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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零落一身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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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红色幕布徐徐打开,唱丽娘的娇艳小旦一身桃粉色戏服娉娉婷婷站在那里,一开口登时就是一个满堂彩。二楼的豪华包厢里静静坐着两个人,相顾无言。黄花梨木圆桌上倒是摆满了各样精致美丽的点心茶果,青花瓷茶杯中氤氲的水蒸气袅袅而升,似乎将冬日里的寒气都湮灭于此。
长安被大红色猩猩毡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斜倚在椅子的靠背上,懒懒得像是一只猫咪。包厢传来叩门声,听声音是戏园子的茶房候在门口。因为长安怕冷,顾祉森甫一进来就吩咐了他半个钟头来添一次茶水,这会子想必又是来侍候的。
顾祉森点了点头,一旁的傅澜远递眼色给手下人。
包厢门开,饶是戏园子的热水汀烧得十足,但屋外的风始终还是带了凉意的,门一开,风吹来,长安的几绺碎发便被轻拂到白玉一般的脸颊上。她懒怠伸出藏在兔毛手炉的手,于是就用力吹挡在眼前的发丝。
一双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动作极轻极缓,只一下,她的头发就被安安静静别在了耳后。
茶房看得清清楚楚,但依旧不动声色倒好热水。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厨房,墨园几个听差侍女忍不住朝他打听。
“听说是顾公子新认得干妹妹,宝贝得不行,带出来听戏,还这么大阵仗。”
“快说说那一位小姐品貌如何,怎地就被认作了干妹,莫不是不好娶回家?”
“快别说,省得叫顾家人听见了打嘴。”
“有什么?虽说如今两军停战,顾家又恢复了从前的派头,但毕竟不是什么官老爷,还说不得了?”
“你不知道,如今顾祉森出入都带着那帮打手,好大阵仗。比开战前还注意他自己的安全。”
“但毕竟李烟微嫁给了曹三公子,我们到底可以太平些日子的。”
“我看也就是李烟微嫁了人,他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宠女人。”从前他二人那点风流旧事苏城早就传了个遍。
茶房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打住。
“都散了!今天客人这样多还不都打起精神好好伺候,碎嘴媳妇似的都乱说些什么!小心周老板把你们一个个都开了!”
众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去。
偌大的后厨瞬间就只剩下了茶房。他仔细回忆方才那抹旖旎倩影,亦当真算不上绝色,可那清丽的眉眼,配以青烟远山一样缥缈的气质,却也着实叫人轻叹。只是不知道这顾大爷竟然喜欢的是这样一种小家碧玉。
方才那一种举动,状似亲昵,可他却看不出任何暧昧的情绪,反倒清清白白得叫人无法遐想。摇了摇头,他继续煮着茶水,这样上等人的行事作风他一向都弄不清楚。唯一一个让他有同样感觉的普通人倒还是从前那位名角许月人,想到他,茶房又忍不住幽幽叹一口气。
想来那李乾锋亦不是怜香惜玉之人,许老板自从被他养在官邸里就再也没有登台唱过戏了,坊间还传闻他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嗓子也彻底坏了。真是无端端叫人感叹。
戏曲正酣,长安无聊地把玩着手中晒干的无花果,时不时送进嘴里一颗。
“怎么?闷得很?”顾祉森吩咐人把无花果撤了,晒干的它太过甜腻,多食不宜。
“只是这屋子太闷。”
“屋子太闷?还是你听不惯这场戏?”
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正是《借东风》,长安一向不喜这些个打打杀杀,争权夺势的戏文。因而才觉得无聊得紧。傅澜远弯下腰询问顾祉森。顾祉森摆摆手。“不必,总不能事事都如意。”说完,悠闲地剥好了一只橘子。
长安趴在桌子上生闷气。顾祉森拉一拉她袖子上裹着的白色狐毛,长安不理。顾祉森便一下子站起来,动静极大,惹得包厢内外守着的打手都警惕起来,以为出了什么事。长安还是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顾祉森气极,别无他法只得又坐了回去。
“晚上去吃寻芳园里的巧克力冰淇淋。”
听得这一声,长安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顾祉森冷冰冰的脸,她笑得畅快极了。银铃一般的笑声从包厢里传出去,惹得其他客人纷纷朝这里看过来,打手们立刻做了禁止视看的手势。
长安夺走顾祉森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来吃。
顾祉森虽还绷着脸,但眸子里的冷意已渐渐散去。傅澜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牵起了唇角。但再看向长安时,却发现她虽在笑,可眼睛里的光却像是暗夜的灯笼,忽闪忽灭。
出了戏园,汽车就直接开向寻芳园。
隆冬,长街上挂满了一盏盏红色的灯笼,风一吹,灯笼有规律地摆弄起来,从远处看,像极了一颗颗随风摇摆的红色星星。
“快要新年了么?”长安趴在玻璃上呼气,手指还在上面不听话地滑来滑去。
“是,往年夏小姐都如何过节?”傅澜远在副驾驶上回头看她。
长安开心地用手数着自己新年要做的事,说到欢快处,声音陡然提高,还吓了司机一跳。
顾祉森与长安并排坐着,亦不答话,只是默默摆弄着打火机。
寻芳园到了。
这里是英国人开的咖啡馆,极有情调。但因为英国人十分喜爱中国文化,便请中文老师给他的咖啡馆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不过咖啡馆的装潢倒也配得起寻芳二字。随处可见高大绿植,鲜花盛放。欧式长沙发整齐排列,最右一侧还有极大的书柜,囊括中外多部小说名著。
长安欢快得像一只飞鸟,扑腾腾地就落到了书柜一旁。随手拿出一本莎翁的戏剧《仲夏夜之梦》,英文原版,很有些沉甸甸的。
傅澜远在一旁帮她拿着。
她看了看旋转楼梯,回身问:“还是老位置?”
