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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意难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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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到底是盛夏时节,连带着最不见阳光的祠堂也闷热得叫人难受。夏长安一早起来跟着婆婆打扫了院子,重新摆上新鲜的供果。此时的两人已是汗湿衣衫,连夏长安额前的碎发也叫汗水打湿了,倒别有一种纤柔细致之感。
婆婆领着她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歇息,又递给她一方手帕。长安接过,顺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汗珠,口里却又渴了起来。“婆婆,我去厨房泡碗凉茶过来吧。”婆婆起身,笑着道:“还是我去吧,前儿你打碎的碗和盘子可不少了。”
夏长安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她到祠堂不过五天的时间,却已经给婆婆惹了不少麻烦。到底因着她从前还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又有写意百般照料,唯恐她不舒服,真正是十指不摘阳春水。所以烧饭和打扫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婆婆已经起身要走,长安连忙追了上去。拉住婆婆的手。
“婆婆,我这来的原因您都知道,又怎么能让您为我做这些。我知道自己不擅长洗衣做饭,但是我可以学呀,从今往后,我还要跟您相依为命,我不能到这来做个闲人。”
婆婆看着长安一双秋水剪瞳,她终于明白理解了祉桓的心思。
“好,你慢慢来,我们不着急。”
“嗯。”
长安扶着婆婆,顺着游廊穿过垂花门,来到小厨房。
秦叔站在顾祉森的房间,面露踌躇之意。傅澜远正端着一杯咖啡从楼梯转角走过来,见到秦叔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连忙上前问好。“秦叔,是找少爷么?怎么不进去?”
秦叔望着傅澜远低低叹气。傅澜远似乎明白了什么。“秦叔,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同我商量,少爷这会刚睡醒,不宜动怒。”
秦叔听见这句脸色顿时变了。
傅澜远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是顾祉森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这几天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他已经够烦躁了,如果还要为夏长安的事情操心费神,实在是不值当。
“傅澜远,少爷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秦叔,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不希望你再去用夏长安的事情烦扰少爷的心神,这几天因为李乾锋在商业上对顾家的处处擎肘,少爷已经烦躁得不行,若是再……”
秦叔点了点头,这几天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虽然顾祉森从来不会叫他操心生意,但是顾公馆下人众多,难免有些嚼舌根的让他耳闻,看来,传言并不完全是假的,难道少爷真的和曹砚的人有关联?
只是今天这件事务必要问个清楚。
房间里传来顾祉森压抑的一阵低咳,傅澜远推门进去。秦叔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跟在傅澜远身后。顾祉森穿着黑色真丝睡袍静静坐在玫瑰色卷扶手沙发里,脸色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揉捏着眉心,似乎很是不舒服。
“你们有什么话竟要背着我说。”
他的声音一贯低沉,只是此时更显疲乏。秦叔看着他那脸色,十分担忧,想要问的事情却抛在了脑后。
“少爷,昨晚又是几时睡的?你不注意身体怎么行?非要为了生意的事情忙到如此么?”
顾祉森站起身,拿起傅澜远餐盘中的咖啡,轻轻呷了一口。
“秦叔,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是眼角却瞥到了秦叔湿润的眼眶,许是自己今天的状态又让他联想到了祉桓,心里一软,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我今天会叫家庭医生来看看。”
秦叔固执着。“你干脆不要去办公了,就在家里好好歇一天,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些补品。”
顾祉森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睛看着秦叔。岁月在秦叔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原来时光飞逝,他竟没有留意到秦叔的衰老,秦叔是将自己视为亲人的,着实不该再令他操心了,于是,他竟难得的点了点头。
秦叔看他点头,喜不自禁,赶紧离开自去厨房吩咐了。
傅澜远服侍着顾祉森穿好家常的长衫,淡青的颜色为他冷峻的面容附上一抹浅浅的温柔。昨夜里他睡得并不很好,因而身上依旧懒懒的。
“少爷,在房间里用饭么?”
“不必,还是在餐厅。”
傅澜远转身。
顾祉森叫住他:“方才秦叔似乎找我有什么事情,你可知道?”
傅澜远欲言又止,本来以为今日可以躲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少爷看出来了。
“是为了……”
顾祉森低头想一想,嘴角冷笑。
“怕是夏家又生事端,是不是要将夏长安接走?”
傅澜远一愣,说道:“这倒不是,是她从前的丫头想要进府来服侍,说是昨天在大门口等了一天,夜里才回去。”
顾祉森颇有些意外,刚要说话门外便传出巧嫣的声音。
“大少爷,早餐已经做好了,秦叔让我来问问您在哪里吃?”
