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43、纵使风雨起，倾心两不疑（三）

　　暮春时节的街道总会铺着由各样春花的花瓣织就的地毯。
　　夏长轩从顾公馆一路走过来，有种踏风枕春之感。来到从前的夏府，只见朱红大门紧闭，无边萧瑟，几许惆怅在心头。
　　他不再看，朝着前面更小一点的府苑走去。

　　推开门，府上静悄悄的。
　　他一路走回来，渴得紧，一径朝厨房走去。
　　冷不防，身后冲出来一人，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就往垂花门去。来人力气并不大，熟悉的感觉让夏长轩一度放弃了挣扎。
　　好在到了垂花门后，他放开了他。

　　角落里阳光照不进来，来人就站在黑暗里，因为太过瘦弱，穿在身上的白色长袍显得格外空空荡荡，额前的碎发堪堪遮住一只眼，嘴角脸颊泛着不同程度的乌青。
　　夏长轩颤抖着去摸他的脸，他不敢认，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啊。
　　“哥，你屋子里都什么人。”
　　“只有一个我请来打扫做饭的女佣，现在应该没别人。”
　　“不，家里有人。”
　　夏长轩一怔，马上说道：“你去西厢房等我，我知道是谁了。”

　　夏长宁身子一闪便不见了。

　　夏长轩理了理长袍，来到正房。果然，正房有人一身西装站在门口，手拿一本书，非常随便地翻阅着。看见夏长轩走过来，便笑着将书放置到一旁桌上。
　　“胡队长大驾光临，夏某有失远迎。”
　　胡梦辉摆摆手：“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当初你家就是我带人来抄的，今天没有带队来是我给你的面子。”
　　夏长轩脸色变了变，胡梦辉是他学堂里的同窗，几年前他出国留洋，胡梦辉则留下来进了警校，两年后又做了警局队长，只不过没想到这厮竟然全然不顾同窗之谊，亲自带队来抄夏家。

　　“既如此，这边请。”夏长轩请他到正厅来。胡梦辉笑笑也就跟过来。

　　正厅没有仔细打扫过，有些经年积灰还留在桌子上。只是两边的凳子还略微干净些。夏长轩不知从哪里倒来两杯热茶，其中一杯递给胡梦辉。胡梦辉打量一圈茶杯的里里外外，不太放心，还是把茶杯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说吧，你为什么回来？”胡梦辉单刀直入。
　　“胡兄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夏长轩隔着桌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不要兜圈子，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的话我们可不能这样清清静静地说话。”胡梦辉的唇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夏长轩轻轻喝了杯中的茶，扣上茶盏道：“家中父亲离世，回来奔丧。另三妹，小妹需要人照料。”
　　“哦？可夏良衍不许举行丧礼可是司令下的命令，你敢不从？你三妹，四妹更是都有了达官显贵庇护，你一个穷书生回来能照顾她们什么呀？”胡梦辉嘴角的讥讽不藏，赤裸裸漾开来。
　　夏长轩亦不恼，淡淡答道：“就算如此，父亲的坟前总还要去祭拜的，三妹已成婚，我不多说，但我四妹妹终究还是待字闺中，长兄如父，她的婚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那可是长居此处了？”胡梦辉站起身，打量一圈正厅的陈设。这里的家具虽然不是上等，但也价值不菲，夏长轩还有钱租来这样一间宅子，可见家底多少还留了些。
　　夏长轩目光不离他，“我在英国的课业都已经结束，也申请了延期毕业，这边的事情不处理好我是不会回去的。”
　　胡梦辉重重咳嗽了几声，“好！那你就好好处理家务事，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啊，不过因为令弟的事情，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我们监视，所以千万别动什么小心思。”

　　好容易送走了胡梦辉，夏长轩片刻不停地回到厢房，却连个人影也不见。他又急忙忙地把这两进的宅子寻了个遍，正累得发昏想要躺倒在正房堂屋里的拔步床歇歇，却冷不防看到枕头下的字条，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大哥，我先行一步，来日方长。右下还补充道阅后即焚。
　　夏长轩无奈叹口气，赶紧寻了个火烧掉了。
　　隐隐地，角门那里似乎有声响。再一细听，他方知是雇佣的女仆来了。紧绷的精神一松，困意袭来，他便合衣睡下了。

　　顾公馆的使女们刚刚在餐厅备好午餐。长安最近爱吃些甜丝丝的菜，于是桌上摆的就都是樱桃肉，素烧鹅，糖醋排骨之类的菜式。
　　长安因刚见了哥哥，没多大胃口，挑拣几筷子就看向落地窗外的风景。早春的花已经快要谢尽了，院子里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晃得人眼也满是这青碧的颜色。
　　她突然想起，已有几日没见过楚楚了。
　　“楚楚……”她问一旁候着的使女。
　　使女如临大敌，半晌才说：“想是去了其他地方伺候。”
　　其他地方？
　　长安猛然想起那一晚，她从厨房出来，刚好撞见楚楚和顾祉森说话。难道顾祉森已经知道了楚楚的真实身份，思及此，她胸口竟有些憋闷，恐惧亦渐渐蔓延开来。

