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23、仄仄平平曲意浓，却是噎满喉（三）

　　顾祉桓去成州已经一月有余，圣约翰学校开学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夏长安每日并不出门，只是坐在家中和姐姐一起翻译外文，但长晴隔三差五就要去阮家做客，因而大多数的时间她只是一个人待着。

　　今天她又独自坐在廊檐下看书，是一本英文小说，看得全神贯注。写意才去帮忙王婆婆忙活午膳，得了空就来后院看看她，见她只穿着束腰的果绿色洋装，坐在风口里，齐肩的长发随着风吹柔柔摆动，有几缕拂到书上，被她轻轻推开。

　　夏长安知道是写意，于是没有理会仍旧看书，可等了一会也不见她走过来，心里正疑惑着，抬眼望去，却见写意红着眼圈看她，和她目光相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嘴里说道：“这里风大，不想眯了眼睛。”
　　“我看看。”
　　写意只好坐过来，长安放下手中的书，伸手轻轻扒开她的左眼，吹了吹。
　　“好点了么？若是还难受，我去厨房帮忙吧。”
　　写意本就想假意混过去，没想到夏长安竟然当真了，连忙摆手，“好多了，小姐你好好看书吧。”
　　长安朝她脸上望了一望，扯开嘴角。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写意见她眉眼间含着温柔，想是心情并不坏，便开口道：“今日去前厅和老爷一同用饭吧，总是端到这里吃也没意思不是。”

　　长安复又拿起书，翻到了下一页。
　　写意微微叹口气，转身要去厨房端饭，忽听到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好。”

　　正厅摆好了饭后，王叔，李妈妈，写意等自去厨房用饭。一时间，正厅安静的只能听到夏良衍父女二人动筷的声音。

　　这几天长安胃口都不大好，夹了几筷子蛋饺，就想要回后院去，她垂着眼睛，刚要站起身，耳中却听到夏良衍疲惫的声音。

　　“坐下，把那一碗饭都吃了，瘦得这样子给谁看？”
　　长安屏气坐了回去，这还是他们吵架后父亲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父亲因为在病中而蜡黄的脸，她的眼泪不由得就要落下来，只觉得胸腔中五味杂陈，喉咙哽咽得难受。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父，父亲，你的身子要紧，二哥的事情三姐不是说阮家已经帮忙在打听了么？不然，我来想想法子。”

　　夏良衍抬眼看着她，从前眸子里的泰然自若已经消失不见，夏长安心中一痛，她知道父亲委实担心二哥，前些天姐姐给英国那边拨了电话，说二哥早在一年前就回国了，可却瞒了他们这么久，连大哥也没有丝毫察觉，如今燕南局势又如此严峻，他这么些天都没有消息，让人不得不为他焦心。

　　夏长安虽然和大哥的关系较之他更为亲睦，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哥哥，这些天未免也心中难过，这会子再看着父亲憔悴至此，便把心里的那点子怨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父亲身边，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夏良衍许是没有料到长安的动作，身子先是一僵，随后就放松下来。他其实并不讨厌顾祉桓那孩子，但多年前他曾和顾祉森打过交道，只觉得此人阴狠狡诈，唯利是图，更兼顾家不过十几年根基，明面上做的正经生意，私底下不知道怎样的腌臜，他怎么能将她嫁到那种地方去？

　　可如今老二下落不明，他竟无暇去想长安的事了。

　　二人正沉默着，可巧长晴回来了，还带回了玛利亚医院的吴医生，阮承寅也跟在一旁。夏良衍本不相信这些个西医，但好歹是阮承寅的一片心意，因而顺从地回了房间让吴医生为他打针，阮承寅则陪在了一旁。
　　夏长安却已被夏长晴拉到了后院的回廊上，她见长晴的神色颇有些严肃，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
　　“顾祉桓今天会回来，晚上就来找你，我想到时候先和他聊一聊。”
　　“聊什么？”
　　“有点事情要麻烦他，我先告诉你一声。”
　　长安狐疑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二哥有了消息？

　　到了晚上，顾祉桓果然来了，他一身葱绿色戎装，站在月色里，愈加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长安甫一见他，眼泪含在眼圈里，很是楚楚可怜，顾祉桓立刻抱住了她，良久松开后，又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他像哄孩子一般地哄着她，好半天长安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却忽然想起长晴中午的嘱咐，于是说道：“姐姐找你有事，我把她叫来。”

　　不一会，长晴便随着长安来到了后院，她看了一眼紧张的长安，笑了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问一问他我结婚上要用的东西，你去厨房把晚上炖的鸡汤拿来，我猜他饭也没吃好就匆匆赶来了。”