傅澜远笑笑:“是呢,巧克力冰淇淋和草莓华夫饼,栗子蛋糕也都为您准备好了。但是,爷吩咐了,叫您不要多吃,尝尝就好,再晚一点回家里的饭店用夜宵。”
长安点点头。
傅澜远跟着她上了楼梯,径直坐到二楼的雅间里。
雅间三面用齐眉高的挖花橡木板隔断,另一边搭着一把红殷殷的玻璃珠帘子,里面两张黑色皮沙发相对摆放着,中间是紫檀木的长桌,铺了白色蕾丝桌布,点心蛋糕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长安坐进去,翻开书闲闲看着,对方才期待了许久的冰淇淋也好像没了什么胃口,只是一小勺一小勺地挖着。
傅澜远候在帘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日子长安的性子渐渐不再那么安静,脸上表情亦活泛许多,自从成了顾祉森名义上的妹妹后,被捧在手心里照顾了这些日子,上流小姐们的做派学去了不少,平日里和顾祉森撒娇求饶的本领亦长进许多。顾公馆也因此热闹了起来。
顾祉森面上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傅澜远是看得清楚明白的,他有时候也在为顾祉森担心,但少爷前三十年一直在为顾家而活,如今能恣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宠爱自己想宠的人就不要考虑许多了。
“小姐,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帘外傅澜远问得小心翼翼。
“你这个人,方才还叫我不要多吃。”长安忍不住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顾祉森身后只跟着一个打手,大步走过来。傅澜远连忙掀起珠帘。
顾祉森顺势坐在了长安的对面。一阵烟草气息扑面而来,长安忍不住咳了起来,后来愈发止不住,连白玉一般的脸颊都咳得发红。使女们一拥而上,拍背递茶水。
顾祉森赶紧退了出来。
“是我身上的烟味。”
他走开雅间,看着一群人围在长安身边。随身跟着的西医也从一楼小跑过来。经过顾祉森身边,忍不住说了一句。
“爷您身上烟味未散尽,快些出去吧。”
顾祉森大踏步下楼,跑得飞快,推开玻璃门,才发现夜幕中数万只星星在朝他眨眼。长安的笑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她身体坏到那个程度,每一次打针他都不忍再看,可她笑着说没关系。每一次风湿疼起来,她小手攥在一起,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冷汗从脸上一颗颗留下来,她也笑着仰起头,对他说没关系。
今天他因公事烦心,在寻芳园外多抽了几支雪茄,就害得她剧咳不止。也许这样把她圈在身边对她来说倒不是一件好事。可他已经入骨至髓地中了她的毒,如何撩得开手。
寻芳园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双柔软极了的小手轻轻拉住他披在肩上的大衣袖子。
顾祉森抬头看。
一身红衣的可人儿苍白着一张小脸,笑着说:“大哥,没关系。”
他再也抑制不住,狠狠将她揽入怀中,仿佛要将她砌到身体中,成为他的一根肋骨。
“对不起。”
待她听清后,眼泪就一颗接一颗地流下来。
第一次,她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曹氏官邸。
李烟微静静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手里那杯咖啡早早就冷掉了。她瘦了许多,从前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岁,看上去简直有三十。
她整日整日枯坐在房间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倒是曹幼麟对她的态度却一向很好。谦卑和善,恭驯有礼。巧嫣起初对他极是提防,生怕他会对李烟微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但这些个日子过去了,巧嫣觉得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坏人。
曹氏官邸建在燕江边的京州,亦是曹军的经济政治中心。自两军停战后,曹家天下恢复了早日的繁华,京州码头来往停下的船只亦比寻常时还多出了一倍。
时局动荡中的和平年代格外叫人珍惜。
门口传来敲门声。
“巧嫣,开门。”是曹幼麟的声音。
巧嫣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要去开门,却被李烟微拦住。
“小姐。”巧嫣轻声劝着。
李烟微知道自己躲也躲不过,于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那里,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垂在地上,上面绣着的几颗水晶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莹亮的光来。曹幼麟走进来,看到李烟微极是单薄的背影,忍不住低低一叹。
“今日雨势极大,燕江的水帘定然恢弘壮丽,我带你去瞧一瞧可好?”
李烟微默不作声。曹幼麟只得走到她身边去。语气里又多了一丝怜惜之意。“走吧。”
燕江护栏,大雨湿滑。
曹幼麟替李烟微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二人伫立在风雨之中,别有一股萧萧之感。
苍茫天地间,李烟微顿觉心酸。
与这鸿蒙初始相比,自己未免太过微不足道。为了父亲的江山和亲如何,与所爱之人再无相见之日又如何?
她的可怜于这迢迢山水之间亦不过沧海一粟。
“你放心。”身旁的曹三公子忽然在她耳畔轻轻落下一吻。她惊得倒退一步,地上湿滑,又摔倒在他怀中。
“你是我父亲的筹码,但我不会亏待你。为了两军百姓,我想我们的牺牲还是有意义的。”
李烟微本是又急又怒,听到这一句话反倒安静下来。
她将耳朵上一直戴着的翡翠耳环摘下。两只小巧的耳坠乖巧地躺在她的手心之中,盈盈如新。她忽然推开曹幼麟,独自离开黑伞的荫蔽,用力把手中的耳环丢出去。
看不见也就不会伤心了,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走回黑伞之下,发丝,呢绒大衣都被斜风细雨打湿,鞋子也被溅起来的水花沾染上泥印。曹幼麟脱下自己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身上。
“怕不怕?”
“不。”
“那再看一会还是回去?”
“回去吧。”
回不去的不过是她已经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