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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意难平(一) ...

  •   顾祉森这次在成州待了大半个月,启程时已是初夏。回到苏城后,更已是连雨不知春去,一觉方知夏深的时节了。

      晌午时刻,雪佛兰开在仿佛已经烤融的马路上。街边的商贩为了避暑也纷纷躲在大树笼罩的阴影之下,空气里满是肆意的花香。

      开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汽车便平稳地停在顾公馆的大门前。傅澜远从副驾驶出来,躬身替顾祉森开了车门。等在一旁的男仆们纷纷接过行李。顾祉森迈进顾公馆大门。

      穿过三进的老宅庭院,复式花园,顾祉森没有稍作停留,直接进入四层的欧式洋楼。
      餐厅里,使女们正收拾着残羹剩饭。见是顾祉森回来了,都齐齐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喊一声:“大少爷!”

      顾祉森点头,却又疑惑道:“谁用的饭?”
      一旁无所事事的使女巧嫣答道:“夏长安。”
      夏长安?
      顾祉森这才记起。

      “她在哪?”
      秦叔刚忙活完对账的事情,赶来餐厅,见一众使女们战战兢兢。知道是顾祉森在发火,连忙迎上来。

      “少爷在路上可曾吃过什么?我叫厨房准备点梗米粥?”
      “不必了。”顾祉森摆手。

      “她在花园里歇息。”

      顾祉森回头看去。
      是使女楚楚,她正拿着一个白色软垫,方才怕夏长安的病躯坐在石凳上会加重病情,于是她回卧房取了出来,刚好路过餐厅,听见顾祉森问话。顾祉森点头,示意她带路。楚楚颔首。

      他跟在楚楚身后走回花园。
      因是盛夏,花园里种植的各类名贵花草争芳斗艳地绽放着,开得又都是颜色清淡秀雅的花朵,混着大片大片翡翠一般的叶子,并不叫人觉得眼花缭乱,反而有着清凉浸润之感。

      楚楚引着他来到花园深处。

      女孩背对着他静静坐在乳白色的欧式躺椅上,乌黑的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更似绸缎般发亮。白色的裙子本就是紧身的,可穿在她身上倒像是宽大的浴袍。他突然就停在那里,不想再前进一步。
      楚楚迟疑着问他:“少爷……”

      夏长安听到动静,回头来看。
      那是一双凌厉的眼睛,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才解气。夏长安下意识地往后躲,眼泪却先她一步留下来。

      顾祉森冷笑。

      “别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娇弱,我不是祉桓,自然不会有半分怜惜。”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步像是踩在刀尖上。夏长安止不住地哆嗦起来。顾祉森倾身,一把捏住她削尖似的下巴。直视着她雾蒙蒙的眼眸,声音冰冷。

      “收起你的眼泪,我不喜欢看。别以为你在顾家是来做小姐的,你是来赎罪的,替你爸!替你姐!”

      他甩开她的下巴。夏长安不妨撞在旁边的圆桌上,疼得她一阵痉挛。眼前渐渐发黑。
      姐姐,父亲。
      他知道他们的消息么?

      自从被顾家救下,夏长安就被软禁在此,别说出门,就是想知道外面的消息也是不被允许的。当下听到顾祉森提起姐姐和父亲,她不由得心尖直颤。顾不得下颌的巨大痛楚,她站直身子抬起眼眸问他:“您知道我姐姐和父亲的消息吗?”

      顾祉森没有理她,只转身望着吓坏了的楚楚,一字一句吩咐道:“明天开始,让她每天去祠堂打扫,诵经。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祠堂一步!”楚楚连忙低头称是。顾祉森转身就走,夏长安疾步追上,拉住他的袖子。
      “求求您告诉我,父亲和姐姐究竟怎么样了?”
      顾祉森回头看她,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脸色苍白得更好似冬雪一般,碎发拂在脸颊上,柔弱得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无助又可怜。

      他一瞬间有些心软了。

      可祉桓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们死了。”
      听到这一句,夏长安的手如秋天的落叶般缓缓垂下,整个人像是长久的泡在冰冷的雨水里,任凭阳光如何倾倒下来,也没有丝毫的暖意。顾祉森看着她渐渐失去焦点的瞳孔,心里涌上来一阵难过。他推开她,转身离开。

