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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零落一身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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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安神的香气四溢,整个屋子都仿佛罩了一层袅袅的轻纱。众多的佣人聚在这里却只有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并不吵闹。顾祉森静静坐在起居室里的玫瑰金长沙发上,闭着眼。傅澜远悄悄走过来,附在他耳旁轻声说道:“少爷,表小姐这会子正在二楼大发脾气,说是要回成州去。”
顾祉森动也未动,只开口。
“屋里怎么样了?”
傅澜远不敢耽搁,招手叫了眉眼还算相熟的使女楚楚。楚楚一向低眉顺目,她捧着水盆走过来。
顾祉森终于睁开眼来。
楚楚还是头一次和顾祉森对视,被他眸子里的焦急烫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来。
“怎么样?烧还未退?”声音虽然生硬,但楚楚听得出里面的心疼。
她恭顺回道:“小姐的烧虽未退下,但已经可以安稳地睡着了。少爷不必太过担心。”
顾祉森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随后重新望向傅澜远。
“医生怎么说?”
“他下午结束了门诊就会再赶过来。少爷,您也去睡一下吧,这里我盯着。我叫使女们收拾了书房,您可以在那里歇息。”
傅澜远观察着顾祉森的脸色。他下令让夏长安在他的卧室诊治,随后从昨晚就一直守在起居室,整夜未眠。如今长安的状况稳定下来,他希望顾祉森也可以去休息。顾祉森望一眼卧室里,依稀可以看得见长安小小的埋在被子里的脸。
那天梨花树下,李烟微的马差点撞到了她,她的眸子里闪着水花,尽管害怕到颤抖,还是笑着对他说。
“没事,你不用担心。”
那样一种柔软中的坚强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的心门。
后来,他知道祉桓爱她。
他亦有诸多身不由己。
如今祉桓因她家人而死,他心里恨极了她,刚得知消息时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夏家。他以为把她弄进顾府就可以偿还她们夏家欠下的这条人命债。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给自己弄了个笼子,将自己牢牢囚禁在她夏长安的石榴裙下。
他一步一步朝卧室走去。
楚楚示意其他几个使女跟她一起离开。长安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张白纸,额头上依旧冷汗涔涔。她睡得极不安稳,口中嘤咛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语。他不自觉停在了床头。泪水从长安的眼角滚落,在她的脸上蜿蜒成小溪,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她微微发着抖。
顾祉森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起居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床上的长安睁开双眼,纯白的睡裙乖巧地套在她身上。
她哭得浑身发抖,渐渐就要压抑不住。
顾祉森站在门口,压抑着的哭声不断传进他耳中。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她此时正万虫噬心,生不如死。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快乐,反而压抑得无法呼吸。
二楼的动静闹得极大,李烟微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各样名贵的瓷器摔了一遍,巧嫣劝也劝不住。
一会子她累极了,便一下子瘫坐在铺了羊绒垫子的圆凳上。她坐下的角度刚好看得到落地窗外萧瑟的秋天,寒冬将至,风一吹,院子里的枯叶就随着风飘飘而下。有穿着黑色长裙的使女候在一旁,叶子一旦堆满,她就会走上去清扫干净。
李烟微站起身,红色洋装上的蕾丝层层叠叠铺开。掌心很疼,大概是被碎片划破了,但是胸腔处的疼痛却更让她想呼吸下冷冽的空气。她慢慢朝着落地窗走过去,一把推开。没有想象中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的反倒是潮湿的凉意。
“巧嫣,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她转身,红裙上的蕾丝徐徐在空中划下一条悲伤的弧线。
李烟微闹了这些日子后仍旧执意要走,秦叔亦拦不住。没办法,他只得匆匆忙忙来敲顾祉森书房的门。自从夏长安病倒后便一直将养在顾祉森的卧房里,卧房在二楼,视野极佳,采光又好。秦叔虽觉得有些不妥,但到底拗不过顾祉森。这些天顾祉森歇息在书房中,等闲不出来见人,除了每日傅澜远进去汇报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和夏长安的状况。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门口守着一位使女,是楚楚。
“怎么?”
