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24、仄仄平平曲意浓，却是噎满喉（四）

　　宽绰的欧式风格起居室里，四面墙上贴的都是法国漆皮印花纸，晨光正好，几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猩红色珊瑚绒地毯被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斜倚在杏粉色贵妃卧上的丽姝呷了一口咖啡，对身前的使女说道：“这是什么咖啡，味道比往日的好了不少。”
　　使女舒柔双手接过杯子，笑道：“这是昨儿顾少爷带回来的，说是哪里的蓝山咖啡，想是顾少爷知道小姐爱喝这个，特特叫二少爷带过来的。”
　　李烟微坐直身子，望了眼窗外的碧空蓝天，“他几时回来的？如今又去当值了么？”
　　“昨儿夜里回来的，并未惊动大帅和小姐，今日想必是回了军营的。”
　　“把我的斗篷拿过来，去一趟军营。”
　　“小姐何必亲自过去，晚饭的时候顾少爷不就回来了，况且军营简陋，不知冷得怎样呢。”
　　“你若怕冷，叫别人跟我过去。”

　　李烟微起身去拿实木衣架上的玫瑰紫哔叽斗篷，舒柔吓得什么似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碰了这样一个钉子，连忙伺候李烟微穿上，半句话也不敢多说，直接去打电话叫车了。

　　汽车很快开到别墅楼下，李烟微却又吩咐舒柔带几样点心水果，她自己在车里等她，舒柔答应着赶紧去了，她其实近来心里很不爽快，父亲总不答应她回苏城，她也察觉到顾家和父亲似乎生出了嫌隙，这几次父亲秘密采办货物都不叫顾祉森知道，还另派了其他人去做这样的事，她不禁担心起她和他的未来，虽然祉森一贯对她冷冷的，可他对其他女人更是视若无睹，所以心里也总还是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可如今她困在成州已数月，却不见他有半分接她的意思，但今天的蓝山咖啡，她总要去问一问顾祉桓的。

　　车子开了有一个钟头才缓缓驶入军区大院，早有两旁哨岗的卫兵来接，其中一个替她开了车门，李烟微才慢慢下车，舒柔则跟在她身后。

　　“小姐，是直接去见大帅？”卫兵微微躬身。
　　“我今天不是来找大帅的，你且去忙吧。”
　　卫兵一脸为难，“这……”

　　李烟微给了舒柔一个眼神，径自朝前走去，也不理愣在原地的卫兵，舒柔抱歉地说道：“小姐就是这样的性子，反正这里是军区，安全得很，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我们待不了多久的。”

　　这卫兵其实也是第一次接见李烟微，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又怕惹恼了这位佛爷，只得冲舒柔哭丧着脸点头，舒柔见他那副样子，不由一笑，身后却传来李烟微叫她的声音，她可不敢怠慢，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李烟微还是第一次来军营见顾祉桓，不知道他军营的住处也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只知道他现在是上士的军衔，管着一队卫兵，这样的官儿芝麻大点，但父亲已经刻意吩咐人关照过了，那么办公的地方也不会太差，思索了一阵，她便举步朝二号大楼走去。

　　二号大楼正是适合顾祉桓这样的人当差，她们甫一进去，门口站岗的卫兵便立刻行了军礼，他们三人虽从未见过李烟微，但也知道司令有一位宝贝女儿，眼下见她衣着华丽，二十出头的样子，更兼有沉鱼落雁之貌，便推测她为大小姐。

　　李烟微淡淡点点头，其中一个颇为伶俐的卫兵冲剩下的三人使了个眼色，悄悄跟上来。
　　李烟微打量他一眼，问道：“你知道顾祉桓在哪个房间办公？”
　　卫兵满脸堆笑，“顾长官在二楼右侧的第二间房。”
　　“好，舒柔。”
　　舒柔马上会意，朝卫兵手里递过去一个大洋，卫兵的脸上霎时笑出一朵花来。
　　“你且去吧，我自己上楼就可以了。”
　　“是。”卫兵答应着退回了楼门口。

　　走到卫兵所说的房间，李烟微轻轻敲了敲门，耳中听闻脚步声渐渐靠近，“吱呀”门开了，果然是顾祉桓，他眯着一双眼睛，看样子才在屋中打盹。顾祉桓一见来人是李烟微，方才的困顿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将她让进屋来。
　　“表姐怎么来这了？”
　　李烟微一面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一面回道：“知道你昨儿才回来，给你送点糕点水果。”

　　屋子并不很大，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张太师椅，左侧摆了一张蜜合色软垫长沙发，上面还放着一件军装外套，顾祉桓把外套拾起来挂在衣架上，她便坐在了上面。
　　舒柔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径自出门守在门口。
　　顾祉桓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事，不然不会这个时候来找他，于是也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大哥在苏城还好？”
　　“是，劳表姐挂心。”
　　“他……有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当下顾祉桓心中转了几个弯，他匆匆忙忙回去半天，连话也没有和大哥说上几句，更兼此时心上担忧的却是……对了，怎么这样的事情倒忘记了，他连忙说道：“是，大哥说过几天便是司令的生日，叫我带回来了一个紫地粉彩八仙庆寿垂云瓶，还在官邸的卧房里，我想着等当天再送给司令，表姐的意思是……”

