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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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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得可怕,大雨倾盆而下,无边春意化作颗颗粉泪,不断撩拨敲打着结痂的伤口。
夏长晴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呼吸里混着潮湿的冷意。她的牙齿在战栗,浑身哆嗦着,不知道是不是发了高烧的缘故,神志愈发不清楚。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了二哥夏长宁浑身是血地望着她,不一会又是脸色苍白的顾祉桓来找她,最后是父亲夏良衍躺倒在血泊之中。她脱力地哭喊,回应她的却只有无尽冰冷的沉默。
使女听见夏长晴在卧室里小声的抽泣,只得悄悄起身去找阮承寅,却见阮承寅和阮家老爷夫人在正厅为着夏家的事情争论得很大声。
“这只是权宜之计,难道你以为我会不管她么?”阮老爷坐在太师椅上,以手扶额,眉眼之间尽是酸楚无奈。
阮夫人轻拍阮承寅宽厚的肩膀,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阮承寅还只是站在原地,丝毫不肯让步,他不能把她交出去!
“父亲,长晴还病着,我们如何能将她一个弱女子交给那些穷凶极恶之徒?”阮承寅虽知道父亲实在是无可奈何,但还是想要一个绝处逢生的法子,无论如何都要护长晴到最后一刻。
阮夫人以帕拭泪,今年究竟是怎样呢,先是阮家的生意处处受到顾府的掣肘,境况稍稍好转,未过门的媳妇家里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虽说他们阮家在苏城还算有些脸面,可夏长宁捅出来的篓子可是通奸,放在从前是要杀头的事情他们如何能应付得过来,便是如今腰缠万贯的顾家一时之间也难回转,更何况是他们阮家呢?
她抬眼看阮承寅的样子,竟是将那长晴视作了至亲之人,而今拼力护她周全。她又何尝不是呢,长晴那孩子模样好,既知书达理,又活泼机灵,她如何不欢喜做她的婆婆呢?可现在,究竟如何是好?
阮老爷见一旁的夫人独自垂泪,心里也老大不舒服,若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会放弃,但苏城警卫厅根本不敢通融,莫说是警卫厅,就连司令部的人也是对夏家的事情端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从此万劫不复。
“承寅。”
深夜里的这一声一如黄鹂曼妙的哀鸣,使女搀着夏长晴慢慢走近正厅。阮承寅见她模样憔悴,唇色灰白,赶忙走上去扶住,夏长晴确实没有了力气,顺势倚在他的身上,阮老爷阮夫人连忙叫人拿垫子铺在椅子上,阮承寅将身上的西服盖在她身上,使女端过热牛奶,一时间正厅又重新忙碌起来。
夏长晴强撑着精神,轻轻地道:“恕我僭越,称伯父伯母一声爸妈。”说着就要跪下去,被阮老爷一把扶住。
“好孩子,你虽未过门,但我们早就把你当做了一家人。”
“是,我知道,谢谢爸,妈。”
长晴的眼圈通红,阮夫人早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知道二哥犯了滔天的罪孽,阮家已经尽力维护我了,但我不愿连累承寅,更不愿连累您和妈妈,待会就将我送到警卫厅吧。”
“长晴!”
阮承寅眼底的酸涩难过刺痛了长晴的心,原来,原来他也会心疼她的,不是逢场作戏,不是虚情假意,他到底还是对她有些感情的,这就够了,不枉她情深一场,相思无处藏。
深夜,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只点着几盏微弱的电灯,里面的钨丝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滋滋”地响个不停,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写意只穿着白色棉布单衣,蜷缩在枯草垫子上的一角。眼角的泪还未拭去,新的又不断涌出来,打湿了布满灰尘的地面,露出原本的深黑色。
“哐啷”一声,是牢房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写意没有理会,依旧径自垂泪。她被关进来三天,大门开开关关已是常事了,不过眼下似乎已近深夜,可能又是哪个可怜人被关了进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徐徐靠近,不偏不倚停在了她这一间牢房,正觉奇怪,她抬起头,铁栏外面晦暗的牢房走廊里站着一位俏生生的泪人儿,是夏长晴。
她扑过去,泣不成声。
“二小姐!救救三小姐!她和老爷不知怎么样了……”
狱警打开牢房的门,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夏长晴微点头,甫一进门便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的写意,胸腔里的酸楚无奈一股脑地涌出来,眼泪和着无声的悲戚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二人抱住恸哭不止,好长时间写意才放开长晴,眼睛却已经肿得快要睁不开了。长晴心疼地整理她的乱发,细细地问她进来之后的事情。写意一五一十告诉她。
他们被抓进监狱大院后,写意,王叔,李妈妈被关进了西侧的白色小楼,夏长安和夏良衍则被关进了大院正中的红色大楼,如今已经差不多三天了,这三天里,并没有刻意为难写意,她虽也不甚清楚李妈妈和王叔的状况,但似乎这间牢房里的人都不会被用刑,白天她也问过旁边的囚犯们,犯得都是小罪。但长安和夏良衍的牢房却经常能传出凄厉的喊声,在白色小楼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似乎所用刑罚极其痛苦,她委实担心长安和夏良衍,他们病娇残躯,若是受这样重的刑罚,如何能撑得下去?
夏长晴遍体生寒,她被阮家送进来时,阮家老爷已经和警务厅厅长联系叮嘱过了,顺带问了父亲和长安的状况,厅长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只答应好好照顾她,如今看来他们自是凶多吉少了。可为什么要放过她呢?难道就因为阮家求情了么?还是长安和祉桓的事情已经被军方知道了,那么祉桓也被怀疑了么?
