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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仄仄平平曲意浓,却是噎满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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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许月人在自己的房里看戏文,明日便是李司令的寿辰,其实他也不过知天命的年纪,委实不算老人。又兼燕南局势不容乐观,燕北的永新军正虎视眈眈地守在燕江一边,伺机而动。
但料想这几日李家的动静,必是要办的轰轰烈烈,花团锦簇了,他也不敢怠慢分毫,虽说这《麻姑献寿》的戏文他早就倒背如流,但到底还是揣着一份紧张,少不得每天一遍遍地翻看。
“噔噔噔”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他的唇角不自觉扬上去。
推开实木双开门,李烟微袅袅婷婷走进来,身后还是跟着那个老实的使女舒柔。
“你准备得如何?”
她坐在房里的珊瑚绒长沙发上,拿起一旁的热茶喝了一口,眉毛立时皱起来,“什么茶,苦得很!舒柔,快去拿杯牛奶来!”
舒柔答应着奔出房间。
许月人在一旁笑道:“大红袍,小姐想是喝不惯的。”
“我父亲真正待你不薄,连大红袍都给了你。”
她冷笑一声向后靠去,漫不经心地摆弄手指上晶莹剔透的粉色钻戒。
“小姐又来考察我的唱功?”
“不,今天考戏文吧,我得替我弟弟好好把把关,不然你明天出了丑可是我弟弟的错了。”
“你弟弟?”他怎么没听说李司令还有儿子。
“是我以后的弟弟,说了你也不懂。今天不叫你唱,你只要背就可以了。”
“那你如何知道我错与不错?”
“哼,《麻姑献寿》是小时候我唱给爸爸的玩意儿,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你只需背就好了,哪来那么多话!”
舒柔端着牛奶小心翼翼走过来,却听到房间里传来小姐和许月人的欢笑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文言的句子,她停下推门的动作,她家小姐许久没有这样子快活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的好,没想到许月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她捂住嘴偷笑着离开。
李乾锋负手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紫红色天鹅绒窗帘被束在一侧,夜晚的大幕才刚刚拉开,深蓝色天鹅绒的夜空点缀着几颗钻石般的明星,官邸的镂花大门开开关关,一辆又一辆气派豪车驶进花园,别墅的听差们均穿着白色的衬衫,打着蝴蝶结的领带毕恭毕敬地引着客人进屋,眼前之景真可谓热闹非凡,奢华绮靡。
他收起目光,转身望向黑色笔挺西装的陆锦钊。
“事办得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陆锦钊微微低头,唇角微扬。
“好,那我就等着鱼乖乖上钩。”
“是。”
别墅大厅的水晶吊灯高高悬挂在天花板之上,屋内简直比白天还要明亮,宾客们三三两两聚拥在一处谈天说笑,绅士们均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服,名媛淑女们则穿着各样颜色的名贵洋装舞裙,花蝴蝶一般点缀在华奢绮丽的大堂之中,直比芳气馥郁的鲜花还要娇艳动人。
大厅中小提琴等西洋乐器演奏着舒缓轻柔的音乐,铺着雪白及地蕾丝桌布的乌木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色香味俱全的中西餐名菜,真真一场饕餮盛宴。角落里摆满了一盆盆开得极其鲜艳美丽的百合,牡丹,香味四溢,流光璀璨。地下铺了杏黄色法兰西羊绒地毯,上面绣着的秀气芙蓉花迤逦盛放,人踩在上面绵软无声。
此刻音乐声渐弱渐缓,人们纷纷朝宽绰的旋转楼梯望去。
李乾锋一身法兰西进口宝石蓝西装,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脸上虽挂着宽厚爽朗的笑容,但那凛严威然的气势还是如风一般刮过宾客的心头,挽着他慢慢下楼的娇艳女郎,一身鹅黄色云锦长旗袍,滚边上飞舞着几十只金银线绣的蝴蝶,缀着红宝石的纽扣,高高束起的发髻上别了一枝金镶珠海棠挑头,胸前绕着一串雪白的珠子,灯光的掩映下愈发璀璨生辉,流光溢彩。
父女二人在众人的鼓掌声中缓缓下楼,刚一踏上大厅的地毯,李乾锋就被团团围住,李烟微也被女客们拉走说话,一时间众人其乐融融。少顷,舞会便开始了,西洋的乐器再次演奏起来,音乐声犹如缓缓流淌的溪水,在大厅里四散弥漫。一对对年轻男女在舞池里旋转,跳跃,真正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大厅内的卫兵今天虽也都是绅士装扮,但警觉性却远远超出平常,毕竟厅内人流众多,稍有不慎就容易发生事故,顾祉桓带着一个侍从,在大厅里来回巡视。转到别墅门口时,一个身材伟岸的卫兵跑到顾祉桓身前,恭敬行了军礼,问道:“顾长官,客人们送的寿礼还都堆在花园,要如何处理,请您的示下。”
“从前都是放在何处?”
“属下也不知,司令已经两年没有办过生日……”
“好,你先等在这里,我且去问一问陆长官。”
顾祉桓快步朝陆锦钊走去,他此刻正站在李乾锋的身后,笑意吟吟。
“长官,借一步说话。”
陆锦钊见是顾祉桓,便吩咐一旁的侍从官守在李乾锋身后。他随着顾祉桓走到大厅的浮云圆柱旁。
“什么事?”
顾祉桓恭谨道:“下面有人来问寿礼该收在何处?”
