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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零落一身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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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祠堂大门被雨水冲刷得湿亮,两个金色的扣环垂在那里,任凭风雨吹打也纹丝不动。院子里的梧桐树高大而苍翠,碧青的叶子随着雨水的敲打跳起舞来。地上落满了金黄色的桂花花瓣,一片片铺在地上像极了鹅黄色的珊瑚绒地毯。她跪在上面却只觉得冰冷一片,凉意一点点渗透到她的膝盖之中,如万虫啃噬,痛不欲生。
额前碎发一缕缕垂在腮边,幸而她从进顾府开始便不曾化妆涂粉,雨水亦不能模糊她清丽的容颜。只是在大雨中足足跪了四个钟头,嘴唇早就没了血色,脸颊亦是纸一般透明苍白,仿佛是轻轻一戳就碎裂了的釉色瓷盏。左边脸颊的伤痕依旧隐隐作痛,先前残留的一点血迹早被雨水洗掉了,只是伤口微微朝外翻着。
“小姐!小姐!”祠堂里再次传来重重敲门的声音。是写意。她和婆婆一起被关在祠堂中,不允许她们探望她。
她听着写意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不成,可她此时就连跪着也是强撑,发出的声音十分微弱,亦不能阻止她。她只是默默祈求写意不要管她,就让她在此地长跪不起,她愿意和顾祉桓共赴黄泉。
突然,她听到祠堂里一阵骚动,看守祠堂的卫兵大声呵斥着什么,长安微微身子前倾,以手撑地。
祠堂的大门打开了,写意披头散发,一身杏色旧衫满是褶皱,她左手拿着一把西洋水果刀直直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细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快步朝她跑过来。
长安心中惶遽,想要站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她犹疑的片刻,写意已经来到她面前,她丢开手里的刀,紧紧把长安拥在怀里,雨水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仍旧一颗颗砸向相拥的两个人。
“小姐,小姐,我们回阮府去。”写意哭到泣不成声,长安冰冷湿透的身子在发抖,额头也烫得吓人,分明是在发烧。小姐从前就身子骨娇弱,牢里回来后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如今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冷风冷雨,她要带她回去找三小姐,她们宝贝了这么久的小姐为什么要在这里任人欺辱?
长安轻轻推开她,眼圈早就红了。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你拿着刀做什么,多危险。”长安声音微弱,就快要强撑不住。
“他们将我关在祠堂里,我以死相拼。现在我就要带你走,小姐,我们不受他们的气!”
写意拉着长安就要站起来。长安此刻真的乏到了极点,可是心里的伤口再次被人狠狠拉扯开了。她痛到无法感知风雨,无法感受身体的难过。
她不能走。这是她欠他的。
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她怎么能抛下他就此离开?
“呦,这是要走呀?”
巧嫣替李烟微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李烟微披着大红色斜绒斗篷,斜风细雨微微沾湿了她的簇白缎子鞋。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长安抬起头朝她一望。
那黑曜石的眸子里雾气一片,如同碧青的山林里氤氲着水雾一般的仙气,碎发被雨淋湿,湿哒哒黏在脸颊旁,更衬得她的尖下巴楚楚可怜,风雨里一幅江南山水画,娇弱风流,当真清丽佳人。
李烟微不由得冷笑一声,心里的火气又大了几分。怪道她认识的那两个极品男人都为他倾倒,一个被害得失去了生命,一个枉顾纲理伦常。
真是祸世的妖精。
李烟微迈着小步,朝长安走过来。写意下意识挡在长安之前,展开双臂,仿佛老鹰护住幼崽一般。惹得李烟微一阵发笑。
“你要走?”李烟微看向长安,眸子冰凉。
长安恍惚着与她对视一眼,轻轻推开写意一直扶着她的手。
“不,写意,你回去吧。”
写意看着她虚弱不堪却还要强撑着的样子委实生气,她重又握住那双冰凉纤细的手指。
“李小姐,我要带她回去。”
李烟微看也不看她,只是蹲下身,直视着夏长安。
长安无动于衷一般坐着,垂眼看地。
李烟微扭过夏长安的脸,下一秒写意就一把将她推翻在地。
李烟微没有料到写意敢推她,因而没有任何防备地跌倒在雨水之中,巧嫣连忙去扶住,早有卫兵冲上来撑伞。
长安拉住写意,无奈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写意挣脱开,跪倒在已经被扶起来的烟微身前。
方才她太莽撞了,这一位可是李氏的独女,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公主。她这一推害死自己不要紧,若是连累了小姐,她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当下立刻回转过来。
“小姐,我一时失了手冒犯您,还请您赎罪,只是我家小姐身子骨太过凌弱,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惩罚,求您放过她吧。”
写意作势就要磕头。
被仓皇扶起的李烟微表情厌恶地躲过,不肯受她这一拜。
她再次朝着夏长安问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要走?”
长安仍旧跪在那里,雨倾盆而下,她甚至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写意竟然挣脱开了卫兵的束缚,再次爬到了李烟微跟前,她拉住李烟微茜色蕾丝裙摆,不住地磕头。
“求求您,求求您饶过她吧。”她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李烟微一脚踢开她,缎子鞋没了雨伞的保护,瞬间湿了一片。
写意被踹倒在一旁。
李烟微气得浑身战栗。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你家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我这条裙子是你碰的么?”
