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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零落一身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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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祉森的书房每日都有使女来打扫,因此其洁净的程度可见一斑。午后的阳光如金粉一般装饰着典雅华贵的书房。李烟微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走动,秀眉轻蹙。如今曹李两军开战,顾祉森的火车又必须开到两军交战处,势必要耽搁更多日子了。思念犹如串起的灯笼,一盏盏亮在她心底,她想念他,万劫不复一般地想念他。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了。
“进。”
来人是秦叔。他看了一眼十分落寞的李烟微,微顿。
“秦叔,有什么事么?”李烟微朝他走过来。
“少爷的火车停在了维仪,战事不停,恐怕无法回来。”秦叔的面色纸一样苍白,他不能再失去一个少爷了。
他双膝跪倒在李烟微面前。
“表小姐,这么多年,老奴从未求过您什么事,这一次,能不能麻烦您请求李大帅接他回来。”
李烟微本能地后退一步,旋即弯腰去扶秦叔。她耳朵上的翡翠玉石摇晃着,一如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快起来,祉森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这就给父亲打电话请他帮忙,你放心。”
秦叔在李烟微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眼中的泪水被他轻轻拭去。
“书房里有电话,我这就打给父亲。你出去歇着吧。”李烟微说着走近书房的紫檀木办公桌。
门被轻轻阖上,李烟微深深叹一口气。她跌坐在一旁的黄花梨玫瑰椅上。身上的茜色蕾丝洋裙层层叠叠盖住她,却盖不住她心里的愁思。她拿起桌边的小镜子,仔细打量镜中人。还是那般妩媚动人,只是眼角眉梢再没有了当初的天真稚嫩。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顾祉森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忤逆自己的父亲。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那边始终是忙音,她知道如今战事吃紧,父亲定然忙得不可开交,也许家都不会回。但是她还是想要试一试。打第四遍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烟微。”父亲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力。
“父亲,您还好么?”李烟微的手紧紧攥着裙裾旁的小花。
“你不必担心家里,之前你偷偷离家我是知道的,想着你去苏城避一避也好,毕竟成州马上就要开战,所以你不必自责。”李乾锋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冷静自持。
李烟微怔了一怔,一颗泪就滚了下来,胸腔里一阵翻涌着的愧疚之感,她从来没有为父亲考虑过半分,只一味地任性。她忍住哭腔,克制着泪水。
“父亲,祉森他被困在了维仪。”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李乾锋此时正端坐在扶手沙发之上,遍布伤痕的大手一遍遍摩擦着沙发上曼珠沙华的烫金花纹。此时陆锦钊推门而入,似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着李乾锋处理。李乾锋朝他挥一挥手,掩住话筒。
“你先出去。”
陆锦钊只得躬身退下去,他们的军队已经溃败至福安。急需后援兵力,他是来请示李乾锋是否要调派成州的军力去支援,不过这样一来,成州极易失守,然而成州是李氏天下的军事政治重地,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李乾锋看着陆锦钊满腹心事地关上门,他心中无限荒凉,本想再养精蓄锐五年,这样李氏就有足够的能力与曹氏抗衡,但现在他们的实力依旧悬殊,不过他还有一张底牌在手,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使用。
落地窗外的阳光如金练一般似随风飘动,花园里花木扶疏,碧绿成丛。他仿佛看见七八岁大的李烟微穿着红色的小袄裙,一步步蹒跚着朝他走过来。鼻子一酸,眼中几乎就要流出泪来。
半晌,他轻轻说。
“烟微,你放心,三日后,我一定将他送回去。”
天色渐渐入夜,黑暗一点点流淌进书房,屋子里一切华贵精美的家具似乎都被罩上了一层黑纱。跌度跌度自鸣钟的声音环绕了整个房间,壁炉因没有生火,凉意渐渐侵袭,似乎无处可躲。李烟微抱膝坐在玫瑰金贵妃卧上,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凌乱的紫檀木方桌。整整一个下午她都躲在这里,胸腔中的委屈和愤恨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积愈深。
他怎么能如此对她?
这么多年,她不是感觉不到他的冷淡敷衍,可他对别的女人更是不屑一顾。她总觉得自己对他来说还是特别的,可是为什么,究竟夏长安有哪一点不一样了?
她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深秋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抱紧自己。门外又准时响起了敲门声,自从她把自己关进书房,巧嫣就每隔一个钟头来问候她一次。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别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夜深了,你早晨穿得单薄,缩在屋子里会受凉的。”巧嫣轻声细语的声音从门外飘进她的耳中。
“你进来吧,门没锁。”
巧嫣推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暗沉沉得叫人忍不住害怕起来。李烟微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水雾尽散。走廊里的暖黄光源随着推开的大门渗进屋子里来,一道窄窄的黄色,像是从前她坐在法兰西校园里画廊之下读书时照进书本的那一道光。
巧嫣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低低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我好担心你。”
烟微凄楚一笑,落地窗外的月光如水,照在她的脸上分外清亮,她看到了李烟微脸上尚未干涸的泪水,巧嫣无奈,拿出真丝手帕替她擦拭泪痕。
“巧嫣,你跟了我几年了?”
巧嫣一怔,她看着冷漠如霜的李烟微,心里止不住地害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小姐怎么会绝望到这种地步?她十岁起和舒柔一起服侍小姐,除去小姐在法国读书那几年,她跟了她整整七年了。她不知道小姐为何如此问她?
