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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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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晌午,阳光软绵绵地匍匐在后院中的绿树梨花上,白色的花朵仿佛被镀上一层金晕,耀眼而又迷人,院中廊檐下的鹦鹉时不时发出几声呢喃,春风温柔缠绵,仿佛恋人之间细碎而又轻柔的吻。
卧房中拔步床上的淡紫色帐子随着门外透出的风轻轻飞舞,时而被吹开一道缝隙,卷着屋里的药香飘浮,长安透过缝隙见到满院子的深沉春意,忽而就想起那句,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写意端着攒盒脚步轻轻走进来,似乎怕扰了她的清梦,可她哪还有什么清梦呢,这几日几乎整夜整夜合不上眼,就算浅浅入眠,也会被一阵阵的噩梦惊醒,梦里总是他和她那些蜜里调油的时光,可祉桓却总是倏地就消失了,任凭她如何哭喊也不曾回来。
帐子被轻轻拉开,写意不妨又见到哭湿了的枕头和小姐桃子似的双眼。她叹了一口气,将眼泪生生憋回去。
“小姐,该用午饭了。”
“我不想吃。”
“小姐,多少吃一点吧,就算是为了老爷……因为你和二少爷的事,他这几天眼见着就苍老下去……小姐……”
夏长安的眼泪越发收不住,如果不是他的门第观念,如果不是他迂腐陈旧的封建思想,如果不是他的坚决反对,顾祉桓怎么会放着好好的顾家少爷不做,偏要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军官,他的前途和未来都是那样光明,他本可以拥有一个最精彩的人生,然而生命却在他风华正茂的时候戛然而止。她不敢想象他的哥哥会有多痛,他该有多恨夏家。可是连她自己都开始憎恶父亲,讨厌夏家,她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的原谅。
写意见夏长安的表情愈加冷漠,便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劝,三小姐也嘱咐过,不要逆了小姐的意思,可是,眼见着老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真的害怕小姐以后会悔不当初。
她将长安扶起来,让她倚靠着月色海棠花软垫,夏长安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眼窝都凹陷下去,再找不出从前婉约动人的样子,她举起汤匙,想要喂她一口粥,长安将头轻轻撇过去。
“你把我的那些杂志拿过来。”
写意知道是顾祉桓从前送的那些,这几日几乎就快要被她翻烂了,她深深叹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去拿,阮承寅却走了进来。
写意连忙起身,“姑爷,您怎么……”
阮承寅点点头,写意便离开了房间。
夏长安淡淡看他一眼,吃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你和姐姐办完事了?”
阮承寅低头不语,良久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眶一圈是红色的,夏长安不由心中一恸,眼泪堪堪就要落下来。她转过头,不想让他看到她痛苦的样子。
阮承寅的声音却轻轻飘过来,“长安,他不希望你这样的。”他看到长安不断耸动的肩膀,心里的难过仿佛海啸一般,直接从头拍了过来。
院子里阳光依旧灿烂温暖,可卧房里的两个人却仿佛置身在风雪交加的隆冬,永远也不会从中走出来。
顾祉桓的葬礼办得恢弘而盛大,顾家几乎倾尽家底来筹办这样一场葬礼。
来宾们都身穿深黑色衣服,恭恭敬敬地在顾祉桓的灵牌上送上一束白色鲜花,顾家生意做得很大,因而来往的朋友也极其繁多,参加葬礼的人几乎要踏破顾家的门槛,每一个走到顾祉森身边的人,都是一副哀痛极了的表情,似乎死去的人是他们的至亲,然而顾祉森却依旧面无表情,悲伤也没有,痛苦也没有,他就是那样冷静而又自持地操办着葬礼上的一切。
从日出到黄昏,顾公馆来来去去很多人,顾祉森都是一副平静的面孔,顾家上上下下的佣人却哭作一团,他们真的很喜欢小少爷,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主子就轻贱下人,甚至还把他们当做朋友,顾公馆的院子里,经常有他帮园丁修剪花枝的身影,厨房里,有他帮忙洗菜的身影……
他对每一个人都是那样亲近而又友好,他们常常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善良的人,但是他却这样永远的离开了。
葬礼几近结束,顾祉森一个人默默地走到玻璃花房里,这里种满了白玉兰花,一朵朵一簇簇拥在一起,开得茂盛而又绚烂,白色玻璃掩映着七彩的花灯,玉兰花的清香飘飘袅袅,落到人的衣服,头发上,连一寸肌肤也不曾放过。
这是顾祉桓亲手打理的花房,那一年,他五岁,他十二岁,父母惶然撒手人寰,重担全部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知道他喜欢母亲最爱的白玉兰,小小的顾祉桓竟然亲自侍弄起了花房,他一双眼睛明亮如繁星,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陪着你。”
哥哥,我陪着你。
祉桓,现在的你去哪了呢?你不要哥哥了么?
