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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意难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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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夏夜,祠堂四周静谧非常。
写意端着一碟洗好的葡萄走过来,夏长安顺手想要接,却被写意躲了过去。
“小姐,虽然现在不比从前,但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不会让你做这些粗活,你可是我精心照顾了十几年的宝贵小姐,再者你身上的伤又没有大好,我瞧着那些伤疤都害怕,又怎么放心让你做这些……”
“写意,我……”
“你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祠堂的活我自己就可以全部做完,你和婆婆每天歇着就好了,尤其是你,快快把身上的伤养好,阮姑爷说了,等风头过去就接我们回阮府。到时候你又可以和三小姐住在一起了,才不用待在这里看脸色受气。”
夏长安晃了晃神,三姐已经成婚了,如今在阮府是正经的少夫人,自己若是被接到阮府,会不会连累姐姐和姐夫。那时,她和父亲被单独关押受尽酷刑,她就知道此事必不简单,祉桓的离去疑点重重,二哥与军阀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如今她似乎依旧坠在深渊迷雾中,只不过顾公馆是她小小一方藏身的天地,此时,她的心里生出一种感激的愁绪,她不知道顾公馆拼力救下她会不会也成为李乾锋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上次一见顾祉森,她吓得什么都忘了,也没有想起来问问他。
写意剥好一颗葡萄送入夏长安的口中,轻轻拿着羽纱团扇给她扇着风,夏长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夏府,在她的小小后花园里,他们一家人坐在六角亭中,吃着月饼赏着月,团团圆圆地过了中秋节。
可如今,竟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心境。
“父亲的伤势恢复得如何?”长安望着正在剥葡萄的写意。
写意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她弯起唇角。
“老爷毕竟已是耳顺的年纪了,又受了许多重刑,自然恢复得不比小姐。”
“父亲伤在何处呀?”夏长安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
“小姐别着急,不会危及性命的,阮姑爷接我们回去的时候老爷差不多就会大好了。”
写意轻拍着夏长安瘦削的背脊,心疼地帮她顺气。小姐虽然伤势好得差不多,但是她已经失去了顾少爷,如果再让她知道老爷也已经仙逝了,小姐必定承受不住的,如今能瞒一日是一日。
灰蒙蒙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至。偌大的别墅里使女们如同穿梭在鲜花丛中的蝴蝶们,翩翩落到一处,再飘飘落入另一处。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李烟微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的各样名贵鲜花仍旧争相怒放着,好似全然不知一场可怖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叶子的那样一种碧色在暗淡灰色的映衬下显得毫无生机与活力。
李烟微重重叹一口气,似乎连那一弯柳叶眉也擎在了一方叫做忧愁的湖水之中。舒柔见她恹恹的,情绪不是很好,默默叹了口气。走上前,揽住了李烟微的肩。
“小姐,回去歇歇吧,今天晚上还要应付曹砚的公子呢。”
说起这件事情,李烟微就气得直要发抖。不知为何,曹砚的三儿子曹幼麟居然来了成州,说是要接一位他从前在英国的老师,因为是远渡重洋,那位老师最先到达的码头竟然是成州的昌顺码头,于是乎,曹幼麟就带着众多的卫兵越过燕江来到成州。
父亲非但不能不许他来,还要大摆宴席。她今晚也要作陪。但那曹幼麟纨绔公子哥的风流轶事早就被上流社会的人传了个遍,一想到今晚要对他刻意逢迎便浑身不舒服。李烟微觉得自己就是被这锦绣囚笼牢牢困住,怎么样也飞不出去。她心里反反复复念了那么些年的人,她仰慕倾心了那么久的人,却从来不肯给她一个答复。
他爱她么?