      等顾祉森走远了,楚楚才敢来扶长安。
      她呆呆站在那里,下巴被撞得红了一大片。楚楚心疼地问她:“小姐,你还好么?我去拿红花油给你擦擦。”夏长安用手抹掉脸颊上的泪珠,笑望着楚楚。
      “我没事,以后不要叫我小姐了,叫我长安吧。”
      夏长安站起身,楚楚想要扶着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楚楚,顾先生说的祠堂在哪里,麻烦你送我过去了。”

      楚楚伴她回到顾祉桓的房间。因为来顾家的寻常衣物都是楚楚吩咐人去商店买的洋装,若是要去祠堂做使女,自然穿不上。夏长安把衣物收拾妥当,用箱子装好,递给楚楚。
      “这些衣服很多我还没穿过,你休假的时候就拿去穿吧。”
      楚楚不接。
      “小……长安,这些衣服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你还是拿去吧,待会收拾一些我寻常穿的衣服,您就将就下……”

      夏长安看着楚楚,眼里禁不住仍要滚下泪来,从她进顾府,真心待她好的人就只有楚楚。如今她要被打发到祠堂去,楚楚还是这样掏心掏肺地对她。
      “谢谢。”到头来,她也只能说谢谢。
      楚楚摇头。
      “长安,我做这些不是为求什么,只是因为当初祉桓少爷待我不薄,你是他心尖上的人,我就算不是个好样的,也不会弃你不顾。大少爷也是因为祉桓少爷的突然离世才会情绪如此反常。寻常时候他待我们也是极好的。”
      夏长安拼命点头。她怎么会不知道,顾祉森表面上冷若寒霜,可是心肠却是和祉桓的一般无二。不然怎么会把她救出来,若是真的恨她,大可以不必管她,任由她死在牢里岂不干净。

      楚楚替她拿着收拾好的箱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洋楼,几重庭院。最后来到了祠堂门前。
      顾家的祠堂修建在公馆的最后,因为顾家并不是世代簪缨的大族,近几年才真正富裕起来,所以祠堂也是新修的青砖白瓦,只不过样子都是按照旧时的建筑,颇具古典美韵。

      午后的阳光最是温暖,沐浴在此的祠堂似乎也不似她心里那般可怖。夏长安接过箱子,拜别楚楚。她独自一人走进大门。刚越过大理石做成的影壁,迎面便碰上一位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婆婆。婆婆一见她进来,很是吃惊,接连倒退几步才稳住心神。
      夏长安十分歉意,连忙走过去,焦急地问道:“婆婆,您还好么,实在对不起。”
      婆婆摆了摆手,问她道:“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夏长安垂下头,待她讲明自己的遭遇,婆婆已经转身要往里面走去。见她没有跟上来,轻声唤她道:“姑娘,跟我进来吧。”

      婆婆领着她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了摆满牌位的大殿。青砖铺成的墙壁,素雅中又不失贵气。排位前摆着各样的点心供果,两盏长明灯分列左右。夏长安是第一次见这些,心里害怕得紧,眼睛不敢向上看,只是跟着婆婆跪在黄色的软垫上。婆婆拉了她的手,嘴里轻声念叨。
      她听不真切,但只有一句“她是祉桓未过门的妻”清清楚楚飘入耳中,伴随着她的一点泪花滴在水门汀的地面上。

      至晚间,下起了细细绵绵的雨。
      婆婆将她的住处安排在了祠堂的一座阁楼上,阁楼仿佛很有些年代了,踩在木质的台阶上还会吱呀作响。她身上罩着一件云雾绡的白色披风,被风吹得在她身上跳起舞来。她从舒软的小床上坐起来,站在雕花直棂窗前,斜风细雨渐渐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粘在额头上,却别有一番楚楚可怜之意。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夏长安不由得有些害怕,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门被推开,是婆婆。夏长安长舒一口气。婆婆手里拿着一碗炖得嫩嫩的鸡蛋羹,走到她面前来。眼瞧着她已经湿掉的头发叹了口气,将鸡蛋羹放在圆桌上,关了窗子。

