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意难平(五) ...
-
许月人刚刚吐出这几个字,尉迟修的脸色就微微一变,先前同他商量时,许月人还是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仿佛急不可待地要见顾祉森,眼下他唱的这出戏可着实让尉迟修摸不到头脑,他看了一眼顾祉森青筋暴起的额头,赔笑道。
“顾先生何必同一个戏子计较呢?如今他的嗓子彻底废了,也唱不得曲,不如就打发他下去吧。您说呢?”
尉迟修探寻的目光在顾祉森的脸上游走,下一秒,顾祉森就恢复了常态,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犹如水中浮萍的许月人,轻轻坐了回去。
许月人仍旧端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眼睛只看着远处。
顾祉森看得出他的无助。
他究竟有什么苦衷?
“不急,大帅,我来就是为了他,您怎么也该让我同他搭个话。”
许月人仍旧不动。
尉迟修反倒笑笑坐下,吩咐身边人尽快传菜,一时间,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先前的肃杀气氛也顿时削减了不少。
“许老板,不坐么?”
顾祉森好脾气地问他。
尉迟修也笑道:“是呀,许老板就请坐吧,民以食为天,多少还是吃点吧。”
许月人面色依旧难看,立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拂得摇摇欲坠的竹竿。尉迟修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身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当即将许月人摁坐在了红香木的扶手椅上。
使女们端上来的菜色皆是西北的特色佳肴,顾祉森有些吃不惯,但也还勉强能入口。他时刻注意着对面的许月人,而许月人却连筷子也不拿,一直呆呆坐在那里。顾祉森替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许月人抬起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了。
尉迟修也抬起筷子,夹了一块大盘鸡肉放到许月人碗里。
“许老板,来,多吃些,不要拘谨。”
许月人仿佛没有听见,仍旧低着头。
尉迟修不睬他,自顾自和顾祉森聊天。顾祉森有一搭没一搭回应他,时间久了尉迟修也没有了兴致,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罢了,反正他许月人无法逃出生天,顾祉森也没有旁的法子,就让他们两人好好聊着吧。
尉迟修拿起桌边的手帕擦了擦嘴,起身告辞。
“天也晚了,我先就回府了,留许老板和顾先生您说说体己话。”
顾祉森也连忙起身,笑着答谢。
尉迟修离开了,但是他的随身侍从官依旧留在这里。侍从官生得眉眼清秀,倒也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他恭敬等在桌边。
“有什么吩咐,您尽管提。”
顾祉森嘴角冷笑,不过是派个人监视着而已,许月人这等重要的人物怎么能被他带跑呢。但尉迟修的为人确实豁达,这点他不得不承认。倘若是李乾锋,万不能让他和许月人这样清清静静地说话。
尉迟修一走,许月人身上绷着的弦就快要扯断了。许是刚才太过紧张,现在突然放松下来,凉意就渐渐遍布全身,仿佛置身数九寒冬的雪水里。
他开始发抖。
顾祉森瞧着他脸色愈发不好,该放他回去休息才是,但是他要问的事情倘若今天不说恐怕以后也就没有了机会。
“叫使女给他拿一杯热牛乳来。”
侍从官答应着叫来了使女。
“许老板,怎么会到尉迟大帅这里来?”顾祉森饮一口杯中红酒,状似漫不经心。
牛乳被端上来,许月人接过猛喝了一口。
“那说来话长了,想必顾先生也不耐烦听。”许月人喝光了牛乳,淡淡答道。
“你的事我自然是不关心的,你就算是死了又何妨?”顾祉森放下酒杯,眸中寒意一闪而过,他紧紧盯着许月人的眼睛,那里面的一丝情绪他都不会放过。
许月人也不笑,反而解脱似的向后一靠。
“顾先生想问什么直说吧。”
“好。”
顾祉森喝一口碗中甜汤。
“令妹还在鄙人家中休养,你不关心么?”
“你说什么?长晴还是长安?你不要这么卑鄙!”
许月人从座椅上“腾”地站起来,旁边的侍从官吓了一跳后,又使用蛮力将他老老实实地摁了回去。
顾祉森一挑眉。
“才说到你妹妹就这样惊慌,我若是告诉你,令尊已经仙逝你又该作何反应呢!”