“傅大哥让我把午饭送来,可是……少爷……”楚楚端着托盘,眼角垂下去。
秦叔低低叹一口气。接过楚楚手中的托盘,示意楚楚可以离开了。他轻轻扣响书房的门。里间传来顾祉森压抑的咳声。
“少爷,表小姐的车子已经备好了。”
顾祉森推开了门,穿着睡袍戴着金边眼镜的他显得格外慵懒,但眼底那一圈乌青色又让他看起来很是憔悴。端着咖啡杯的那双手白皙纤长,只是透出不健康的浅青色,上浮的水蒸气微微在他的眼镜上留下水雾,那双凌厉的眼睛亦柔和了许多。
“嗯。让傅澜远多派些人手,务必将她安全送回李氏官邸。走的是哪一条路?”
他走回屋里,坐在米白色卷扶手沙发上,放下咖啡杯,专注地翻阅着手里的账单。
秦叔关好门,将托盘放下。
“还是您吩咐的那条路,小傅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祉森点点头。
秦叔见他瘦削的身子藏在睡袍里,忍不住心头一火。
“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注意保养,旁人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说完,拂袖就走。
待走到门口之后,忽听身后顾祉森轻声唤他。
“秦叔,夏长安……”
秦叔回头,见顾祉森正对着那碗鲜笋肉丝面大快朵颐,唇角不由扬了上去。
“夏小姐这几日已好了大半了,每天也是食补不断的。只是她人闷闷的,不怎么说话,只对楚楚还好一点。”
顾祉森咽下嘴里的面条,落地窗外的阳光浮在他脸上,苍白中莫名带着几丝暖意。
“嗯。您先帮我送送烟微吧。”
夏长安看着满桌子的菜没有一点胃口,闲闲扒了几口饭就静静坐着。楚楚站在一旁轻声劝着:“长安,你不吃怎么病怎么能好呢?”
夏长安看着她,唇角微扬。
楚楚知道她这些日子虽然在公馆将养,身子不再那般羸弱,但心境一时半刻是不会好的了。楚楚也不知道长安在想什么,每天安静得就像一个美丽的娃娃,可是却毫无生气。就连告诉她写意葬在了芝山,她也只是淡淡一个“好”字,再无其他。
写意陪在她身边的那段日子竟是她最快乐的时候了。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但楚楚看得出长安有着极好的教养和学识。也曾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主子。这几个月被折磨得玉指生了茧,连她也搞不定的定胜糕亦学会做了。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细软的长发,因为病得太厉害,寒气侵体,患上风湿和肺炎的她连头发也少了许多。
忽然,一直钝钝的她轻声问道:“李小姐可是走了?”
“是,这会应该已经出了苏城了。”
“兵荒马乱的何苦为难自己呢?”
楚楚不知这话该如何接,然而夏长安已经站起来了。一旁的使女替她披上雪色斗篷,扶着行动还有些不便的她朝卧房走去。
午后的阳光竟还带着些暖意。照得人身子也暖洋洋的。夏长安静卧在落地窗旁的贵妃椅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颤抖的睫毛下再一次流出了晶莹的液体。
“砰砰。”敲门声极轻。大概是楚楚。
长安动也未动。
“进来吧。”
来人慢慢走到她身边。
她觉察出不对劲,睁开眼睛,竟然是顾祉森。她惊讶得坐直了身子。
四目相对。
顾祉森一身家常的青色长衫,上面绣着的清蔓竹影仿佛水中幽幽的倒影。
四目相对。
长安看不懂他眼中翻腾着的情绪。
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这些日子她在公馆的地位似乎已经超过了从前的李烟微。因为愧疚么?又不是他做的事,她有什么理由怨恨他?她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却被一下子抓住下颌,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再次抬起头。
“顾先生。”
“不要低头,永远不要向别人低头。”
他的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长安一颗心猛然快速跳起来。下一秒,眼泪就排山倒海而来。她一直渴望被保护,也一直在被保护。
阳光照下来,给顾祉森漆黑的发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她再一次看向他的眼睛,不轻不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