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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四) ...

  •   喧嚣熙攘的小茶楼里,人声鼎沸。
      店里的伙计们不断招呼着客人,虽忙得满头大汗,却依然兴奋不已。他们的生意可是许久没有这样好过了。

      原来是托了前面不远空地的福,那里有一伙玩杂耍的年轻小伙子,各个生得高大俊朗,眉目英挺,武起刀剑来也是实打实的好看,不似从前在这表演的绣花枕头。

      人群渐渐围的水泄不通起来,普通人会选择在附近的小茶楼歇息一会,要不就站在长条板凳上踮起脚来看。

      茶楼有三层,观看杂耍的最佳位置则是在三楼。

      穿一袭黑衣长袍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三楼包房的圆桌前,举一杯雨前龙井轻呷一口。宽大的礼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剑眉星目隐在其中。

      伙计跑上楼,轻轻敲门。
      门内有人应。
      门开,伙计侧过身,让出身后方才杂耍队伍里表演最为厉害的男子。

      店小二朝楼梯走去,余光中瞥到门缓缓闭合的包厢内,那表演杂耍的小伙子竟然跪倒在黑衣风流公子哥面前,而那公子哥却看也不看他,目光依旧朝着窗外。
      奇怪?明明是那公子哥叫他去把小伙子喊上来的,还说是要打赏,怎么这会子倒这样吓人起来。
      楼下又传来客人的呼喊声,他来不及细想赶紧继续招呼去了。

      装修得十分优雅西式的咖啡厅里,徐友天带着仆人风风火火赶到里面最大的包房里。十分歉意地推开门。
      傅澜远正坐在绵软的咖啡色沙发里,静静看一本书,身边再无旁人。
      徐友天命仆人把礼盒放进来,退出后又紧紧关上了包房的门。傅澜远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徐友天百般殷勤地笑道:“傅公子还是这般风姿绰约呀。”
      傅澜远回笑:“哪里哪里,倒是您老越发年轻了。”

      二人又闲谈了许多成州之事,约莫已有半刻钟的时间。傅澜远见徐友天实在按捺不住,于是抢先笑道:“徐老爷别急,我家公子爷有事耽搁在路上,一时半刻恐怕还来不了。不如我们先在此处用饭,待会直接带您去别墅坐坐。”
      徐友天知道顾祉森这般人物怎可轻易见他,于是也就打着哈哈推辞。但是生意的事情可不能不谈。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傅澜远随即又笑道:“其实,纺织生意我们顾家也是第一次做,这次和徐老爷您合作,也是看重了您在成州几十年的纺织经营之道,您放心,我们会给您最大的财力支持。”
      徐友天立刻站起身来道谢,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顾祉森望着跪倒在他面前的阿良,不发一言。
      阿良方才这一跪似有千斤重。
      他从前是最在意尊严二字的,顾祉森肯收留他做打手也是看重他这一点。顾祉森无比信任他,可他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没能保住二爷。

      阿良的头垂得更深了。
      许久未动的顾祉森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解释。”
      阿良嗓子发涩,顾祉森递给他一杯茶。“起来说话。”
      “是。”

      自顾祉桓入李氏当兵之时,他和其他几个顾祉森的心腹便岔开时间也入了李军,为的是保证顾祉桓的安危万无一失。那日李乾锋的寿宴突遭变故,他和其他弟兄实在始料未及,枪击发生时,他是那帮兄弟里离顾祉桓最近的那个人。

      许月人当时已是分身乏术,四周遍布李氏卫兵,但不知何故顾祉桓离他最近,危难之际,二人还低声交谈几句,似有争执。

      下一秒,顾祉桓就中弹倒地。

      他清楚地看见许月人瞪大的瞳孔。

      他替他挡了子弹。

      他再管不了四周枪林弹雨,即刻冲过去,按住他鲜血如注的枪口。

      顾祉桓却紧紧抓住他的手,费尽力气开口。
      “我这一生大概要对不起那两个人了,我哥他会挺过去的,但长安,长安我终究……还是……负了她……”

      阿良一字一句传达了顾祉桓的最后一句话。

      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顾祉森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许月人是被何人救走,现在可查探得到?”
      阿良摇头:“属下无能,打探多日也未曾寻到他的踪迹,只是寿宴那日,曹砚的人曾经来查探过李氏的库房。”

      曹砚的人?

      顾祉森抬首,终于露出那双凌厉的眼眸,窗外,人群渐渐散去。表演杂耍的小伙子们收拾好刀枪准备离开。

      “拿着,若有消息老方法通知傅澜远。”

      顾祉森给了他一个小盒子,里面躺着几块一寸长的金条。
      阿良眼中含泪,世人都说顾公子冷面无情,只知争夺名利,不理国仇家恨,山河动荡,委实不算好人。
      可在阿良眼里,他只是面冷心热而已。
      如此,他深深朝着顾祉森鞠了一躬,推开包房的门下楼。

      门被重新关上,窗外的这条大路也恢复了平静。
      偶有几声汽车的鸣笛混着小商贩的叫卖飘入耳中。
      顾祉森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他细细思忖着方才阿良说过的话。顾祉桓是知道许月人的真实身份的,那一日,他是想去救他的。但双方对峙时,那突兀的一枪,却委实诡异。李乾锋不会想要许月人的命,毕竟他还不知道他的真正底细。
      除此之外,便是灭口了。
      许月人,你究竟在为谁办事?又意欲何为?

