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22、仄仄平平曲意浓，却是噎满喉（二）

　　张灯结彩的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
　　虽说如今燕南局势严峻，但元宵节的喜气终归还是消散了一些紧张的气氛。人们纷纷踏街出行，似乎动荡不安，人人自危的局势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夏长晴拉着仍旧钝钝的长安满街地乱逛，并不理会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的阿新。一会看看样式精巧的花灯，一会看看杂耍的街头艺人。每每夏长晴刻意地引她发笑，她都只能无奈地牵着嘴角。她知道姐姐已经尽力了，可夏长晴似乎还不想放弃，拉着她的手，喜气洋洋地说道：“你冷不冷，我们去茶楼暖暖？”

　　夏长安走了这半日，腿脚确实有些酸疼，又不想拂了姐姐的好意，于是点了点头。
　　茶楼不算很大，但开在市中心的繁华之地，客人并不少。夏长晴拉着她进去，茶房就满脸堆着笑容来问好。她们叫了楼上的小包间，茶房便引着上楼。屋里烧着热水汀，熏人的暖意扑面而来，打点好糕点酒水，茶房就忙忙地下了楼。

　　夏长安坐在雕花木椅上看窗外的车水马龙，眉尖若蹙。长晴也不打扰她，径自坐在她身旁，伸头朝窗外一望。
　　“长安，我去买点冰糖葫芦，待会回来。”
　　“嗯。”
　　她不经意地应着，头却渐渐沉下去，整个身子趴在圆桌上，她实在是心懒意钝，怎样的新奇玩意，吃食，她都提不起半分兴趣，唯有静静地歇息一会，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一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
　　夏长安仍旧趴在桌上，声音猫一样细微轻柔。
　　“姐姐，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长安。”

　　低缓温和的男音溪水一样缓缓流进她的耳朵里，她猛然抬起头，那个人笑盈盈站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照在他身上。

　　他向她张开手臂。

　　泪水夺眶而出，顾不得长裙绊脚，她跌跌撞撞扑进他怀中，他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不过一周的时间未见，可却仿佛半生都已过完。

　　“你怎么进来的？阿新没看见么？”
　　夏长安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两人十指紧扣。
　　“是长晴帮忙，不过我想阿新他应该也是知道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祉桓澄清的眸子，心里却还是一沉，刚才的喜悦生生被割去了大半，自从顾祉桓兄弟二人被夏良衍赶走后，她一直被拘禁在家中，行动都有人看管，生怕她和顾祉桓偷偷见面，今日是姐姐好容易求动了父亲，她才被允许出门，可还是派了阿新跟着她们。
　　就在她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顾祉桓出现了。这一次是如愿相见了，可往后，他们究竟要怎么办？

　　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顾祉桓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半分。
　　“不要担心，其实今天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长安的心都被揪了起来，她定定看着顾祉桓。顾祉桓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长发。
　　“我要去成州军区报道了。”
　　“什么？！”夏长安死死握住他的手，不敢相信地高声叫道。

　　顾祉桓见她急得额头生出一层汗，爱怜地替她用手帕擦了擦，缓缓说道：“岳父大人觉得我还没有十足的能力娶你，那么我要努力达到他的要求，再来请求他的同意。”
　　“你何必还给他留面子，不过是守着老一套的作风。”她愤愤说道。
　　“长安，他是你父亲，我们永远都要尊重他的意见，况且你是他宝贝了这么久的掌上明珠，怎么能轻易就让我夺了去，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等我，相信我好么？”
　　“可如今燕南的形势如此动荡不安，你这个时候去参军……”夏长安担心得整张脸皱起来，他怎么能如此冒险？

　　顾祉桓摇摇头，笑意不减。“你忘了么？李烟微可是李乾锋的独女，我是她未来的弟弟，所以，你无需担心。虽然，岳父可能会觉得我走了后门，但我保证进了军营，一切都会靠自己努力。”
　　“可是，英国，还有你哥哥……”
　　“英国什么时候去不可以？但你只有一个，至于哥哥……我做的所有决定他都不会反对，除了你，他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夏长安虽还是担着十二万分的心，但顾祉桓的笑容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她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心找到了避雨的屋檐。

　　回去的路上，阿新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夏长晴姐妹在后面慢慢跟着。
　　“他要去成州了吧。”夏长晴轻轻问她。
　　“是。”她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听说顾家和李氏的关系不一般，就算真的打仗了，也不会叫顾祉桓去的，等他在那里熬个两三年，混出点头衔，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父亲一定会同意的。所以呀，你就别再整天愁眉苦脸的了，恩。”
　　长安被她逗得不由一笑，“知道了，姐姐再过不久就要嫁人了，最后在家的日子我要开开心心陪着你。”
　　“瞧你说的，等阮府装修完，正经还有三四个月呢。”