说着,她脚步轻轻走了进来。顾祉森有点不开心,眉头一皱。
傅澜远立刻将她推出去:“姑娘去餐厅候着吧。”巧嫣看了眼顾祉森的脸色,知道自己又惹了他不快,满腹委屈,转身就走。真不知道顾祉森究竟哪里好,虽说模样确是上等,但那眼睛的寒光也太吓人些,冷冷看你一眼,浑身寒意顿起。若不是小姐叫她留在公馆帮她留心顾祉森,她早就离开这里回成州去了。
顾祉森看着巧嫣的背影,若有所思起来,末了抬脚走出房间,傅澜远跟在身后。
“夏长安这几天在做什么?”
“陪着蒋婆婆在祠堂。”
“果然安生不了几天就要惹是生非。那个丫头既然想来就收她进来。不过多一张嘴,我们顾府还是养得起的。”
下午,写意带上夏长晴打点的诸多衣服点心,殷盼着站在顾公馆门口。昨日她来,门房去通报,过了半晌就苦着一张脸来,写意不用他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怕,顾家不同意她就日日来等,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她感动。
果然,她今天等到了。开门来接她的是楚楚。写意见楚楚生得白净,穿着打扮亦是不俗,以为是顾公馆的哪一位小姐,当下就要行礼。楚楚连忙拦住,接过她手里许多的包裹,笑道:“姑娘快别这样,我不过是顾公馆的小小使女,万不可如此。”
写意不由吃了一惊,她在阮府也算待了一些日子,那里的使女男仆已经比夏家高了许多,如今顾公馆的下人们更是举止打扮皆在阮府之上。她愈发担心起长安的状况了。
楚楚领着她一路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了欧式洋楼前。写意一路跟着她,并没有什么心情来欣赏这些绝佳的华庭丽园,但一抬眼到洋楼前,还是没忍住吃了一惊,这房子真正琼楼玉宇,金雕玉琢。
楚楚回头笑道:“你先在这里等我。”
楚楚刚要迈进小楼大门,秦叔却已经走了出来,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素白衣裙的写意,神色未变,对着楚楚道:“不必进去请示少爷,倒惹得他生厌,直接带去祠堂吧。”
楚楚颔首,刚要领着写意绕过洋楼,却听身后秦叔又道:“这位姑娘带了如此多的东西,是怕我们顾府亏待了你们吧。”
写意脚步一顿,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也开始烧起来。但她临行前被夏长晴和阮承寅百般嘱托,顾家的人如何对待她们都是应当,毕竟顾祉桓的死是夏家间接造成的。
她咬着唇,楚楚却回头道:“她原是夏小姐身边贴身服侍的人,总会害怕她短东西的,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秦叔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秦叔冷笑一声,转身回了洋楼。
楚楚握住写意的手,耐心劝道:“别在这些事情上生气,不值得,还是去祠堂要紧。”写意点头。
楚楚领着她的一路,也就把夏长安这一个月的事情交代了清楚。写意眼圈含着泪,她不敢想象刚从牢房里被救出来的长安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如今安置在祠堂的她有没有受了委屈。
写意这头胡思乱想一番,楚楚就已经领着她到了祠堂门口。
“我先进去告知下蒋婆婆,你且在这里等着我。”
“好。”
楚楚进了祠堂,穿过曲折的游廊,来到了后院。
夏长安正和婆婆在小厨房忙活午饭,两个人都被热气熏得脸色通红。冷不防看见楚楚走进来,二人俱是一惊。夏长安先就迎出来。
“楚楚,你怎么这会来了?”长安的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笑得温温柔柔。
“长安,是你的一位故人来了。”
夏长安一怔,“故人?可是姐姐?”长安的瞳孔一瞬间亮了起来。“是谁,你亲自去看吧。”楚楚抿着嘴笑,拉起长安的手往外走。长安在自己的小围裙上抹了抹手,跟着楚楚飞快地往祠堂门口跑去。
正午的阳光金粉一样洒下来,飘飘渺渺的照进写意的眼眸里,她两手拿着沉甸甸的东西,却依然不知疲惫,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终于,祠堂的黑色大门被推开。一身青色衣裙的夏长安围着白色蕾丝的围裙,像一只愉快的小鸟扑棱棱飞到了写意的怀里,写意的包裹撒了一地,紧紧地抱住了夏长安。
“小姐,小姐。”写意不住地重复着这一句,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长安哽咽的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她所承受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在祠堂好不容易建立的堡垒似乎顷刻间被冲散。
原来,攻克坚强外表的永远是不能再柔软的心上人。
楚楚在一旁看得泪眼模糊,赶紧捡起四散的包裹,笑着道:“快把写意让进去吧。”夏长安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写意,二人互相查看着彼此,生怕对方有任何的差池。写意擦了擦泪水,拿过楚楚手里一半的包裹。
三个人一起重新走进祠堂。
后院的小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家常菜。蒋婆婆笑着等在了一旁。看见长安和新来的姑娘万分亲密的样子,便也知道了她是长安的家人。楚楚也留了下来,几个人随即快乐的落座,吃了一顿其乐融融的午餐。
那时候的夏长安虔诚的相信未来的时光也会生出绵密而悠长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