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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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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去成州的火车似乎走得格外迟缓,顾祉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嫣红色的液体随之轻轻晃动。他仰起头一饮而尽,冷峻的面容微微泛起潮红,有些站立不稳的他险些摔倒。不小心踢到脚边铺了一地的空酒瓶,酒瓶叮当作响,其中一瓶滚落到了车厢的大门口,猛地撞了上去,发出不小的声响。
守在门外的傅澜远赶紧推门走了进来,只见顾祉森摇摇晃晃站在铺了白色蕾丝桌布的圆桌旁,满地的空酒瓶。傅澜远一个箭步窜到他身旁,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少爷!”
顾祉森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傅澜远眼眶潮湿,又唤了一声:“少爷。”顾祉森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失态,不过对着傅澜远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踉踉跄跄地推开他,顾祉森兀自朝软塌走过去,一下子摔倒在上面,再不动弹。傅澜远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床上的鸭绒棉被盖在他身上,收拾好一地的空酒瓶,关上门离开。
他还是第一次见他难过成如今这个样子,就连当年老爷和夫人突逢变故,弃他兄弟二人离去时,顾祉森都没有表现得这样脆弱过。
傅澜远知道,那时候顾祉桓还在。顾祉森为了亲弟弟也会撑下去。可如今,他所坚持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真的很怕他走不出来。此次去成州谈的纺织生意都是小买卖,寻常时,顾祉森眉毛都不会动一下,这一次不过借故离开顾家老宅,傅澜远心里也是明白的。
关景琰刚从红色大楼里出来,就被狱警一把抓住。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进去多久了都。”狱警一脸的不耐烦。关景琰只好再拿大洋塞给他,狱警却不接,哽着脖子让他赶紧离开。关景琰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出了巡捕房大院。
一旁候着的小轿车开过来,关景琰连忙上车。副驾驶上的阮承寅开口道:“开车。”
汽车驶离巡捕房十米远后,关景琰方才紧紧攥着的拳头才渐渐伸展开来,手心里全是潮湿的汗水。
阮承寅从后视镜里看出了他的慌乱,只静静等着他缓过神来。
许久,关景琰终于开口。
“长安,若再不救出来,怕是……怕是……”
阮承寅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你可是见过她了?究竟如何?”
关景琰仿佛梦呓一般,微微吐出几个字。
“她浑身是血,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承寅,祉桓不在了,我们怎么才能救她?”话至此处,关景琰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哭腔,那么多的血,就算是他也受不住,更何况是自小体弱多病,娇生惯养的长安。
他还记得初次见她,她穿着白衣蓝裙,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笑得羞涩而又温婉。如今却是满身血污,横躺在地,他不忍再回忆起这个画面。
阮承寅却忽地记起,问他道:“长晴呢?”
关景琰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瘫在汽车后座上。
“我出了红色大楼就被赶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去看长晴。”
阮承寅点点头,长晴那里他倒不是很担心,父亲既然已经跟巡捕房的上头警卫厅打过招呼,她应该不会有事。眼下长安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可凭他阮家的能耐,能保下长晴已属不易,若是再搭上长安和夏老爷,也是实在无能为力,那就唯有一条路行得通了。
阮承寅的汽车把关景琰送回家后,直接来到顾公馆门口。
他几步上前,摁响门铃。
秦叔开了门,恭恭敬敬道:“原来是阮少爷,我家大公子去了成州谈生意。您请改日再来吧。”
去成州谈生意?可距离祉桓的葬礼也不过才一个星期的时间,难道这就是商人?阮承寅眸中闪过一丝悲凉,但长安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救下来的,哪怕是为了已经离开的顾祉桓。
“我是来找您的。”他朝着秦叔开口。
秦叔一怔,随即恢复正常,侧身道:“那有请阮公子。”
火车一停,顾祉森的耳边便失去了有节奏的轨道声音。反倒扰了他的好眠,他不悦地睁开眼,一旁的傅澜远连忙递上热毛巾。
“公子爷,咱们今天下午两点到成州,晚上七点振兴纺织厂的老板徐友天请您前往汇中饭店一叙。”
徐友天?
他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淡淡扫过下眼睑,接过使女手中的热茶,呷了一口。
傅澜远见他不动声色,知道他在思索事情,也并不打扰。只是昨天夜里他接到秦叔的急电,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劝劝顾祉森。可他怎么敢提?
