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21、仄仄平平曲意浓，却是噎满喉（一）

　　许是天气严寒，燕北两军征战竟然有了停歇的意思，不约而同地各自向后撤退了十米的距离，然而此时燕南李氏不得不戒备起来，趁着这几日不停向外采购军火，再秘密地运往成州军区。但此时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永新军曹砚司令大动肝火，秘密发来一通电报警告李氏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太不知好歹，他还是有万足把握灭了李氏的。

　　李乾锋这几日正烦闷于心，自然提不起任何兴致，每日于家中枯坐，唯恐局势突变，燕南成为阶下囚。更兼燕南出了这样歹恶的奸细，势必要将此人找出，不然他在一日，燕南便始终困在这样岌岌可危的局面里。

　　这一日，他又在听下属汇报有关军中暗查的情况，李烟微推门而入，副官便即刻闭了嘴退出去。
　　“父亲，新年眼看着过完了，我能及时动身回去么？”
　　“回去？你还想着回去？看看顾祉森做的好事吧！叫他朝美国人买批军火还给我泄露出去！”李乾锋双目圆睁，声音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祉森从来都是亲自去买办的，并没有出过这样的差错，除了那个傅澜远根本没有人知晓，连祉桓都不清楚。”李烟微小声替顾祉森辩驳。

　　李乾锋见她敛眉低目，难得的顺从样子，火气渐渐消下去，他也知道不会是顾祉森出了问题，每次他去买货，他派的那帮心腹都会仔细核查，这次也是，并无任何异常。这等奸细应该是窝藏在成州官邸，只是成州上上下下几千人在军中有官职，又兼这样的机密消息只有他的那帮亲密手下才会略知一二，想至此处，头愈发痛了，他坐回铺了银灰鼠毛椅搭的镂花太师椅上，重重叹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睛，见李烟微还是站在那里，越发觉得她不争气。
　　“苏城有什么好？又偏僻又清冷，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么能去那里，况且眼下局势这样子复杂，你去了我不放心，好生待在这里陪陪我吧，才从法国回来就闹着要走。”
　　李烟微嗫嚅着，“可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这样大还不嫁人，叫人笑话。”
　　“谁说你大了，况且我李乾锋的女儿怎么会嫁不出去，你放心，等爹爹的天下再稳固些，定然叫你嫁给他，你的心事我还不知道么，放心。”
　　他一番话语说得极是温柔，万般疼惜宠爱尽在其中。李烟微不忍再惹他生气，只得点头答应，离开了书房。

　　使女舒柔候在门外，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迎上去。
　　“小姐，厨房备了榛子奶油蛋糕，我待会送到你卧室去。”

　　李烟微点一点头，她沿着铺了鹅黄海棠花式的羊毛地毯一路走过去，在一扇椭圆窗子停下，窗上的玻璃被佣人擦得十分洁净，纤尘不染。她瞧着别墅外的花园，绿草垫子几乎铺满了整座花园，被园丁修剪的齐齐整整的灌木丛分列在其中的柏油小路上，有几树红梅犹在袅袅婷婷地绽放着。

　　她叹一口气。

　　祉森，你那边的新梅开得可好？

　　漆黑如墨的夜，暗沉沉的寂寥，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刮过，夏长安只穿着半旧的姜汁黄百花织锦长袄，静静垂立在风萧树影里。

　　冰凉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和着脸上的淤痕丝丝地疼。

　　写意远远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去，她脑子里闪映的还是下午那个让人不忍回想的画面，夏良衍的巴掌重重地掴了过去，小姐几乎站立不稳，堪堪就要摔倒在地。老爷从来不会下这样重的手，可今日却……

　　多么好的一段姻缘，她委实不懂老爷为何拒绝，顾家如今腰缠万贯，鲜衣怒马。小姐若是嫁过去，定然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何苦要计较那些功名家世呢？就算她不怎么出门，却也知道现在早不是重农抑商的时代了，顾家眼下更是燕南数一数二的巨富商贾，多少千金小姐想要攀附，希冀飞上枝头，可老爷真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当然这样大不敬的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可老爷如今态度坚决，更兼今日一点情面不曾给顾家两位公子留，约摸着也心死了一大半了，可怜小姐一往情深，怕是要缓上好些日子了。