      夏长安在顾公馆修养了三天才悠悠转醒,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涩难忍,头疼欲裂。
      一直守在一旁的楚楚见她醒了,开心得眉目舒展,眼睛弯成新月的样子,既温柔又腼腆。
      “夏小姐,可是饿了?你昏睡了三天,只喝了几口水。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点稀饭。”楚楚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夏长安拉住她,声音还是有些嘶哑。
      “这里是?”
      “顾公馆。”
      夏长安心下一惊,她怎么到了顾公馆?顾祉森将她从牢里救了出来么?那父亲和姐姐呢?写意,李妈呢?

      她有太多想说的话,竟然着急得咳了起来。
      楚楚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大声吩咐着其他使女去叫秦叔。

      夏长安安稳下心神才有空打量这间屋子,四周都是极时髦的西式家具,地上铺着厚厚的鹅黄色地毯,落地窗前挂着的是猩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深吸一口气,竟然是好闻的花香。
      如此富丽堂皇,气派优雅,想来是顾公馆无误了。

      另有使女端着盘子走进房间。楚楚和她拿起一方小桌架在夏长安的身侧,长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用餐的方式,有些战战兢兢。
      楚楚笑着把勺子递给她:“小姐,你慢慢吃吧,粥的温度是刚刚好的。”
      “多谢,但我有话想说……”
      “小姐有何话?但说无妨。”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入。

      秦叔推开乳白色双开门,面色冷漠站在床头。他微微扫视一眼楚楚和另一位使女,二人立刻关了房门走出去。

      夏长安见是一位穿着富贵长衫的老者,便猜度到这位就是祉桓曾经提到过的那位秦叔了。
      眼泪先她一步反应过来,滚落在青白色的被子上。
      她掀起被子,赤着脚下床,对着秦叔就要跪下。
      秦叔早看出她的意思,一把扶住。
      眼里虽有热泪,语气却仍旧冰凉。
      “夏小姐,不必如此。我只是个下人,若心里有愧,还请等大公子归家。”

      夏长安被秦叔搀扶到床上。隔着眼里的水雾,她也看得出秦叔对她的厌恶。是呀,倘若没有她,祉桓怎么会去到那样一个地方?

      她是害死祉桓的罪魁祸首。

      “这几日你好生修养,约莫三天后大公子便回家了。”
      秦叔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开。

      夏长安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
      她从前的圆脸不见了,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更加大,黑白分明,但却没有一丝生气。头发已经长到胸前了。两条幽深的锁骨隐藏在碧色的睡袍中。这样一种料子的睡袍,她曾在百货商店里见到过。价格也让她震惊了许久,想来应该是那位千娇百媚的世家小姐留下的。
      她赤着脚站在松软的地毯上,感受不到一丝冰凉。

      方才楚楚说,这里是二少爷的卧房。

      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好陌生,除了那些相框里的照片,再也找寻不到任何一点关于顾祉桓的回忆。

      他的脸却又那么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甚至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

      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走呢?

      明明在牢房里受过那么多次刑罚,她怎么还是死不掉呢?

      耳边恍惚又是父亲在牢房里对她语重心长的话。
      “长安,你记住,我们夏家的子女从不会向危难低头。”
      可是,这次的危难对她来说太大了,痛失爱人,家人亲人锒铛入狱,父亲姐姐生死未卜,而她却被救赎,还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修养。

      她如何心安?
      如何苟活在这世上?
      她跌坐在绵软无声的地毯上,无力地流着泪。

      时逢燕南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时节。
      阮承寅撑着一把大伞等在巡捕房门口,远远地注视着前方的白色小楼。
      果然,有几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写意扶着李妈妈走出大楼,身后跟着的长晴正举着手掌企图替她们遮挡头顶的雨丝。她们见到阮承寅站在雨中,脚步忍不住加快起来。

      出了巡捕房大门,阮承寅连忙迎上去。
      长晴见到阮承寅,先就湿了眼眶。他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着。
      他带来的几位男仆也赶紧把写意,李妈妈让进车内。
      “先上车吧。”阮承寅柔声安慰着夏长晴。

      进了阮府,李妈妈因为受不住牢房里的恶劣环境,又兼年岁至此,先去休息了。写意担心着夏长安的境况,于是也跟着阮府的下人进主卧伺候夏长晴。
      夏长晴洗过澡,换过干净贴合的睡衣正静静倚在梨花软塌上,阖眼休息。
      阮承寅和父母打过招呼,回到主卧。

      软塌上的长晴立刻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进屋的阮承寅,一旁的写意更是打起了精神。她因为担心和害怕的脸开始泛起潮红。

      阮承寅见主仆二人这副模样,知道是担着心。于是也不再拖延。
      “长安前两天已经被顾府接走了。”
      夏长晴和写意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可接下来的话,阮承寅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父亲和王叔呢?”长晴借着问道。
      阮承寅不忍看她殷切的目光,将头偏向蜜合色的床头柜。万分艰难地开口:“岳父和王叔已经入殓了。”

      长晴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写意已经跪倒在地哭出声来。

      阮承寅不知如何劝,唯有默默地陪在她们身边。

      他还是低估了顾祉森的承受力,是呀,他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怨气,当初若不是夏良衍和夏长安,顾祉桓不会是现在这样。

      长晴终于抬起了头。
      “你当初……罢了,现如今,他们……他们在何处?”
      “已经派人送到我们这了,只是警务厅那边的人吩咐不许风光大葬。”阮承寅说得愈发艰难。

      写意朝着落地窗外看去。
      天还是乌青色的,有几只燕子正在空中低低的飞旋。
      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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