　　吃过饭，她开始独自在顾公馆四处闲逛。
　　饶过三进宅院，她兜兜转转竟又走到了祠堂。
　　祠堂大门紧闭，阳光轻盈照下来。
　　她静静站在门前。
　　从前种种，恍若前世。
　　写意，写意，写意。

　　她刻意不去想的那些事，顷刻间全部涌了出来。其实她知道，为了不让她伤心过度，顾祉森早就派人把写意葬在了一个环境很好的墓园。
　　有几次她都想偷偷去，可是只要想到那一天，她就心疼得犹如刀割。
　　世间再没有人一声声唤她小姐了。
　　她蹲下身，眼泪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轻拍她的肩头。
　　是婆婆。
　　婆婆把哭成泪人的长安抱入怀中，却什么也没说。

　　长安止住哭泣，问了婆婆近来的生活起居。婆婆答她一切都好。她本以为婆婆会叫她进去坐坐，可是最后婆婆也只是说：“长安，你一定会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日头西斜，长安把顾公馆逛遍了也没有寻到楚楚的身影。倘若楚楚消失了，她和曹砚的联系也就一同消失了。但眼下她还需要曹砚的帮助，曹砚说的话虽然真假难辨，但证据已经在她手里，究竟真相如何，相信总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不方便去问秦叔楚楚的下落，尽管顾祉森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但是左右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大哥身边去，眼下也就不在乎了。

　　回到卧室，她拿起外文小说来看，突然看见一页书签。
　　书签上画着一个美丽的穿着校服的少女，落款的日期正是今天。
　　她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秦叔看着穿戴整齐的长安，皱眉说道：“这么晚了，百货公司也已经快要关门了，您还是安心待在家里吧。”
　　长安紧了紧握在手里的羊皮小包，故作轻松道：“我想先去百货公司给大哥买件礼物，之后去他家拜访一下。毕竟我上午和他争执了几句……”说到此处，长安适时地低下了头。
　　使女也将二人闹得不太愉快的事情告诉了他，但是眼下天色实在太晚，秦叔还是不十分放心，于是只得千叮咛万嘱咐跟去的男仆。

　　听说顾公馆的小姐要来，百货公司特意延迟了一个钟头下班。
　　长安刚一下车，百货公司经理立刻满脸堆笑着迎上来。
　　“小姐，想买什么或是想玩什么？”
　　长安一面走一面想，进了百货公司大门后，才回他道：“我想买一款男士手表。”
　　经理应着，引她到手表区。

　　服务员穿着蓝色旗袍，言笑晏晏地为她做着推荐。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因为即将闭店，这里的客人并不多，可守在她身边的两个男仆却是寸步不离。
　　长安买了最贵的那款手表，嘱咐服务生包好。
　　她接过礼袋，对身后的男仆说道：“我要去方便下，你们在商场外面等我吧，我马上就出去。”
　　其中一个男仆有些犹豫，另外一个则点头说好。

　　长安顾不得他们想什么，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回头看他们已经不见了，她跑向商场后门，可后门却已经关闭了，怎么办，曹砚还会不会等她？
　　她尝试着摆弄锁头，但又怕被人发现，慌慌张张地一直四处看。
　　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人。他抓住长安的手腕快速朝前跑，长安本想挣脱，无奈来人力气太大，她只得被拉得跌跌撞撞。
　　须臾，两人就来到百货公司里的电影院门口。
　　因为延长了一个钟头的时间，电影院便又开了一场电影。拉着他的人趁售票员不备一闪身冲进了放映厅内部。
　　放映厅内安安静静，观众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而影片似乎正演至高潮处。
　　安颜被他拉到角落，一路上，她有无数的机会大声叫喊，但是直觉总告诉她，这个人并不是坏人，甚至可能是自己朝思夜想的人。
　　她气息不稳，黑暗中，只能看见屏幕上男主角深情而帅气的脸颊。

　　来人亦隐在黑暗中。

　　长安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熟悉的声音也同时出现。
　　“小长安，不要和曹砚合作。”

　　长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脸，夏长宁全然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婴儿肥，清冷瘦削的脸颊苍白如雪。
　　她反握住长宁的手，略微颤抖。
　　“二哥……”

　　两位哥哥与她虽不如和三姐亲近，但是对她的爱意与关怀却从未缺少过。此时此刻，她只能想起很小的时候，二哥抱着她站在院子中摘梨花，但是小时候的她吃得圆滚滚的，二哥只虚长她几岁，片刻就抱她不动，却还是勉力撑着。后来两个人都跌了一跤，见她哭，二哥便把梨花别在她的右耳，然后轻声唤她，小长安。

　　“小长安，二哥对不住你，但我这副身躯早已许国，连累了你们也叫我无法逃脱，我们长话短说，你马上停止和曹砚的合作，然后回到三妹那里去，暂住阮府，等山河无恙之时，我们一定会再见。”

　　夏长宁眼里的氤氲渐渐散去，眼神中那抹坚定叫长安的心亦热得滚烫，可是她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夏长宁转身欲走，长安忙道：“那父亲呢？杀父之仇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