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26、仄仄平平曲意浓，却是噎满喉（六）

　　眼看着黑色汽车逃离官邸大门，卫兵们还要追上去，陆锦钊淡淡吩咐身边的侍从官，“叫他们别追了。”
　　“是！”侍从官答应着朝前跑去。

　　陆锦钊吩咐人收拾好花园散落一地的杯盏，又亲自将宾客们一一送出大门，才有空回到李乾锋的书房，推开实木大门，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颜色在书房里弥漫，李乾锋手拿一支雪茄，轻松自如地坐在灰绒安乐椅上，闭目凝神，听见动静，才缓缓睁开眼睛，笑了一笑。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收尾的工作也交给你了，好好安置曹砚的人，明天就放了他们。”
　　陆锦钊点头，忽而想起一桩事。
　　“顾公子……”
　　陆锦钊抽烟的动作停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良久才说道，“也算是英勇牺牲，先去告诉大小姐，让她去通知顾祉森。”
　　“大小姐会不会受不住……”他迟疑着。
　　李乾锋却提高了音量，“有什么受不住？又不是她亲弟弟，你尽管告诉她。”

　　陆锦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懊悔自己又去碰这样一个钉子，于是愈发恭敬地垂下头，李乾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态度的粗鲁，少不得又温声安慰他几句，便叫他退下了。
　　陆锦钊从书房里走出来，暗暗叹一口气，好在他还算机敏，在大帅手下做事没有出过大的差错，不然也早早被革职了。

　　他慢慢朝李烟微的卧房走去，此时虽然已经十一点了，但出了这样大的事，料想她也不会睡着，况且大帅的意思应该是即刻通知顾家人，那么势必要现在告诉大小姐了，因为心里藏着这样的事，所以脚步也迟缓了许多，正想着待会要如何说出口，偏巧看到李烟微的贴身使女舒柔，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想是刚才的混乱也吓到了她。

　　舒柔慢慢朝楼梯走去，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她现在怕极了，总觉得这偌大的李氏官邸潜藏着数不清的危险，不知几时她就要坠入悬崖，永无葬身之地。

　　“舒柔姑娘。”这一声吓得她差点瘫倒在地，陆锦钊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身子瘫软如泥，不由赶紧上去搀扶，待她重新站好才轻轻放开她。

　　她刚才分神得厉害，竟没有察觉到陆锦钊的存在，此时望着他英挺坚毅的脸，心里也镇静了许多。

　　“多谢陆大人。”她一双眼睛澄澈如水，只是此时夹杂着几丝惶恐。他一时有些怜意，说话的语气忍不住放柔放缓。
　　“小姐可是睡下了，你这是做什么去？”
　　舒柔叹一口气，“怎么睡得下，晚上的事闹得那样，小姐还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瞧着不好，想去厨房替她温一杯牛奶来。”
　　陆锦钊点头，“那么你去吧，给自己也倒一杯定定神。”

　　舒柔听见这话，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暖意在心口荡漾开去，原来还会有人关心她，脸上红了一红，点头快步朝楼下走去，陆锦钊望着她的背影，自嘲地笑笑，旋即朝李烟微的睡房走去，敲了几下门，一个使女来开了门，看见是陆锦钊，颇有几分惊讶，于是问道：“陆大人怎么这会子来了？又出了什么事么？”
　　陆锦钊还未答话，只见李烟微趿拉着绒毛拖鞋，穿着一件湖水色晨衣就冲了过来，她的长发松松披在肩上，脸上粉黛未施，虽然苍白却比平日里见到的她多了一丝婉约纤柔的气质，此时她脸上写满了焦虑，从她被保护着拥进睡房后，一块大石头就总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害怕得几欲冲进父亲的书房，却又被使女拦下，眼下终于等到了陆锦钊来，自然半刻也耽误不得，她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手指紧紧掐着晨衣的下摆。

　　使女拉了拉李烟微的手臂，说道：“陆大人请进吧。”李烟微这才清醒了一点，两人分别坐在起居室里宽大的雪青色呢绒沙发上，使女捧来热茶，陆锦钊轻轻接过，李烟微则把茶杯随手放在一旁的彩色玻璃茶几上，又示意使女们离开房间，等到起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方才开口道：“你这么晚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情，现在不妨直说。”
　　陆锦钊听着她微微发抖的声音，将目光移向脚边的鹅黄色珊瑚绒地毯，缓缓开口，“顾少爷他……”
　　李烟微大惊失色，顾祉桓出事了？
　　她腾地站起身，声色俱厉问道：“他怎么了！你们连他也保护不好么！”
　　陆锦钊不得不站起来，直视着她即将喷出火的眼睛，“他被敌人一枪打中心脏，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咽了气……”

　　李烟微站立不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似乎一个惊雷在她耳边响起，她只能看到陆锦钊一张一合的嘴，却再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她重重坐在沙发上，几乎就要晕过去，陆锦钊赶忙出去叫人，等在门口的使女一窝蜂涌了进去，舒柔端着的牛奶撒了一地，她哭着拍拍李烟微的脸，晃动着她瘦弱的肩膀，良久，就在大家要去通知大帅的时候，李烟微悠悠转醒了过来，刚才她是怒悲交加，此刻清醒过来只剩下满心的悲凉。