　　李烟微点点头，耳朵上的白玉弯月耳环轻微晃动了一下，她虽在笑着，可笑容里却藏了许多的辛酸与无奈，脸上却是象牙一样的白色，直白到人心里去。不知道为什么，顾祉桓此刻只觉得她无比的失意落寞。

　　她站起身，掩饰着情绪的低落，“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见吧。”
　　顾祉桓却赶紧拦住她，“司令的生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次我被任命安排司令生日宴上的餐饮娱乐，不知司令爱些什么，西餐还是中餐，是办舞会还是请戏班来搭台？”

　　李烟微听见他这样说，少不得撑起精神，“往年的生日都是陆锦钊来策划，大的事情你可以去问问他，细节上的事，比如选菜和宴会上的布置我可以来帮你，毕竟我出国这么些年，许久没有陪父亲过生日了，今年我也该出一份力，至于听戏还是舞会，我的意见的是都留下，不过听戏这一重，竟不必那般复杂，许月人不就养在家中，我回去知会他一声，叫他这几天准备准备也就好了。”

　　顾祉桓点头答应着，“那就麻烦表姐了。”
　　“行了，别在我眼前还装乖，你把这些都用在你的上司和司令身上吧，也不知你怎么鬼迷了心窍，偏就爱上夏家的那个……”她忍住没再说下去，顾祉桓的笑容却已经凝固在脸上了，她总是把他当做了亲弟弟，也舍不得他难过，于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一口气就回去了。

　　午饭通常是李烟微一个人吃的，这一日因着去了一趟军区大院，回到官邸别墅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厨房赶紧将凉了的饭菜撤了下去，另做一份李烟微最爱的西餐，西泠牛排和番茄牛肉意大利面，又赶着上了一份栗子蛋糕。

　　李烟微早饭也没吃多少，这会子倒真是饿了，刚要拿起刀叉，却想起为父亲做寿这件事来，于是对站在一旁的吴妈说道：“许老板可用过了饭？”

　　吴妈是官邸的老人，自小便服侍李烟微的母亲石洁云，石洁云去后她仍旧服侍李烟微，在官邸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下人。
　　她笑着回道：“许老板每日都是在他的卧房用饭，眼下这个时候想必早就吃过了。”
　　李烟微点点头，“那么四点的时候叫他去露台等我好了，正想再听一听他的戏。”
　　吴妈答应着便去给许月人的房里打了电话。

　　下午四点十一分，李烟微披了大红色猩猩毡，慢慢朝露台走去，舒柔自是跟在身后。到了露台，许月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李烟微笑着坐在铺了白色海棠软垫的牛皮扶手沙发上，许月人躬身行礼。
　　“李小姐大安。”

　　李烟微立时笑了起来，声音清爽得如同古寺里的风铃。“都说伶人念旧，还真是如此，连行礼也是这样的老派。”

　　许月人笑道：“爱戏的人不也是如此。”

　　李烟微的笑意化在风里，上下打量一番许月人，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布长袍，短发剪得极是利落，不卑不亢，一身的书卷气，倒像是逊清时候的文官。也是，伶人若不看书，如何懂得戏文里的痴情缠绵。

　　舒柔并几个使女在铺了白色蕾丝桌布的圆桌上摆满了糕点，又端上来一壶咖啡，一大杯果汁。
　　李烟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许老板，找你来商议一点事情。”

　　她的长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一身大红色斗篷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妩媚动人。许月人看得呆了一呆，随即坐在她的对面。

　　她削葱般的手指拿起一块花瓣模样的蜜糕，缓缓送入樱唇，仔细咀嚼后，方才咽下。
　　“许老板怎么不吃？我家糕点师傅的手艺是极好的。”
　　许月人笑着点头：“是，我在尊府住了几月，只觉得天下珍馐也不过如此了。”
　　“可许老板怎么不见长肉，还是如此的弱不禁风？”
　　“我是伶人，自然要为戏保持身段。小姐不也是一样的弱柳扶风，想必是女为悦己者容。”

　　李烟微一丝怒气爬上眉头，这个许月人说话如此造次，若不是看在父亲喜欢他的份上，她早就想掀桌子骂人了，不过一个戏子，还真把自己当做什么金尊玉贵的客人了？
　　李烟微拿起桌边的方帕擦了擦手上糕饼的渣滓，拿起旁的咖啡杯，呷了一口，身子向后靠去，漫不经心地望向露台下的花园。

　　“许久没听许老板的曲儿了，把你的那帮班子叫上来吧。”她声音淡淡的，却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凌人气势。

　　许月人兀自低头笑了，他差点忘了她是一只小豹子。

　　官邸四楼的露台上，传出一阵阵轻灵动听的调子，胡琴悠扬，鼓板敲打，唱戏的伶声尤其清隽温润，更也如山涧清溪缓缓流淌过的曼妙仙音。

　　李烟微久久地望着许月人，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戏文里唱的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这个男人很是怪异，不唱戏的时候像个温吞吞的文人，一说话却满嘴的刺，唱戏的时候又像是个流落风尘的女子，把那点子伤春悲秋唱得入骨至髓，连她心里的酸涩也愈发勾了出来。

　　她摆了摆手，音乐戛然而止。
　　“过两天是我父亲的生日，我想你也知道了，好好准备下吧。”

　　她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转身离开。

　　许月人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