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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意难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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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刚刚下过一阵雨,寒意就悄悄附在人的身上,站在游廊里的夏长安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白色披风,但披风的下摆仍旧被风吹拂得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蝶,越过无边秋意,飞过浩瀚人烟,来到三生石畔。长安的心很想很想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他已经离开了那么久的时间。
写意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走过来,装着茶水的杯子是暗雅的红色,与此时昏沉的天空倒是格外相配。长安笑一笑接过茶盏,温暖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得到一丝安慰。
“小姐,你若是冷了,还是回屋歇着去。”
“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不必担心。”
长安顺势坐在廊下的鹅颈椅上,轻呷一口浓茶。祠堂外有些聒噪的声音再度越过红墙碧瓦飞入二人的耳中,写意咬了咬唇角,还是问出口:“小姐,今儿究竟是什么日子,顾公馆竟然这么费心准备。”
“我想,大概是那一位真正的金枝玉叶要来吧。”
她的眉眼清淡得仿佛要随风逝去,但其实她的心已经死了,无论谁来,无论发生什么,她的那一汪心湖大概也不会起什么涟漪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位美丽得过分的女孩要来,她就忍不住地浑身发冷,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到连写意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她起身,带着写意朝佛堂走去,近些天来,她爱上了坐在那样一个宁静的地方抄佛经,捡佛米,这让她的心里无比的安静,也可以暂时压抑住连绵不断的思念和悲伤。这样的时候,写意通常会陪在她身边做些针线的伙计。
穿过游廊,一片金黄的叶子飞身而下,黄色占据了她的瞳孔。突然就想起上一次见顾先生还是在绿意正浓的盛夏,他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头凶狠的野兽,随时都会吞掉她,然而有的时候她竟然奇迹般地觉得在他身边很有安全感。他这一趟远门竟然又走了这么久,大抵已一月有余了吧。
晚上,顾公馆费尽心思欢迎的人终于到了。
黑色的施特劳斯游鱼一般驶到顾公馆的大门,分列两旁的使女们恭恭敬敬垂首而立。雨点在这时突然迅疾地打下来,一时间浇了水门汀的大门激起无数水花,高大英俊的男仆接过一路小跑而来的门房递过来的黑色大伞,敛眉低目地撑开等在施特劳斯的门旁。车门大开,一双白色细高跟先就迈了出来,李烟微穿了一身米白色洋装娉娉婷婷站在伞下,众人开口恭敬道。
“表小姐。”
管家秦叔迎上来。
“表小姐可是要先用餐?”
“先生不在?”
“是,先生还在西北谈生意,不过约莫一个星期后就返程回来。”
李烟微点了点头,众人众星拱月一般地将她护送进顾公馆。秦叔让剩下的使女男仆继续准备晚餐,他陪着李烟微回别墅里的三楼卧房。巧嫣早就等在了一旁,看见李烟微和秦叔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小姐,你终于来了!”
主仆二人见面自然十分激动,秦叔也就识相地退下了。
李烟微携着巧嫣走进卧房,卧房里的陈设一如从前,打扫得也还算干净。她拿起桌子上的羽扇轻轻抚弄。真是好东西,顾祉森差不多买给她十年了。这扇子还是如此的精致细腻。她又坐在化妆镜前,看着紫檀木的牡丹花雕,盈盈一笑。
这一次来苏城,父亲一定是同意了的,不然,凭借她这点小伎俩,如何能骗得过父亲?或许父亲还是疼爱祉森的,只不过需要找个台阶下,等他回来,她再从中调解调解也许就可以雨过天晴了。
巧嫣见李烟微只是坐在那里出神,有些着急。
“小姐,顾先生已经走了一月有余了。他从前就算再忙也不会走得这样久。”
李烟微回头看她,拿起羽扇轻轻扇着。
“哪里能和从前比……”
巧嫣知道她指的是顾祉桓,于是也就噤了声。
“我也乏了,你去泡一杯暖暖的牛奶来,顺便告诉他们晚饭我不用了。”
“是。”
巧嫣走到门口,门关上的一瞬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便又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小姐你今晚不去看一看那个夏长安么?”
门倏地被打开,巧嫣着实被吓着了。只见李烟微的脸色十分不好看,抓着门的手因为格外用力而微微泛红。
“夏长安?”
“是呀,小姐的眼线没有告诉你么?”
“胡说什么!”