祉桓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
她被心底大胆的想法吓得身子一颤,面上早全无血色,若果真是因为他们夏家连累了祉桓,就算他们可以活着从监狱出去,顾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眼前的天空似乎已经被深黑色的幕布全部遮住,没有一丝光可以透出来,没有一丝希望可以照亮她的世界。为今之计,她只能等,等一个没有任何可能的奇迹出现。
写意看见夏长晴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庞,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她转头看向阴森潮湿的牢房走廊,企图把自己抱得更紧一点。夏长晴揽过她的肩膀,写意无限悲凉地靠在她的怀里,呜咽出声。冰凉的泪水一点点打湿她石青色的大衣,她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温暖一点,再温暖一点。
正值晌午,天空晴朗得如同浣洗过一般,独属于监狱大院的阴霾气质似乎也被驱走了许多,这一日是监狱开放日,大门口排着一条长队,都是拿着日常用品或是糕点水果的囚犯家人,其中一个男生戴着圆圆眼镜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在一群中年人之中很是显眼。
狱警走过来看看他,问道:“小子有看视许可证么?”
关景琰满脸堆着笑,“有的,有的,大哥行行好。”说着,不动声色地朝他手里放了几枚银元。狱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顺手接过,自然地放进裤兜里,低声问道:“你来看谁?”
“我叔叔程建航。”
狱警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程建航不过市井泼皮一个,大罪没有,小来小去的偷鸡摸狗倒是不少,抓进来放出去好几次了,这一次关进来确实有一个多月了,没想到他还有个年轻的侄子来看他,虽是没有许可证,但到底无足轻重,待会和头儿说一声也就过去了。他悄悄附在他耳边叮嘱了一番,关景琰诚惶诚恐地点头。
果然轮到关景琰时,狱警大哥手一抬,他便顺顺利利走了进去,探视只有半个小时,他可以利用的时间非常有限,一进大院,探视的队伍便分成了两路,一路朝西侧白色小楼,一路朝正中红色大楼,他记得阮承寅的嘱咐,程建航犯了□□罪,被关在红色大楼里,他可以顺势看看长安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出来时再给狱警一点好处,进白色小楼里看望长晴。于是略踌躇了一会,他便跟着红色大楼的队伍走了过去。
甫一进大楼,扑面而来的便是浓浓的血腥气,探视的人都被蒙上了眼罩,由一个狱警搀扶着朝前走,他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阵狂跳,手心里渐渐潮热起来,他攥紧拳头,企图获得片刻的安宁,走了好一会,狱警终于停下脚步,摘下他的眼罩,静立在一旁。关景琰只得朝前看,目光越过锈迹斑斑的铁栏,看到枯草垫子上隐隐睡着一个人,他见狱警盯得紧,只得轻声喊道:“叔叔,我是景琰,给你带了点东西。”
床上的人丝毫没有动静,一切还是按计划进行着的。关景琰将篮子里的糯米蒸糕,酒酿圆子一一拿出来放进铁栏里面,装模作样地挤了几滴眼泪。见狱警仍旧盯着他瞧,他把手里的绍兴佳酿递了过去,一脸讨好地笑。
狱警默默看了他几眼,接过酒坛,一扬脖灌了许多。他忽地扯住关景琰的袖子一把将他拽到身边,低声说道:“从这里的楼梯上两个楼层,最尽头就是你要找的人,十分钟后必须回到这里,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关景琰大气也不敢出,立刻点头,朝着左侧的小楼梯奔过去,一口气跑了两个楼层,再飞速地向着尽头跑去。
他尽量放轻步子,因而动静并不很大,这一楼层的狱警都不在这里,只是静悄悄的,他来不及细想,就跑到了走廊尽头。他朝着里面一望,眼泪顺势就落了下来。
满身血污的单弱女孩静静躺在冰凉肮脏的地面上,血水晕做一团。她的身上带着脚拷手铐,两弯秀气的柳叶眉似乎因为疼痛而纠结在一起,雪一样苍白的脸上凹陷下去,嘴唇却是鲜艳的红色,似乎那样一种红唯有鲜血才能染成。
他颤抖着扶住铁栏,声音低低一唤:“长安。”
这一声仿若从天际传来,女孩缓缓睁开眼睛,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巨大的疼痛让她四肢脱力,虚汗一层层附在身上,她用力地朝外看,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终于看清了来人,是关景琰。
她扯动着嘴角,眼泪落到眼角的伤口,一阵沙沙的疼。她想要站起来,可脚拷手铐的重量让她动无可动,只能这般蜷缩在地面上。
关景琰脱下黑色大衣,穿过铁栏盖在她身上,他粗糙湿润的手掌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晶莹的泪珠,拿出玛利亚医院开的消炎止痛药,她乖乖地张口,万分艰难地吞咽下去。刚才跑得太匆忙,篮子里的糕点酒水都没有带过来,眼下只有他大衣兜里的椰子糖,他轻轻拿出来,放进长安的嘴里,长安又是那副乖巧极了的样子,只是静静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明亮,黑珍珠似的温润动人。
楼下传来咳嗽声,是那位狱警提醒他时间到了。
关景琰万般不舍,可又必须离开,他再一次摸了摸她被汗水浸湿的长发,望着她的眼睛郑重许诺,“长安,我们会救你出去的,你一定要活下去。”
长安的泪扑簌簌落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掌心,他狠心起身,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身后却传来长安沙哑却又好听极了的声音。
“谢谢你……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