　　夏长安这才发现顾祉桓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料峭春寒，他还这样热，可见是赶着来的，她快快离开去了厨房。

　　见她走远了，长晴的焦虑不安才敢显现出来，顾祉桓见她脸色不好，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关于夏长宁的事情他有所耳闻，也叫哥哥帮着留意了一下，无奈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消息。

　　一个人若是有意藏起来，想要找到他也委实是件难事。

　　夏长晴看着他，声音压低，“你在成州可曾见过许月人？”
　　许老板？顾祉桓心中疑惑，“是住在李司令府上。”
　　夏长安点一点头，马上说道，“长安一会就回来了，我必须抓紧时间，这件事我和承寅瞒了长安和父亲，眼下还需要你的帮忙。”

　　夏长安提着攒盒慢慢回到后院，生怕鸡汤撒出去。夏长晴和顾祉桓想是已经谈完了事情，二人坐在亭子里相对无言，见长安过来，夏长晴便站起身，嘱咐他们别聊太晚，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脚步轻轻离开了后院。

　　长安向她吐了吐舌头，把攒盒放在石桌上，拿出里面一大碗人参鸡汤，一碟猪肉锅贴，一小碗酒酿圆子，一碗鲜虾梗米粥。皆腾腾地冒着热气，顾祉桓才在家中并未吃饱，此时一见这些家常的美食，不觉食指大动，大口吃了起来。长安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吃，末了，递给他几张纸巾。

　　顾祉桓说要消食，便拉着长安在后院里散步，虽说隆冬已过，但初春的晚上仍是寒气逼人，冷风一刮，仍然寒津津得叫人发抖，夏长安虽披着狐毛的斗篷，但到底还是冷了起来。顾祉桓握着她的手也觉得冰凉，于是说道：“天也晚了，我这就回去吧。”

　　长安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扬起微红的脸，笑道：“哪里晚了，不过才七点钟而已，要不我同你悄悄溜出去吧。”
　　“不要了，我混进来已是写意的错了，若是还把你带跑了，只怕她就要翻脸不认人了。”顾祉桓很少说这样的俏皮话，夏长安知道他是为了逗她开心。

　　于是她望着他展颜一笑，眼睛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调皮，“要不你帮我看看我翻译的文稿。”
　　“文稿？你什么时候做这样的事情了，在家里闲不住？”

　　夏长安松开他的手，一径朝自己的卧房跑去，顾祉桓无奈跟上去，她站在门叶子那里，月白色金线兰花狐毛斗篷将她团团裹住，俏皮灵动得仿佛一树白梅。
　　他喃喃道：“冰华化雪月添白，一日东风一日香。”
　　长安抿唇笑道：“我岂有白梅的模样？”说着，一闪身进了卧房，顾祉桓在门前踌躇了半晌，长安已解了斗篷，一身绿色站在他眼前。

　　“还不冷么？进来吧，写意不会回来的。”
　　顾祉桓被她拉进了卧房，朝左一拐进了里间的暖阁，虽不大，但却精致得很，屋里一应家具物什皆是紫檀木雕花而成，靠墙的实木方桌上摆了珐琅彩，里面斜插一枝红梅，地下铜炉是刚生的火，整间屋子暖意熏人。顾祉桓坐在雕花木墩上，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书稿，她翻译得不算十分精准，但遣词造句却格外好，没想到一个月不见，她的英文进步得这样快，可惜他却不能带她去英国，想到这，他眼里的光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长安见他无话，以为是他累了，便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怎么了，可是乏了？明儿几点的火车？”
　　“没有，”他握住她按在肩上的手，“不坐火车，大哥的司机送我过去。”

　　顾祉桓打起精神帮她看了几处翻译上的错误，两个人又探讨了一番英文语法和中文语法的不同，直到屋里的自鸣钟敲了九下。

　　夏长安送他到后门，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陪他走到汽车旁边，司机似乎已经睡着了，头埋在方向盘那里。夏长安捂着嘴偷笑了一下。

　　顾祉桓打开车门，长安努力笑着和他说再见。

　　已经背过身去的他突然转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整整一个月，他触不到她的音容笑貌；
　　整整一个月，他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念里；
　　整整一个月，几番魂梦与君同。

　　不知道为什么，长安的心一下子就慌了起来，她只能更紧更用力地回抱他，仿佛只有自己嵌进他的身体，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祉桓，我等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等着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顾祉桓轻轻放开她。

　　街边的路灯光晕柔缓地射在她的脸上，眸子里的痛苦被她发狠地禁锢着，她用力扯动着嘴角，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即将倾泄而出的眼泪。

　　可他却忍不住了。

　　泪水肆意地自眼角滑过，他缓缓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