　　姐妹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夏宅。写意和李妈妈正等在门口，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夏长晴姐妹正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地要到门口来接呢。只见李妈妈和写意神色慌张，待她们进了大门，李妈妈才道：“大少爷来了信，说是并不知道二少爷的消息，他也许久联系不上他了。这下子老爷急得发了病，大夫才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叫好好地调养呢。”

　　夏长晴拉着李妈妈就去了夏良衍的卧房。望着她们离开的身影，长安的脚仿佛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自从上次那一场大闹，她已有许多天未曾见过父亲了，如今听说他病了，虽然焦急，但总也忘不掉那狠狠扇过来的一巴掌。
　　“小姐，老爷如今病着，您就别再同他怄气了，好歹去看看。”写意走上前来扶着她。
　　长安摇摇头，她害怕看见那样的父亲，就算是她小性儿吧，她眼下还不能心平气和地去看他，况且姐姐已经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这样想着，便同写意一起回了后院。

　　顾公馆的冬天也种着好些常青树，因而不比别处萧条冷森。顾祉桓提着黑色行李箱，朝着身后偌大的宅院望了一望，到底住了二十年，从未离开过，如今这样突然的离去，心里生出的不忍如同缠绕的藤蔓将他紧紧箍住。

　　下人们忙着把其他要带的东西物什抬上车，傅澜远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待一切打点好，顾祉桓坐上了车。
　　“二少爷务必保重身子，得了假就回来看看。”
　　“好，你替我照顾好大哥，让他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
　　傅澜远笑着关上车门，车子驶出顾公馆外的大街，转角一过就消失不见了。

　　顾祉森站在起居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醇香的咖啡，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追随着黑色雪佛兰，直到它消失不见。

　　秦叔躬身站在一旁，脸上神情不十分好看。他实在想不通，大少爷为何会纵容小少爷如此胡闹，太太平平的时候不去参军，非要等到两军局势万分紧张的时候才去。若是伤着磕着了，可怎么是好，到时两军再一开战，战场上更是枪弹无眼，叫他怎么放心得下。

　　顾祉森将白色金边咖啡杯放到桌子上，随意蜷在一旁的玫瑰紫天鹅绒沙发里，他见秦叔半天不言语，脸拉得老长，不由一笑。
　　“秦叔，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秦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长久地叹了一口气，也对，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是他总是固守在原地，认为他们还是当年的小孩子。他转身想去厨房看看，不知道午饭有没有开始准备，顾祉森虽然感冒好了大半，但究竟还在病中，饮食马虎不得。
　　顾祉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倏然有些酸楚涌上心头。
　　有些事情他该做决定了。

　　汽车赶了将近一天的路，终于驶进成州官邸。
　　铁镂花大门一开，两旁的卫兵敬了个礼。汽车没有停顿一径向前开去，穿过偌大的花园，草坪，来到别墅的大门。

　　门口站了十几个人，其中打扮得尤其靓丽的便是李烟微。顾祉桓下了车，三四个卫兵涌上来接他的行李物件。一位看起来体格健硕，眉目英挺的中年男人笑看着他，顾祉桓知道，这便是李乾锋了，于是也含笑迎上去，因为并不知道军中礼仪，只得拱手行礼。

　　李乾锋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大笑起来，身后跟着的几位戎装将士也跟着笑出了声，顾祉桓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地作烧，李烟微赶忙拉了他，笑道：“家里没这么多规矩，等你进了军营再行礼也不迟。”

　　李乾锋身后的副官陆锦钊小声在他身旁耳语，陆锦钊面容舒朗，看起来不过三十年纪，竟已当上了李乾锋的副官，前途无量，顾祉桓瞅了他一眼又轻轻垂下眼眸。李乾锋经他提醒止住了笑声，又开口道：“我知道你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子，不懂这些也是正常，但不知你为何突然要从军呢？”

　　他问得认真，一双眼睛霎时凌厉如锋，众人也都沉默下来。
　　李烟微挽着李乾锋浅笑道：“晚饭早已备好，父亲有什么话待会再问也不迟，我想各位叔叔伯伯也已经饿了好一会了。”
　　顾祉桓只站在一旁，并不说话。李乾锋打量他片刻，随即笑道：“也好，小子赶了一天的车，想是也乏了饿了，我们先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