她一双眼睛几乎要蹦出火来。
长安知道局势不对,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爬过去。可耳边响起的声音让她如坠深渊。
“来人,把她给我拉出去,割了她的舌头!”
不要,不要!
夏长安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如同山洪暴发一般,和着雨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不可以……”她羸弱的身子只能支撑她去抓住写意的手。
写意竟然在对她笑。
“小姐,我……我”
“不可以。”长安的眼睛红得像是困兽。
两个高大魁梧的卫兵架起写意就朝着前院使女们住的地方离去。长安拉她不住,转头来跪李烟微。
巧嫣吓得连伞都快要撑不住,一旁的卫兵看不过,替她扶着。
长安像是蝼蚁一般跪在李烟微身前。先前痛苦维持的一点点自尊顷刻间化为虚无。她不住地给李烟微磕头,声音微弱却越来越快。
“求您,不要,不要。”
她反反复复只能说着不要。
她拉住李烟微的蕾丝长裙,摇着头。
雨却渐渐小了。
夏长安几乎不能视物,泪水不断涌出来,只是冰凉一片的触感。她的手哆嗦着,身子就快要直立不起,可她依旧在磕头。
有些卫兵不忍再看,只得低着头。
而李烟微却一直看着她,心中无限舒爽。她终于有点反应了,她终于受到惩罚了,她就是要她痛,就是要她感受一下她给她带来的痛苦。摧毁一个人从来靠的不是身体上的折磨,唯有压垮她的精神世界才能让她真的崩溃绝望。
渐渐地,地上开始渗出血水。
长安的额头鲜血淋漓。
前院却透过青砖碧瓦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雨停了。
长安怔住了,她眼睛里的最后一道光也熄灭了。世界突然一片漆黑。她倒在水泊之中,额头上的血一点点留下来,仿佛在她身下开出了最美的曼珠沙华。
血水渐渐流到李烟微脚下,她厌恶地躲开。
巧嫣哆嗦着。
“小姐,闹出人命就不好了,您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小姐。”她的声音不知何时染上了哭腔,连眼圈也红了大片。
李烟微这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她做了什么?她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残忍冷酷的人?可她不能表现出自己的软弱,这里的卫兵都是父亲派给她的贴身护卫,她若是露出半分胆怯之意,就会叫人笑话了去。
料想秦叔也不会不管,她一拂斗篷,转身带着巧嫣和卫兵离开了祠堂。
黑色加长防弹施特劳斯走下来一人。傅澜远才要撑伞,顾祉森淡淡推开。十几个卫兵一字排开等候在顾公馆门前。其中一位军官走上前。
“既然已把顾公子安全送回公馆,我等也就告辞了。”
“多谢各位,一定保重!”
顾祉森的脸上是少有的温柔和善。
军官行了军礼带着卫兵坐上军车呼啸着离开长街,顾祉森注视着他们离开才走进顾公馆。秦叔没有带人等在大门,他有些意外,不过想着可能李烟微在此,无暇顾及他也就作罢。
可是越往里走,穿过影壁,游廊,垂花门,顾公馆的下人们都是一副人人自危的模样。他理了理西装袖子,无奈地摇头。大抵是动荡年间,人人恐慌,连他顾公馆的人也不能例外。
两个男仆抬了担架出来,不想迎面碰上了顾祉森,俱是一惊。连忙行礼问好。傅澜远瞧着不对劲,问道:“这是怎么了?”
一个男仆低着头答:“是祠堂里的丫头死了。”
祠堂?
顾祉森心中一紧,上前掀开白布。
不是她的脸。
一颗心又重重落了回去。
“秦总管呢?”顾祉森将白布盖回去。
“秦总管带着几个人去祠堂门口救治另一位丫头。”
傅澜远一听,知道要出大事,果然,顾祉森一阵风似的朝前跑过去了。傅澜远叹一口气,吩咐两个男仆先把尸体好好保管着后,亦追了上去。
三重庭院过后,是顾公馆的偌大花园。
院子里的花尽数开败了,到处都是一片亮澄澄的黄,秋雨过后,空气里满是榛子的清香。远远地,他看见浑身湿透,鲜血淋漓的女孩子被身强力壮的男仆抱在怀里朝俄式小楼跑过去。秦叔等几个女仆跟在身后。
他竟然害怕得不敢朝前走。
傅澜远追上来。
“少爷,您……”
“澜远,你去帮我看看她怎么了?”顾祉森脸色苍白,声音有些不自然。
傅澜远听得出里面的绝望。
“少爷,您别急。夏小姐是在……”
“在洋楼里。”
傅澜远旋脚就离开了。
顾祉森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天地间亦在渐渐远去。
他回来这一路,万分艰险,躲过枪眼子弹,避过李氏卫兵的猜忌。终于站到了这里。可是他只看到了破布娃娃一般的她。
他怎么对得起祉桓?
巨大的恐慌无边无际地笼罩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