巧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李烟微示意她进屋,卧室的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秋天的西北没有顾祉森想象中的那般荒凉,他静静坐在茶馆外面的藤椅上,还算高大的绿树树荫遮蔽着他,他此时低低戴着礼帽,更加看不分明他眼中波澜不惊下的重重杀意。
他在等一个人。
茶馆四周三三两两坐着正在攀谈着些什么的工人。他们一身短打,倒显示出一股子精明强干之感。
店小二端着一壶上好的罐罐茶,小步来到顾祉森面前。
“这位爷,您的茶到了。”
顾祉森并不抬头看他,四周的工人们此时倒是齐齐噤了声,气氛一时间压迫得让人呼吸困难。
“多谢。”
他举起透色茶盏一饮而尽,苦涩留在唇齿之间。
放下茶盏,他起身进了茶馆里间。
早有使女迎上来,是穿着打扮极其素雅的女孩子,垂首唤他一声“顾先生。”便替他打起半旧软帘。顾祉森走进去,先就看见里间炕上坐着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杆大烟,见他进来,仍旧慢吞吞吐出口中的烟雾,氤氲的白色遮掩住他那张略带书生气的面庞。
炕边守着四个穿短打的壮汉,一眼看去就可断定他们接受过极高的训练,顾祉森进来也依旧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像极了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早前听闻西北尉迟氏最善骑术,从小接受的都是武学教育,如今初见尉迟修却见他毫无学武之人的干练,倒是一副儒生的柔弱模样。
顾祉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惊讶了一番。他含笑脱帽。
“大帅。”
尉迟修打量他片刻,终于开口说话,只是嗓子因为长期抽吸大烟而变得喑哑难听。
“顾少爷,快请坐吧。”
立时有人为他搬来实木圆墩。他笑了笑,也就坐下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顾少爷此番前来是为何意?”
“尉迟大帅快人快语,顾某也就坦诚相对,我来,是要见一见夏长宁。”
是夏长宁,不是许月人。
尉迟修倏地一笑,眼睛里却透出骇人的凌厉。
“我不认识什么夏长宁,倒是有一位江南红翻天的名旦在弊府做客。”
顾祉森沉默须臾,停止把玩手中的帽子。
“大帅既然欢迎我来,我也就不用多说什么,事成后,我给大帅的承诺一样都不会少。”
顾祉森摘下手上一块腕表轻轻放在桌边。
那是瑞士最新推出的一块价值不菲的男士腕表。
欧阳修从炕上走下来,一举一动还是一派儒生的优雅模样。他踱步到顾祉森身边,弯下腰附在他耳边悄声说。
“顾少的为人我还是清清楚楚的,今晚十一点月华饭店。你要的人一定在。”
顾祉森站起身,直视着欧阳修的眼睛。
一,二,三。
顾祉森笑起来。
“多谢大帅,那在下这就告辞了。”
“恕不远送。”
顾祉森走出茶馆,穿短打的工人们仍旧互相攀谈着,很是热络的样子,但他看得到他们在他身上流连的余光。他冷冷一笑,老狐狸还是不放心他。随手戴上礼帽,再次遮住眼眸。等在旁边小餐馆的傅澜远早就担心得神慌意乱。一看到熟悉的身影就立刻冲了上去。
“爷,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顾祉森脚步加快,晚上那一场才是重头戏。刚刚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傅澜远,无奈地一笑。
“不用担心。”
傅澜远看着顾祉森疲倦极了的样子,忍不住心里一紧,他总觉得这趟西北之行太不安全,似乎他们正掉进一个巨大的阴谋中,怎么也挣脱不开。但是他还是愿意相信顾祉森的,毕竟他无往不胜,从来没有做过无准备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是为了过世的顾祉桓,他略微有些担心少爷意气用事。
顾祉森再次走远了,他只得小跑着跟上去。
华灯初上,这一条街上的景象倒是让顾祉森有一种回到苏城的感觉。从前总觉得西北塞外会是一片荒芜之地,尉迟军的人也会大多是一些武将,没想到在这条街上也遍寻得到江南的柔美。他带的人并不多,但都是跟随在他身边多年的心腹。他自己的安全他心里有把握,只是许月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他还是捉摸不透。
汽车终于缓缓开到月华饭店的门口。都是新兴的西式建筑,格外华美了些。月华饭店四个字悬挂在高处,极是惹眼。两个门童一身白色西装等在一旁。待车停稳了才赶上来开门。
顾祉森一身修身银色西装,头发被生发油摸得漆黑发亮,越发显示出他公子哥阔绰的派头。他理了理袖口,抬眼扫视一圈四周,他的人在暗处埋伏得很好,不过他也知道,尉迟修的人自然不会比他少。
刚一踏进酒店大门,就有穿着合体洋装的使女迎上来,领着他向餐厅走去。
其中一个使女边引领着他边轻声说道:“请顾少爷先入席,大帅和许公子待会就来赴宴。”
饭店里并没有一个多余的客人,看来这是清场了。
顾祉森被使女引领着坐到一张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圆桌旁,他扫视一圈周围,男仆和使女们在忙碌着上菜,有一些人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了他身上。西北的珍馐美食被一道接一道的送上来,香气直扑鼻尖。顾祉森此时倒真的觉得饿了,他震惊于自己的淡定,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想到了吃。
忍不住扶额一笑,这一笑,竟显露出无限的恣意风流。
脑中一闪而过青色衣裙的少女。
他不自觉想起那句诗。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如果今天的他也命丧于此,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为他流眼泪呢?
“顾大少,我们来迟了。”
这一声喑哑无比,顾祉森自然知道是谁来了。
他站起身。
尉迟修果真没有食言,站在他旁边的确实是许月人,只是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和从前俊秀风雅的少年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他穿着一件极宽绰的月白长衫,那晃荡的衣摆更显得他瘦如无物。脖子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疤狰狞骇人,唯独脸上还算干净,只是那上面的肉好像被深深剜去,颧骨高得似乎要突破惨白的皮肤,他张了张没有血色的唇,声音微不可闻,但顾祉森还是听到了!
他要杀了他!
“你弟弟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