“七年了。”
李烟微嘴角上挑,一个充满讽刺的笑意。巧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烟微,脆弱冷酷到让人害怕。可她看得出她有多难过。李烟微缓缓站起身,蹲在了黑黝黝的壁炉旁,那样一种空洞似乎可以把她完完全全吸噬进去。巧嫣想要起身开灯,却被李烟微立刻阻止了。
“别开,把壁炉生上火吧,我冷。”
巧嫣打开壁炉的玻璃门,随意找来几张旧报纸,几分钟壁炉就生起火来。火光照亮了壁炉前的姜黄色鹅毛地毯,上面的睡莲花纹仿佛烫金了一般熠熠生辉。李烟微想要伸手去触摸火光。
“小姐,不要!”门外有人推门而入。
巧嫣正在一旁收拾紫檀木方桌,没有留意壁炉这边的动静。眼下被这人高声一喊,倒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她赶紧奔到李烟微跟前。
“怎么了,小姐?”
李烟微却没有理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门边上的人。
是夏长安。
她手里拿着装了点心和牛奶的托盘,眼睛里的焦虑就快要满溢出来。
李烟微嘴角挂着笑,不发一言。
长安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其实从李烟微把自己关在书房起,她就和巧嫣一起守在门口。方才巧嫣终于说动了李烟微,开了门。她想着李烟微几乎一整天滴水未进,此时定然饿得紧,就去厨房拿了李烟微素日爱吃的点心和牛奶,但是屋子里一直不开灯,门亦只是虚掩着,她不敢贸然进去,只得等在一旁。刚才壁炉一生火,屋内好歹看得清些许,然后她就看见李烟微朝着那火苗伸出手,情急之下,她推开门大叫一声。现在她才觉得自己鲁莽了些,如果李烟微并不是要伤害自己,那么她这么不管不顾冲进来太过失礼。
她端着的盘子开始不稳。
空气似乎凝固在此。
巧嫣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站起来。“长安,你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还不快放下东西出去。”
长安没来得及回答,就只看见李烟微猫一样快速起身朝她奔来,一把推翻她手里的红木杏花托盘,顷刻间蛋糕,牛奶,水果就洒落到书房的绵厚地毯上,幸而铺了地毯,瓷盘,玻璃没有摔个粉碎。
长安还在怔忪之际,左边脸颊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力道之大,让她一下子就摔倒在地。李烟微怒从心起,因为生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长卷发随着她激烈的动作而舞动,一张美丽的面孔变得骇人狰狞起来。
“你的本事真不小啊,偷听,勾引,装无辜,你倒是样样在行啊!”
夏长安想要站起来,奈何耳中嘶鸣,头晕得仿佛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她匍匐在地,努力抬起头想要求助巧嫣。巧嫣早吓得跪倒在一旁,只是哆嗦着。连巧嫣都吓到了么?那么这位李小姐今日看来不会放过她了。她认命地爬起来,扶着一旁的沙发扶手,勉力支撑着。
书房这边动静这样大,引来了不少的使女听差。但无奈李烟微此时像一只吃人的野兽,没有人敢走进来。
秦叔推开众人,先一步迈进来。
李烟微正气得浑身战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夏长安只是站在一旁,纤瘦的身体支撑着宽大的使女洋装,仿佛风雨中摇摇欲坠的一朵白色玉兰。秦叔往常只觉得她十分怯柔,现在更是如雨中娇花一般。
“巧嫣,怎么回事?起来回话。”
过了这半天,巧嫣也早就冷静下来,她重新站起来,扶住李烟微。
“她硬闯进来,打扰了小姐。”
夏长安的嘴角一弯,无声地笑起来。李烟微看见她笑,更是觉得胸腔里的一团火直接蹿上头顶,她再次走过去,狠狠地又扇了夏长安一巴掌。
夏长安躲也不躲,只是看着李烟微。她的左脸因为接受连续两次的掌掴,早就肿了起来,而第二下,李烟微的长指甲甚至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她死死扣住沙发扶手上的那朵玫瑰花纹。因为虚弱,额头上甚至开始冒出细小的汗珠。
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秦叔看她摇摇欲坠,只是挣扎着,忍不住扶住她。
“表小姐,何必和她一般见识,我打发她回祠堂,不再让她惹您生气。”说着,秦叔就要扶着她离开。
“其他的人还不快进来收拾,待会伤到了表小姐怎么办。”巧嫣大声吩咐着。两三个使女赶紧涌进来收拾。
李烟微却在此刻大大地笑出了声。
满屋子的人停下了动作。
秦叔亦少不得停下脚步。
夏长安动也未动。
“好,让她回祠堂,但是我要她跪在祠堂大门口,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准起来!”
夏长安挣脱开秦叔抓着她的手,慢慢回头。
“凭什么?”
顾公馆的下人们都是有眼色的人,知道是两位主子闹了别扭,他们实在不好待下去,于是在秦叔的眼神安排下,一个个都悄悄溜走了。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李烟微一步步朝夏长安走过去。
“凭什么?凭你欠祉桓的一条命!你还不知道吧,祉桓死得那么惨都是拜你所赐。”
夏长安看着李烟微泛红的眼眶,身上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她竟然害怕听下去。她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新雪。
李烟微附在她耳边,那声音犹如利刃,顷刻间她耳中就溢满鲜血。
“祉桓为了救你哥哥,替他挡了一枪,你说你哥哥他配么?你说你配么?”
巨大的轰鸣声包裹住她全部的世界。
怪不得,顾先生如此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