　　他的弟弟死了，他那样疼爱宝贝的弟弟死了，她拿什么去弥补，她信誓旦旦告诉他，顾祉桓在这里不会出任何事，她一定护他周全，可她竟然什么也没有做到，什么也没有，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脚步虚浮，却还是强撑着朝电话走去，拨通了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天色微明，花园早被恢复如常，绿植依然苍翠，鲜花依旧明艳，就连别墅也依然灯火通明，一如往日的繁华辉煌，富丽堂皇。
　　一辆黑色雪佛兰快速驶进李氏官邸，镂花铁门开了又关，待车停到别墅门口，早有侍从上去开了后门，来人一身黑衣，冷面如霜，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愈加凄惨迷惘，李烟微一见顾祉森，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顾祉森停下脚步，黑色衬衫上立时落满李烟微的泪水，她哭到不能自已，话不成句。
　　“祉森……对……不起……”
　　顾祉森的神色仍然淡淡的，他轻轻拍了拍李烟微瘦弱的肩膀，扶起她站好后，一径朝李乾锋走去，李乾锋穿着家常的素色长衫，眼睛里似乎有隐忍的泪花在闪烁，他望着憔悴疲惫的顾祉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祉森呐，叔父真是没脸见你。”
　　顾祉森微低了头，“不是叔父的错，这是他的命。”

　　李乾锋朝陆锦钊示意，陆锦钊即刻带着卫兵退下了，李乾锋又作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携着顾祉森朝里面走去，烟微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穿过奢华绮丽的大厅，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二楼，第三个房间有两个卫兵守在门口，见到李乾锋，立刻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李乾锋淡淡吩咐他们退下，卫兵们便离开了。

　　推开实木双开门，穿过起居室，卧室的门虚掩着，李乾锋上前一步推开，西洋的弹簧大床上有个人静静躺在那里，顾祉森的手忍不住哆嗦起来，他加快步子走到床前，顾祉桓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更有隐隐的青色透过细薄的皮肤，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却毫无血色。顾祉森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然后唇角一弯，脸上的神情被落地的台灯照得那样温柔和缓。

　　李乾锋拉住想要扑过去的女儿，声音低沉：“也不知祉桓是怎么了，出事的时候我分明叫他赶快进屋来，可他似乎没有听见，一径地朝许月人奔过去，后来我叫陆锦钊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可子弹乱窜之时他就站在许月人跟前，不巧就中了弹。”顿了顿，又说道：“他和许月人可是旧识？”

　　顾祉森回头，望着李乾锋一字一顿地道：“我想带他回家。”

　　李乾锋一怔，旋即说道：“是，是。带他回去吧，尽快入土为安，我给你安排汽车。”

　　顾祉森抱起已经僵硬变冷的顾祉桓，慢慢走出卧室，起居室，别墅，最后把他抱上车。李烟微不顾李乾锋的阻拦奔出别墅，汽车的后门还没有关，她跑上去死死拉住，大声哭道：“我和你一块回去。”
　　“别胡闹了，烟微。”顾祉森看也不看她。
　　陆锦钊带着卫兵冲了过来，拉住几近疯癫的李烟微，“顾少爷走吧，大小姐有我们照顾。”
　　顾祉森点点头，汽车随即离开了官邸。

　　梨花树下，有位翩翩少年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眉眼虽看不真切，但长安却知道他是祉桓，她开心地朝他奔去，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祉桓！祉桓！顾祉桓!”她跑着跑着，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连半分也没有缩短，这是怎么回事？长安不禁慌乱起来，她发狠朝前跑着，可少年却离她越来越远，倏尔天旋地转，她被拉入他的怀中，好冷，长安哆嗦起来。

　　为什么祉桓的胸膛像是冰窖？

　　她抬起头来看他，顾祉桓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全是痛苦的泪水，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可那侵骨噬髓的哀恸却传达到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痛得哭出声来，无穷无尽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锁在其中，眼前的祉桓忽然一阵风地飘远，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襟，却终于听到他的一句话。

　　“长安……长安……”

　　“祉桓！祉桓！”夏长安大叫着坐了起来，原来是一场梦，两颊上凉凉的，她用手一摸全是泪水，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如此的真实，她的心里愈发不安起来，如同下楼的时候一脚踏空，呼吸都扯着难受。

　　此时晨光微明，整个夏府都还是静悄悄的，她想要阖眼再睡却半分睡意也无，于是起身披上斗篷，推开门叶子，走进后院的回廊，一阵风轻轻拂过，她的长发跟着飘舞起来，坐在廊檐下，她望着已经开始发芽的梨树，脑海中却全是顾祉桓的清俊笑容。

　　他不会有事的，又没有打仗，只是在军营当差，会出什么事呢？

　　夏长安不断安慰着自己，可是越想心里就越难过，她轻轻用手摩擦樱唇，昨天他还被她那样温柔地吻过，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究竟是怎么了？

　　大门那边却好像传来动静，似乎有人敲门，夏长安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不安到了极点，她留神听着那边的动静，不一会，李妈妈似乎起来了，她去叫醒了姐姐，夏长安等待着，她知道姐姐会来找她，果然，月洞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长晴见她站在园中，先是怔忪了一下旋即就飞奔过来，将长安紧紧揽在怀里。

　　“长安，你一定要撑住。”

　　夏长安的身上止不住地哆嗦着，不会的，不会的……她强装镇静轻轻推开姐姐，望着她泛红的双眼，声音颤抖着问道：“是祉桓么？”

　　长晴的泪落了下来，她朝夏长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