即使不爱,这么多年的情分总还是有的,再者还有她的父亲。是了,这也许是顾祉森容许她待在他身边的唯一原因。而今,父亲却不知为何怀疑起了他,转而去扶植另外一位商人,这些事情父亲虽然瞒着她,但她早不是从前少不更事的小孩子了。
如果,她还想伴在顾祉森身边,或者成为他唯一的妻子,她就必须做出点牺牲来了。
窗外院子里的高大梧桐树静静伫立在一旁,雨点开始迅猛地拍下来,玻璃窗上顿时雨雾一片,隔着它,李烟微依旧能看到翡翠似的叶子低垂着头,千娇百媚的花儿也仿佛留了满脸的泪水,院子里的一切绿植鲜花都染上了这样一层冰凉的失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渐渐盘桓于身。
她想起在法国读书的日子,那时候因为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对顾祉森的思念,所以也不觉得法国有多么好玩,甚至有好几次都想终止学业跑回来,但终究被电话里顾祉森冷冷的声音吓住,也许他并不想要她回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总是生出这样一种自嗟自怜的怨气来,也许真的是太久了,距离祉桓的离开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了,他还是不肯原谅她,就连一封信,一个电话也没有。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起来。
“小姐,回房歇着吧。”舒柔皱眉看着她,满眼的心疼。
还是有人在乎她的,这样想着,抬起脚往卧房走去。途径许月人从前的房间,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脑海里电影一样闪现着许月人清隽俊秀的面容。
李烟微怔了片刻,随即吩咐舒柔:“以后这间房不要用了,锁起来吧。”
“是。”
夜晚的天空低垂,星星像是一颗颗绣线水晶,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李烟微的天蓝色旗袍被风吹得鼓鼓而起,像是海面上的一阵波浪,随风改变着方向。她象牙一般的面庞隐在夜色里,透出一种消沉的温柔。
曹幼麟不由呆了一呆,这李烟微果真不俗。
脚步轻轻走过去,李烟微还是被这微不可闻的声息打搅到,秀眉一拧,看清光影里走来的人正是那位曹家三公子。
他个子虽不是很高,但并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丰腴身材,又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倒有一种懒懒的书生气,就像是被禁锢在学堂里但却雍容自在的好学生。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念诗也是信手拈来。
李烟微对着他淡淡一笑,随口接到:“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曹幼麟微微惊讶,才要开始开口,李烟微抢先说道:“怎么?你以为我是只知玩乐的酒囊饭袋之徒?”
曹幼麟却是对着她抱拳鞠了一躬。
“曹某如何敢这样想?在燕北就久闻李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李烟微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显出许月人的一张脸来,他也是文绉绉的说话,像是跟她差了十几年的时光。
“怪道别人都说曹三公子最是克己复礼,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她是拐着弯骂他迂腐守旧?
曹幼麟低低一笑,眉眼间终于漾开公子哥的风流。
“李小姐,想必是不得意中人的回应才会如此莽撞,罢了,我今天实在不该来碰您这个钉子。”
李烟微刚要发作,余光却瞥见李乾锋和陆锦钊朝着他们走过来。曹幼麟收起戏谑笑容,毕恭毕敬地等在一旁,李烟微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忍不住冷笑一声。
“烟微,怎么不多陪陪曹公子,人家等闲不出趟门,难得来我们家做客。”
“若如此,我就更不该叨扰三公子的雅兴了。”
李烟微对着父亲点点头,转身回了别墅。
李乾锋对着曹幼麟一脸的歉意,曹幼麟却是神色如常。
“三公子,可别见怪,小女真是被我宠坏了。”
“哪里,哪里,舍妹在家也是如此。”
曹幼麟拂一拂西服袖子上的褶皱,脸上的表情看似是尊重却夹带了几丝不易被人察觉的不屑。
“那么,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李乾锋面上不动声色,旋即笑道:“锦钊,送三公子回房。”
陆锦钊随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曹幼麟笑了笑走在前面。
陆锦钊和李乾锋交换了下眼神。
顾祉森正坐在书房整理账单,因为几乎一整天坐在圈椅里,没有走动,此刻只觉得浑身酸涩。
台灯的一点暖黄光晕顺着绿色的灯笼绒倾泻下来,一点点占据暗夜书房里的阴沉角落。有人在轻轻叩门。
“进!”
来人正是傅澜远,眼睛一圈都是红的。
“怎么了?”
“大少爷,夏长宁有消息了!”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
“在何处?”
“阿良他们的人追到了西北去,在那里有人见到了夏长宁。”
西北?尉迟军?
顾祉森脑中警铃大作,脸色登时变了。
傅澜远小心翼翼问道:“接下来,我们……”
“夏长宁绝不可能是尉迟家的人。”
“是。”
“去西北可能也许不是他的本意。”
“继续追查,不要弄丢了他。”
傅澜远点头,默默退出书房。
顾祉森心中烦躁,将紫檀大桌上的账单一推,“哗啦”一生响,台灯跌了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有使女听到响动进屋来收拾。顾祉森抬脚走出了书房。不知为什么,越是心里不爽快,他就越想要见到她,于是脚也不听使唤,竟然带着他来到了顾公馆的祠堂。
黑夜里,祠堂的朱漆大门被上了锁,里面的人像是一生一世被囚禁在其中,无法自拔。
突然,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裙子的女孩走了出来。月色下,她姣好的容颜犹如美玉一般。一双眼睛深如点漆,却透出碧波一样的温柔来。
她看到站在大树下的顾祉森,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她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问好。顾祉森仍旧冷着一张脸,但心里的烦躁却像是消散的云彩,眼前的女孩则是他拨开浓云后见到的和煦阳光。
“顾先生。”
夏长安还是走过来,低低唤他。
“为什么不睡?”他的声音像是冬日的白雪,莹莹落入耳中。
“我好像是夜里走了困……”
“白天不要多睡。”顾祉森难得地看了她一眼。
夏长安噤若寒蝉。
“不早了,回去吧。”他道。
夏长安点头,一步步走回了祠堂。
朱红的大门开了又关。
顾祉森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