陆锦钊望了望四周穿梭的人群,偶有几双眼睛瞥了他们一会,又转向别处继续推杯换盏。
“收在后院的库房,另外记好宾客的礼单。”周围嘈杂声渐大,他的声音不得不提高了许多。
“是。”
顾祉桓转身去办寿礼这件事。
舞会持续了两个钟头,宾客们都十分尽兴,尤其女客们一个个香汗淋漓,涂了进口粉底的脸显得愈加莹润,李烟微因着接连和不同的男士跳了三支舞,此时也气喘吁吁,少不得坐在沙发上休息,眼睛朝粉墙上挂着的自鸣钟一望,已经九点一刻了,许月人该上场了。
花园里的彩灯流璨,灯光如云如雾铺在园中的绿树草茵之上,正中摆了一座铺着猩红地毯的方形舞台,两旁的白色灯柱更是明亮,直盖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灯,演奏班子早在舞台下方待命,此时一个着粉蓝色广袖仙裙袅娜聘婷的身影站在了舞台之上,霎时间胡琴、鼓板、铙钹齐作,敲敲打打,了不得的热闹场面,“她”一开口,便是极清脆的唱腔,字字分明,婉转悠扬。
从大厅内走出来的宾客们立时给了许月人一个满堂彩。李烟微陪在李乾锋的身边,听见他这一声唱,不由也眉眼含笑地鼓起掌,打心眼里折服他极其精准的唱功。
李乾锋注视着许月人那张涂满胭脂水粉的脸蛋,一双清水眼里有情还似无情,听在耳里明明是喜庆极了的戏词,可却觉得满心的讽刺与失望。
可真应了那句话,
戏子无情。
花园里锣鼓喧天和曼妙婉转的伶音似有似无地传到别墅后方的库房里来,浓得如墨一般的黑夜里隐隐藏着十几个人影,他们小心翼翼匍匐在库房旁边的灌木丛里,仔细听着前边的动静,有一人压低声音说道:“已经快要十点钟了,再不行动是不是来不及了。”
打头趴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四周巡逻的戎装卫兵,略一思索低声道:“行动!”
“刷”地一声十几个人同时站起身,立刻朝库房的大门奔去,打头的人一枪打掉大门上的锁,带着身后的十几个青年冲了进去,他们有条不紊地依次打开送来的礼箱,却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东西——军火。
此时其中一个容长脸的说道:“长官,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打头的人略一沉吟,“不好!是陷阱。”
“几位小爷,东西可是找着了?”
数十个卫兵提着枪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俊朗的军官缓缓走进来,来人正是陆锦钊,他声音慷锵有力,脸上挂着的笑让人不寒而栗。
刚才这一声枪响虽不十分大却也真真切切传到宾客的耳朵里,他们还怕是听错了,强装镇定地继续听戏。
许月人在台上却也是未受半分影响,可拉二胡的手却抖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是一只垂死的鸟发出的嘶鸣。
“霎时琼浆都饮尽,
愿年年如此日不……”
“砰砰砰!”突如其来的三声枪响将许月人接下来的伶音掩盖得十分彻底,人们彻底慌乱起来,一时间,酒杯摔碎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男人们气急败坏的辱骂声混作一团,刚才的灯红酒绿,穷奢极侈顷刻间化为了泡影,风一吹就变成了引人发笑的碎沫。
混乱之中,一队西装打扮的卫兵冲上舞台,许月人却微微一笑,他不慌不忙地脱下戏服,华冠,用手抹去脸上的厚粉,卫兵接到命令不许伤他性命,因而也并不开枪,只是慢慢持枪靠近他,而许月人只是冷眼看着台下微笑的李乾锋。
卫兵见他身上并无武器枪支,遂架起他瘦弱的身子朝台下走去,顾祉桓也在这一队卫兵之中,枪响以后他一直注意着台上的动静,当看到卫兵朝许月人冲过来时就插入了队伍。他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也猜到了几分,刚才另两队卫兵已经趁着混乱带走了两个人,此时来抓许月人,想必他也是有了重大嫌疑,但无论如何,他要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顾祉桓默默跟在许月人身后,注意着身边的动静,晚宴上的宾客已经逃走的差不多了,此时官邸的花园只剩下一片狼藉,四周安静得可怕,似有有一头凶狠猛兽正潜藏在黑暗中,时时刻刻准备进攻。
果不其然,枪响了。
最先倒下的是驾着许月人的两位卫兵,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有四五个卫兵受伤了,见情况有变,陆锦钊早带着一队卫兵护送着李乾锋回到了别墅,确保他安全后又回到花园。
眼下卫兵将许月人团团围住,仔细注意着四周的动静,敌人在暗,他们在明,稍有闪失便会丢掉性命,因而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包括顾祉桓,他刚才侥幸躲过那几发子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心脏一直狂跳不止。敌人不再开枪,他们也找不到他们,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人数不多。
陆锦钊等其他待命卫兵均躲在暗处,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砰砰砰!”四面八方终于再次飞来流弹,许月人立刻蹲下身,顾祉桓在他身旁低声说道:“跟我走!”
“不,太冒险了!顾祉桓,你别管我!”许月人仰起头朝顾祉桓低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一颗子弹便直直射向顾祉桓的胸膛,快速穿过,在他崭新的深蓝色戎装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小孔,顿时汩汩地涌出殷红的鲜血,他望着他慢慢倒下去。
许月人还来不及反应,一个黑衣人就拉着他向花园深处跑去,军事汽车停在那里,许月人被带上车,枪声不停,后面的卫兵仍旧穷追不舍,然而他们还是成功逃离了李氏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