顾祉森穿上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戴上金边眼镜,倚在包房的软塌上看报纸。俨然又恢复了从前风流万千的样子,哪里找得出昨夜半点沉酣的模样?
顾祉森见傅澜远始终犹豫着,就淡淡吩咐身边的下人们离开。
偌大的包厢里,寂静异常,顾祉森耐着性子等待着。
三,二,一.
他起身就走,傅澜远赶紧叫住。
“爷!”
“究竟什么事,值得你如此费神?”顾祉森双眼微眯,傅澜远知道这是真动怒了。连忙低下头。
远远的,头等包厢里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即顾祉森猛地推开包厢门,大踏步地朝着火车尾走去,一路穿过一等车厢,二等车厢。
他的手指战栗着,但是依旧拿着一根雪茄在抽。
天下竟有如此可笑之事?
从前,他只当关景琰不是什么上九流的好人,不想让顾祉桓多接触,如今才看得出,真正狼子野心的人却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世家子弟阮承寅!
想让他救夏长安和夏良衍,真是痴人说梦!
顾祉森猛地踹开火车尾的玻璃门,一对正在亲密交谈的小情侣显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忙跑了出去。
这里风声极大,似在耳边呜咽。
他敞开黑色风衣,任由衣襟衣角随风飘扬,只有这样大的风,这样冷的雨,才能让他清醒一点。
夏良衍,夏长安姐妹都是害死顾祉桓的罪魁祸首。
区区一个戏子就轻而易举地打碎了他在司令面前苦心经营多年的信任。
他怎么能不恨!
那是他的至亲,他的亲弟弟。
本想基于顾祉桓的善良放过他们,但他们居然如此欺负顾家,那也休怪他顾祉森不仁不义。
玩游戏,他陪他们玩到底。
秦叔带着几个家仆守在巡捕房门口,不消一会,两个狱警就驾着一个浑身血污,长发纠缠在一起从而看不分明长相的单弱女孩走了出来。
秦叔眼神示意,家仆们赶忙接过虚弱不堪的女孩子。
“麻烦几位兄弟。”秦叔淡淡对狱警说道。
其中一个狱警知道秦叔的来历,谄媚地笑道:“秦叔,您老要办的事哪有麻烦一说呀,只是,这女孩子上头盯得紧,现在允许你们把她接回去治病,若好了还得再送回来。”
秦叔微微一笑,接出来的人岂有送回去的道理?那可真是太小瞧了他们顾家的势力,不过细想这狱警也不过按照上面的吩咐多说几句罢了。于是点头了事。
回顾公馆的路上,夏长安的生息都十分微弱,秦叔看她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进了顾公馆,抱着夏长安的男仆左右为难,该把这位小姐送到哪一个房间?
秦叔站在正厅迟疑了一会,开口道:“先送去二少爷的房间吧。”毕竟在祉桓的眼里,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家仆颔首。
使女们在顾祉桓的房间忙得进进出出,她们一直对夏长安充满好奇,想要见一见这位让二少爷失了魂魄的女孩,可如今看她遍体鳞伤的躺在那里,哪还有半分俏丽佳人的模样?
替她擦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睡衣后,只有使女楚楚被吩咐留了下来。
她替她掖了掖被子,希望长安可以睡得舒服一点。
夏长安的眉毛始终紧皱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惹得楚楚的心里也开始泛酸。
许是屋子里的光线太过昏暗,楚楚也歪在床的一边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时,却发现夏长安的脸红得异常,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摸一下她的额头,更是烫得吓人,大概是她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了。下午她们为她清洗伤口的时候就发现有些已经开始化脓了。
她不敢怠慢,赶紧去通知了秦叔。
秦叔走进房间,看到已经不省人事的夏长安,眉头紧紧皱着。
若是就让她这样死了,岂不是圆了他们生死两相随的夙愿。二少爷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孤单。
楚楚看他犹豫,忍不住哭道:“秦叔,还是请医生来看看吧。”
秦叔转头看她。
倘若他真这么做了,祉桓会怪他。
医生来过,重新给夏长安的伤口消毒,包扎。另外为她注射了消炎药和退烧药。夏长安才终于舒缓眉头,真正沉沉睡去。
楚楚见她不再发烧,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骇人,就放心地关上门离开。
夏长安的梦里是一片温柔的花海,她和顾祉桓躺在花海之中。
四目相视,欢喜都染在眉梢上。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她紧紧握着他的手。
梦里的祉桓笑得眉目舒朗,只是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