许月人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潮红泛上来,那种不健康的红色让他看起来更加虚弱,他的手紧紧抓着铺在桌边的白色蕾丝桌布,眼睛也通红的,犹如困兽一般。
顾祉森却笑起来,声音响彻整个酒店大厅。
夜已深,到底是深秋,寒意如跗骨之蛆悄悄爬上来。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行驶着。顾祉森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掐灭了手中的雪茄。从西北回苏城的火车要两天一夜的时间。从月华饭店一出来他就风风火火地上了车,片刻也耽误不得。
李氏和曹氏开战了。
尉迟修好脾气地放走了他,不过本来留着他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他和李乾锋破裂的关系大抵早就传到了尉迟修的耳中。这次他要见许月人不过就是个顺水人情,还捎带着得了不菲的钱财。
顾祉森倒不心疼那点大洋,只是这次一见许月人,许多的事情都不似他先前所想,甚至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好好调整自己的情绪,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火车的玻璃窗上一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这里烧着暖气,而外面的气温却已经快要接近零度。车窗外暗沉夜色里的绿树碧田一晃而过。偶尔还能见到几只低低盘桓的小鸟。他坐在铺了姜汁黄织锦缎子的皮沙发上,静静注视着摆放在圆桌上的栗子蛋糕和美国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会对这种甜津津的食物感兴趣。傅澜远一开始还以为他身体出了问题,现在却也渐渐开始替他准备这些甜食。
他将高脚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这已是他今晚喝过的第十杯红酒了。
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他撑不住闭上了眼睛。什么打仗,什么复仇,他统统都想抛在脑后了。
落在地上的光影被梧桐树的叶子打散。潮湿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属于冰凉的湿意。顾公馆的花园里多了一些金灿灿的黄叶,那些从前将园子点缀得如同澳大利亚油画的娇嫩花朵消失不见,转而换成了黄橙橙犹如穿着蛋糕洋裙的桂花。香气始终萦绕在鼻尖。
“长安,快些走,别叫表小姐等急了。”
跟在长安身后的使女小梨忍不住提醒她。长安回过神,赶紧端好手中的餐盘,跟紧送餐的使女队伍朝着俄式小楼走过去。
“表小姐怎么这次来总是想吃这想吃那的呀,害得我们厨房的人都不得空休息。”
“你小点声吧,最近表小姐性子古怪着呢。”
“怎么?是因为大少爷没回来?”
“因为什么你还问我们,没眼睛看呀?”
楚楚正低头进厨房,听见两个小厨娘的声音,有点担心。她走过去正要问,厨房的门却在此刻打开了,是楚楚的好友雪淇。雪淇一见楚楚,脚步加快走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
“那一位又被留下了。”
楚楚睁大眼睛。
“说是有外文小说想让她帮着看看。”雪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巧嫣端着咖啡和蛋糕进屋。起居室里的地毯是新换的暖黄色簇绒羊毛地毯,人踩在上面绵软无声。以至于她都走到了长安的面前,长安还是没有察觉。
她跪在玻璃茶几边上,低头拿着钢笔刷刷地写着什么。四下里寂寂无声,只有她写字的声音。巧嫣见她眼下乌青一片,知道她昨夜肯定又没睡好,果真是生命力顽强的人,这样子还撑得住不睡着。她没好气地拿下咖啡壶,替她倒了一杯。
长安这才发现巧嫣进来,笑得温温柔柔。
“谢谢你。”
“不用了,你快点写完赶紧回去。”省得我看见你心烦。巧嫣把下一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长安看着巧嫣的背影,牵起嘴角。揉了揉发胀的双眼,她继续翻译这本莎士比亚的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真是令人伤怀的爱情。
巧嫣推开卧室的实木双开门。李烟微穿着浅粉色的睡衣,躺倒在大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钻石戒指。见巧嫣进来,连忙拉她坐下。
“怎样,她有没有偷懒?”
巧嫣把蛋糕和叉子递给她,顺手整理了下李烟微有些凌乱的卷发。
“没有,很认真在写。小姐,不然你先放她回去吧。我看她憔悴得很,别等着大少爷回来了惹他生气。”
“惹他生气?”李烟微冷笑,她叉起一块栗子蛋糕送入口中。“我不过是帮他教训间接杀死祉桓的凶手,他高兴还来不及吧。”
“小姐,大少爷对夏长安……”巧嫣欲言又止。不是那种单纯的仇恨。
巧嫣委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她总觉得若是让顾祉森知道,他一定不会开心,甚至还有可能责怪小姐。李烟微把顾祉森看得这样重,若是顾祉森稍微动怒,小姐一定又要郁闷上几天。她真的不想看到小姐受到伤害。
李烟微满不在乎,她趿拉着绒毛拖鞋,走到起居室。
夏长安正奋笔疾书,搁在她手边的咖啡已经被她喝掉了一大半。
李烟微直接坐到她身后的浅粉色长扶手沙发上,拿起茶几上她翻译好的纸张,仔细浏览了一遍。
长安有些紧张地停了笔,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长裙。这是顾公馆使女的统一着装。
李烟微来的第二天,她就被她从祠堂里调了出来。说是自己很吃不惯厨师的甜点,听闻夏长安在甜食方面颇有些研究,于是就把她派到厨房里干活。哪知道她根本不会做什么甜点,勉强递到李烟微面前的那些也都被扔进了垃圾桶。于是,她又问她英文怎么样,希望她可以帮忙翻译莎翁的作品集。
这半个月,她又要在厨房帮忙,又要在李烟微这里翻译,心力交瘁,但是她食欲不振的情况却好了许多,每天她只有吃饱了才能继续干活。所以,她很感激她。因为,她仿佛又活了过来。她终于渐渐接受了祉桓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耳边,李烟微在缓慢地说着些什么。长安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她呆呆看着李烟微,但是目光却穿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那是一块搭在屋内电话机的手帕。隔得虽远,却依然看得清那上面金发碧眼的姑娘。
李烟微的声音仿佛远在天际,而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我好想你。
顾祉桓。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轻易地丢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