,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一树星点的阳光下,美得如同她身后的白色山茶。
他镇定下来,扶额叹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夏长安奇怪道:“怎么?”
顾祉桓重又坐在她身侧,呼吸轻柔地喷在她耳边。
“你姐姐和阮承寅在相亲。”
“什么?!”
夏长安惊得一下子站起来,顾祉桓解释,其实他也知道的不多,只是隐约感觉阮家在准备阮承寅的婚事,四处物色门当户对的年轻女孩,夏长晴也是备选之一,不知怎么和夏家协谈的,想是夏良衍已经同意了,所以叫他们先接触接触,毕竟是新时代,不好叫他们结婚再谈恋爱。
夏长安这才想起来三姐这几天的异常,她原是想不到这样快的,三姐也不过二十岁,况且两位哥哥还在国外并未婚娶,怎么父亲居然叫姐姐先嫁人呢?
顾祉桓见她自己琢磨,不由笑道:“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不过当然是嫁得心上人最好,所以我才带你出来,让他们好好相处。”
夏长安并未仔细琢磨他话中的意味,只是问道:“阮承寅属意姐姐么?”
顾祉桓一时语塞,阮承寅那小子平时虽然不言不语,性子颇为冷淡些,但品性自然是极好的,夏长晴活泼大方,姿容秀丽,况且又门户相当,因而觉得二人很是相配,他就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他们是否互生情愫,彼此惦念呢?
顾祉桓很久没有回答她,夏长安心中的焦虑一点点增多,姐姐和她都是圣约翰学堂的学生,接受的都是西式的教育,让她们这样去接受自己的终身大事简直是凌迟般的折磨,假若姐姐不喜欢阮承寅,阮承寅也不属意姐姐,那么他们是不会幸福的。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事情有回转的余地呢?
顾祉桓见她眉头深锁,烦事萦心。禁不住劝道:“先别乱想,若是他们之间有爱情呢?那岂不是一桩美事,若是他们彼此不喜欢,我们再想办法也不迟,眼下我们先不要着急。”
夏长安想着姐姐可能会受到的委屈,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她的眼圈微红,细碎光影下愈发楚楚可怜。
顾祉桓一时情急,握住了她的手。
夏长安怔了一下,随即想要抽回手,顾祉桓并不肯放开,只是望着她的双眸。
她害羞起来,但并不害怕看他的眼睛,那里的温柔碧波总是令她温暖又安心。
良久,他道:“你放心。”
夏长安此时却想到了《红楼梦》里的主人公贾宝玉,他也是这样对着林黛玉说,你放心。然而林黛玉却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倒是说说。
他们之间因为有着一个宝钗而那样辛苦,可他们呢?
原来,在她心里早就把他当做了她生命里的贾宝玉,可她却不愿做林黛玉。
于是她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肆意的泪水洇湿了他的月白长衫。
缓缓道:“好。”
回去的路上男仆阿新坐了一辆单人黄包车,姊妹二人则坐了一辆较为宽敞的黄包车,红色灯芯绒的毯子铺在座椅上,仿若瀑布一般直延伸到脚底。夏长晴微闭着眼不说话,夏长安也不敢打扰她,生怕让她更加难过。于是沉默着一路到家。
早有三四个妈妈婆子等在夏宅门口,夏长安姐妹一下车便被拥了进去,穿过朱红色的大门,走过左侧的抄手游廊,进入第三个院子时,管家王叔便恭恭敬敬迎上来。
“三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
夏长晴点点头,便跟着王叔朝西侧的书房走去。
其他的婆子散了,李妈妈,写意仍旧随着夏长安朝前走,直至送到闺房门口。长安长长叹口气,念叨自己走了一天身子乏了,写意想要给她捶捶腿被她拒绝了,李妈妈和写意没办法,便轻手轻脚给她关上了门,李妈妈回去,写意仍在门外守着,还嘱咐着别睡,恐她夜里走了困,晚间倒睡不着。
夏长安坐在桌前,望着桌上她昨日临帖的字,眼前一幕幕都是三姐刚才沉默的容颜,那样子好像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生气,看来和阮承寅谈得并不好,想想也是,阮承寅是个闷葫芦,三姐姐又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两人如何能相处得来。
此时不觉心生一计,随即冲着窗外喊道:“写意,我这会子饿了,特别想吃清蒸鲈鱼,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这道菜,没有的话叫他们晚上做一道。”
写意答应着就离开了。
夏长安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朝前院走去,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书房旁,她此时却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打扰。
厨房的王婆却恰好经过,一见到夏长安纤细的身影就喜不自禁地喊道:“四姐儿,怎么在这站着不进去,才你叫写意去厨房,说是要吃鲈鱼,我来问问你今晚要不要加点辣子。”
王婆原是乡下人,嗓门本就大,此时又因为见到夏长安而十分激动,声音自然又洪亮了许多。
夏长安只是窘迫地想要钻进地缝去,无奈只得尴尬地笑道:“不要辣了,这些天我还在抹蔷薇硝呢。”
王婆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只是大声答应着离开了。夏长安屏气凝神注意着书房里的动静,此时窗上雕刻的吉祥花纹却分外扎眼,刚才的声音仿佛通过那一个个镂空的小孔准确无误地进入屋里人的耳中。
果然夏长晴推门出来,脸色平静。她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妹妹,轻声说:“父亲叫你进去。”
夏长安无措地看了眼三姐姐,她却并未注意,只是朝着后院走去。
书房很大,左右两个隔间,中间一面乌木屏风,上面画着一枝梨花,层层叠叠吐着花蕊,格外淡雅清新。左侧放着一架巨大的实木书柜,上面摆满了前清的古书,偶有几本现下时兴的书籍。父亲坐在书柜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青瓷茶盏,袅袅的水汽微微遮掩了他的神情,但长安看得出,他并没有生气。
“坐吧。”
夏长安听话地坐到案几旁的木墩上,正好是父亲的对面。
她抬眸望着父亲,父亲的目光从茶盏移向她的眼眸,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正常。他似乎不愿见到她的眼睛,于是望着直棂窗上的青色细纱,缓缓道:“你姐姐以后可能会经常出去,若是有空,你便陪着她吧,不过要懂得识趣。”
“识趣”两个字吐得尤其重,夏长安当然明白是怎样的意思,因而点点头。
她见父亲一直望着她身后,于是也转过头看去,窗上刻着万字不到头的如意画雕,笼着一层薄薄的碧色细纱,夕阳光透进来,落在案几上的细碎光影也是如意的花样,衬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也一齐灵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