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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梨花缘起邂芳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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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夏府。
后院中跪倒五六个奴仆,他们止不住地颤抖哆嗦着,一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老爷发起怒来,多少个人也拦不住呀,偏生这幺小姐总是这样的使性子,怎么惹老爷生气怎么来。都夜里十点钟了,还巴巴地不回来。
他们心里有怨气,此时也不好发作,只是夏长晴一个人在旁边干着急,这些人是服侍她们姊妹两个的下人,但平日里和她来往多些,只有写意是只服侍长安一人的,她心里多少有些怨怪长安,早知道她便和她一同去学堂了,也容不得她这样胡闹。
夏良衍气得胸口发闷,夏长晴连忙扶着他在回廊上坐着。少不得又挨了一通说。
“你是她三姐,当初可是你大哥二哥拍着胸脯说不打紧,女孩子家还是要读读书的,我才准你们去学堂,如今他们去外国读书,通共说的话是不算数了,我也没法子叫他们即刻回来,可你们是怎样呢?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也是个好样的,伙同他们一个个的瞒着我,若是我今天不来这院子里看,你们还打算反了天呢!”
夏长晴被说得无地自容,只恨长安这会子还不回来,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老妈妈离了老远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回来了,回来了,幺小姐回来了。”果然橙黄色灯影里渐渐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桃粉色春衫的写意,她死命拉着的后头的人便是夏长安了。
夏长安低眉垂目,想是已经知道夏良衍大发雷霆的事了。她被写意拉拉扯扯地拽到夏良衍面前,写意低声劝着:“小姐,认错吧。”
夏良衍见夏长安垂着头,看不分明她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整个人颤抖着,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怒道:“你眼里可还有我?从小因你体弱,我便多宠了你些,如今去学堂念了不知什么书,竟不知好歹起来,成日家的念叨什么自由,平等。别忘了你祖父是前朝的重臣,一辈子尽忠职守,万不能让你这小蹄子替他染了污名,既如此,我看你学堂也不要去了,好好思过吧,也算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
含在眼圈的泪终于还是滚落出来,夏长安知道她今日确实是晚了,父亲如此生气她不怨他,可她不能不去上学呀,那是她最后希冀的梦想,也是日子可盼的唯一支柱了呀。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雾蒙蒙地叫人没来由的有些心疼。
抽抽噎噎哽咽道:“父亲,是长安的错,但长安不能不去念书……”
夏长安怯懦着上前抓住父亲宽大的外袍,夏良衍看她哭得如此,虽不忍心但意已决,挥袖打掉她的手。
长安冷不防跌坐在地上,左脚狠狠地撞在回廊的台阶上。
地上丫鬟婆子吓了一跳,夏长晴连忙扶起她,长安站立不稳。疼得额头上冷汗涔涔。夏长晴慌忙道:“莫不是伤了脚踝?”
夏良衍见她实在疼得厉害,火气也消了大半,吩咐人扶长安回房,待会请大夫来瞧瞧。院中众人这才散去。
夏长安被写意搀扶着回房。
不多时,夏长晴端了一碟子藕粉桂糖糕悄悄进来,她只穿着水青色真丝睡衣,暮春时节的夜里还是凉津津的,冷得直跺脚。
长安原是窝在床榻上闭眼凝神,这一下子赶忙坐了起来,见是夏长晴又软绵绵地躺下了。夏长晴放下碟子,钻进夏长安的被窝里,长安被她带来的冷气冻得瑟缩了下,睁开眼睛,笑道:“三姐,大晚上的又到我这里寻开心。”
夏长安笑道:“多早晚来你这找乐子了,我还不是担心你的脚,又恐你没吃饭夜里头饿,带了赵妈妈今早才做的点心。”
夏长安点头笑道:“多谢你。”
“刚才大夫可曾来过了,我听着是从后门出去的。”夏长晴舒服地躺下。
“来过了,开了一两剂药方子,本来写意想要即刻就去煎药,我想着夜已深,就叫她回去歇着了。”
姊妹两个又悄悄说了许多话方才渐渐睡去。
一大早,李妈妈就进屋来服侍长晴梳洗,夏长晴穿戴好,嘱咐长安好生养着,她自会替她同学堂告假,这几天就先不要在父亲面前提念书的事情了。
夏长安一一答应着,长晴便离开了。李妈妈随即服侍她起身,因着不用去上学,便给她换上年下刚做的鹅黄色百蝶穿花春衫,蜜合色撒花洋绉裙,整整齐齐地梳了头,松松挽了个髻。李妈妈笑道:“正经像是前朝的大家闺秀了!”
夏长安望了一眼屋里的穿衣镜,叹了口气,她和姐姐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穿上现下正时兴的洋装了。父亲总是固守着旧廷的传统,就连她们平日里穿的衣裳也是如此。
院中的花不似先前那般旺盛,有些开得已然疏疏落落。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夏长安坐在院中回廊上,手里拿着一本宋词。远处,写意同几位妈妈正在绣帕子,忽然,院中后门有人扣门。
写意她们正聊在兴头上,没人注意到这响动。好在夏长安离后门并不远,忍着疼一蹦一跳地走去后门。
想是昨晚来过的大夫?长安边走边琢磨。
打开后门,一阵风轻轻吹过,长安额前的碎发迷蒙地遮住了她的眼睛,然而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少年一身黑色制服,眉眼俱笑,清雅俊朗得好似一幅山水画。
顾祉桓也并没有料到会是夏长安来开门,准备的一肚子的说辞竟也没了用处,只是看着她。
她的身后依稀掩映着院子里的鲜艳春色,唇角含笑,眼波温柔,连衣裳头饰也竟都有着旧时的丰韵,好像拨云推雾中倒退几十年的清秀美人,袅袅婷婷地携了不知几世的芳华。
夏长安道:“你怎么来了?”
顾祉桓笑道:“听闻你受了伤,便想着来瞧你一瞧,本来承寅和景琰也是要来的,但都有事情耽搁了,所以……”
夏长安看着他手中拿了许多的东西,便想着让他进来,可素日父亲本就瞧不上她读书,更别提她的同窗了,一时之间有些怔忪。
顾祉桓看她犹豫,宽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既已无大碍,我也就走了,本来也不想惊动令尊。”
夏长安感激地笑道:“多谢你。”
顾祉桓将手中礼品递与她,笑道:“这些是养身子用的补品,还有一些小玩意,怕你在家无趣供你玩的,还有一些青年报纸,也可排遣排遣。”
夏长安接过,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咬牙便把手中的宋词放到他手中,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凉。
她笑道:“这本宋词我也读了好久了,不如送你吧。”
顾祉桓含笑接过,道了别便轻轻关上了后门。
夏长安看着他缓缓消失在门后的脸,耳根绯红,有什么东西扑棱棱地自心底飞出,是那种叫做“仙苑春浓,小桃开”的飞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