      长安很有些不好意思,手脚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婆婆倒是拉了她的手,与她一起坐在了圆桌旁的绣墩上。婆婆细细瞧着她的眉眼,长安不施粉黛,因为大病初愈,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澄澈,此时此刻披着绣有红梅的白色披风,愈发显得秀雅清逸。

      婆婆道:“你的脸色我瞧着还是不好,明天我还是去请个郎中来吧。”
      郎中?夏长安有一瞬间的怔忪。今日进了这祠堂,她就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仿佛这里还是那个旧时代,没有军阀,没有洋人,依旧是那个太太平平的康乾盛世。而她和婆婆不过是那个是时代的小小人儿。婆婆见长安不语,以为是她乏了。又开口说道:“姑娘,吃点蛋羹就睡吧。若是身上不爽快,明日仍旧歇在这里。我这就先走了。”

      婆婆站起身,长安送她到门边。
      婆婆不放心地摸了摸长安瘦弱的肩膀,说道:“你身子这样单弱,不要再开窗子吹冷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也万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你的父亲和姐姐我自会找人替你打听情况的。”
      夏长安仿佛听到了纶音佛语,心里一阵激动感激。她朝着婆婆倾身就要跪下去。婆婆赶紧拉住她:“姑娘快别这样,老婆子不过是侍奉了顾家几十年的下人,姑娘你虽未过门,但到底是主子,万不可如此!”
      夏长安哽咽道:“婆婆,我来顾家是为了赎罪,不是什么主子,您肯帮我真的太好了……您受得起我这一拜。”说着,夏长安不顾婆婆的阻拦,硬是按照旧时的礼仪恭恭敬敬对着婆婆一拜。婆婆也不禁红了眼眶,摆摆手离开了阁楼。

      夏长安重新打开窗子,目送着婆婆举着黑色大伞在雨雾中走回厢房。婆婆是小脚,所以走得很慢,长安看得心酸,暗自下决心要在祠堂好好陪着婆婆做事。

      楚楚和巧嫣一同在厨房准备上菜。
      巧嫣只拣轻巧的菜式端上去,看见楚楚脸色不好的样子,悄悄笑出声来。楚楚看她一眼,径自端了菜去餐厅。巧嫣跟在她身后。巧嫣笑得无比畅快:“那个害人精果然被赶到祠堂去了,那种地方不吓死她算好的。”

      夏长安被顾祉森撵到祠堂的事经过一个下午已经闹得顾公馆人尽皆知,巧嫣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就一直嘲讽楚楚。
      “以为自己攀了高枝呀?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楚忍不过刚要出声反驳,却发现秦叔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边。
      秦叔的声音冷冷的:“夏长安再不好仍旧是我们的主子,别失了分寸。”

      顾祉森草草用了饭就起身离开了餐厅。傅澜远也知道他心情不好,到底积压了满腹的心事,又见到了夏小姐,定是心中不快不知如何发泄呢,因而端了十二万分的小心跟在他旁边。顾祉森回了卧房,洗完热水澡便开始处理商业订单的事宜。

      顾家最初是做橡胶发迹的,之后又尝试了造纸业和棕油业,餐厅也开了几家。生意越做越大。近几年他渐渐忙不过,本想着祉桓毕业可以帮他分担一些,如今却是指望不上了。思及此,他心口又翻涌着疼痛。就好像已经结痂的伤口一次次被揭开,鲜血淋漓后再结痂,循环往复,折磨得他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他放下订单,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盛夏光年的好景象。掠过花园中的白色躺椅,他忽而又想起夏长安水雾一般的眼眸。

      那里盛满了泪珠。
      他冷笑出声。

      不过她一贯的把戏,装柔弱,装可怜,希望能博得他的同情。
      当真可笑至极。

      他大力拉上猩红色窗帘,不想再看这园中盛景。可脑海里止不住地去想顾祉桓的话。“大哥,对不住,但我这辈子只能娶她。”

      顾祉桓,为了她,你甚至丢了性命。
      大哥要问你一句,值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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