十二岁的顾祉森和二十七岁的顾祉森在这一刻融合,他终于恸哭出声,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漆黑深沉的夜色,斑斓芬芳的花朵,流光溢彩的夜灯,和着他痛苦的呜咽,似乎奏响了啮骨噬髓的哀鸣之乐,连晚风也沾染上了这里的悲痛,拂过面颊时潮湿湿地叫人难受。
秦叔亦躲在一边,忍不住老泪纵横。
夜月当空,晚风凄紧,又是下雨的征兆了。
顾祉森擦掉脸上的泪,抬脚准备走出花房,看见迎面走来一对情侣,他们穿着黑色的大衣,神情凄哀地看着他,是阮承寅和夏长晴无误了。
顾祉森看着夏长晴瞳孔里的泪花,唇角微挑。他收回目光,越过他们朝外走去,却被阮承寅一把拉住手臂。
“顾大哥!”
顾祉森回头,抬眼撞见夏长晴汹涌的泪水。
“顾先生,对不起。”她的眼泪娟娟小溪似的流淌,直哭得双肩颤抖,眼皮红肿。
顾祉森注视着夏长晴的眼睛,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他浓得似夜的眼睛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半句话也没有说,径自推开阮承寅的手,转身离去。
夏长晴无力垂下头,阮承寅将她揽在怀中。
“他都知道吧?”
“嗯,我想顾大哥只是需要时间接受,先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我们这就回去吧,眼下苏城局势太乱,人心惶惶,不要再让夏老爷担心了。”
夏长晴只得在他怀中点头。
李氏军区的司令办公室,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李乾锋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陆锦钊恭敬站在他身后。李乾锋望着窗外肃穆整齐训练有素的卫兵,低声道“曹砚现在没有什么理由攻打我们,暂时可不理会,但许月人,哦,不,夏长宁这件事却还未查清,他的家里人也都是要审一审的。这件事吩咐给苏城军令部的人去办吧,你也派个人去盯着点,务必查出他的底细。”
陆锦钊答应着离开,回到办公室后给苏城军部打了一个电话。
晚风嘶鸣,黑云低垂,眼下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场景。
夏长安因为一整日都躺在床上,此刻忽然想要下床看看院子里的梨花,暮春时节,梨花开得已然有些疏疏落落,白色的花瓣落在地砖上,一如祉桓送给她音乐盒子里小女孩白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地织着悲伤。她趿拉着鞋子,踉跄着推开房门,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好似恋人温柔的耳边絮语。
缓缓坐在廊檐下,她远远望着六角亭。似乎那一日冒着腾腾热气的菜肴还刚刚端上来,她撑着下巴甜蜜地看着他大快朵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远处恍恍惚惚有一阵骚乱声,接着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似乎许多人走了进来,夏长安努力地站起身,朝着月洞门的方向看去,果然写意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浑身上下不住地哆嗦着,长安见她脸色苍白,手心冰凉,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刚想问,一队持枪的戎装卫兵训练有素地跑进来,夏长安见到那熟悉的军装,竟然有一瞬间的怔忪,下一秒就被押解着朝前院走去。
她的腿实在没有力气,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写意哭着想要护住她,可被卫兵死死抓住,分毫也动弹不得。驾着长安的卫兵是个容长脸的青年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见夏长安轻得像是一片纸,便将她身体的大半重量支撑起来,这样长安才勉强可以行走,她努力抬起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走到前院,父亲正和一个卫兵撕扯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苍老的身体犹如摇摇欲坠的枯叶,王叔和李妈妈都被卫兵驾着,根本无法脱身,她巡视一圈,没有发现姐姐的身影,还好,姐姐去参加葬礼没有回来,她会躲过去的,一定会的。
此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朝驾着夏良衍的卫兵摆了摆手,他扬起的唇角却充满了嘲弄的意味,似乎在看一只垂死的蚂蚱在做最后的挣扎,夏长安突然怒从心起,冷笑着对蓝衣戎装的男子说道:“李氏向来不是宽以待人么?如今这样不清不楚的直接抄家抓人,可否给个合理的解释呢?”
男子冷不丁听见夏长安这样说,忍不住细细打量她一番,这少女虽还在病中,脸色苍白如雪,却愈发衬得那一双眼睛黑珍珠似的动人,穿着单薄的晨衣,瘦得犹如一株菊花,倒让人生出几分怜悯之意,他看向她,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夏家二小姐了,果然清丽脱俗,姿容秀婉。但你说我不清不楚,我且就告诉你们真相,你家二公子夏长宁做了奸细,如今逃脱在外,我们自然抄得了你家。”
夏良衍心神剧裂,踉跄着几乎摔倒在地,但还是强撑着道:“无凭无据。”
男子笑得更大声了,“有没有证据跟我们回了监狱再议吧,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