　　正想着，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是夏长晴，她拿着猩红色的狐毛斗篷，满脸的担忧。
　　“她好些了么？”
　　写意摇摇头。
　　“这样不行，她这半日都未曾进食了，你去厨房熬点梗米粥，我去看看她。”
　　写意答应着就去了。

　　夏长晴慢慢走到长安身后，为她轻轻披上斗篷，长安却还是一副痛苦迷惘的样子，泪眼盈盈，左脸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她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此时此刻，她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紧紧抱着她冰凉的身体。

　　写意做好了梗米粥，提着攒盒渐渐往后院来，后院中却已无人，她朝夏长安的睡房里一望，漆黑幽深。她又朝前院走去，果然夏长晴睡房里的暖阁正亮着烛灯，她掀开葱绿撒花软帘。

　　夏长安正和衣躺在镂花绣床里面，微闭着眼，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夏长晴坐在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听见动静，见是写意，便示意她把攒盒放在乌木长桌上。写意放好后仍旧未动，长晴疑惑，写意用手指了指外面。

　　两人轻步离开睡房，院子里月光甜净如水，静谧悠然。
　　“三小姐，往后要怎么办呢？”
　　“眼下还不能做定论，虽然父亲态度坚决，但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这几日，先不要提这件事了，让长安冷静下来要紧。”
　　“可顾少爷那头呢，怕是已经得罪了吧。”
　　夏长晴却笑了笑，“这你放心，他对长安情意深重，这点小难，必不会撂开手的，你平时也要这样子劝劝长安，我想他们是分不开的，不过给他们一点考验而已，写意，快别皱着个脸了，水灵灵的丫头竟变成瘪嘴老太婆了。”

　　写意只得点头答应着，夏长晴叫她快去睡，自己也朝着前院走去，月光泼了满地，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刚才的话是安慰写意，若然她也倒下了，就越发没个样子了，从前她和长安担心顾祉森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未成想问题竟出在了父亲身上，门第观念竟还这样深。

　　她重重叹一口气，仍旧进了暖阁。

　　顾祉桓耷拉着头坐在卧房里的贵妃卧上，墙上自鸣钟跌度跌度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他起身一把将它摔在了地上，“哐”一声巨响，使女听差一齐拥了进来，少顷秦叔便扑了进来，见只是打碎了自鸣钟，顾祉桓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小少爷，都快凌晨一点钟了，你就去睡吧，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既是那家不同意，我们不要也罢，顾家家大业大，什么样的小姐娶不到。何况你大哥还未曾娶亲，你这个小毛孩倒着急起来。”

　　顾祉桓望着秦叔，眼圈红了。
　　“我这辈子非她不娶，既是夏老爷嫌弃我们商贾出身，我便去做官！”
　　“做官？你如何做官？”

　　顾祉森穿着一身珊瑚绒晨衣，披着毛呢大衣斜倚在双开门框上，一众使女听差连忙齐声问好：“公子爷！”

　　秦叔见吵醒了顾祉森，愈发难受起来，顾祉森这两日风寒刚好，今天去那个什么劳什子夏家提亲，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连累得病又重起来，才吃了药发汗，顾祉桓又闹起来。

　　“大哥，对不住，但我这辈子只能娶她。”
　　“为何？世上好姑娘千千万，你就当真非她不可？”他一面说一面坐在了一旁的白色卷扶手沙发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顾祉森身子一顿，继而恢复如常。

　　“你既已决定，我不拦你，我只要求一件，男子汉，从不做后悔的事。”

　　使女听差们随着离去的顾祉森鱼贯而出，秦叔拍了拍顾祉桓的肩膀，无奈地摇头，随后也离开了，偌大的起居室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望着石青色羊绒地毯上的玻璃碎片，里面装的都是夏长安风流尔雅的笑颜。

　　“我还是第一次叠飞机，正好一会我们去高处丢飞机玩吧。也叫上关景琰。”
　　“好，我去找他。”

　　“这些是养身子用的补品，还有一些小玩意，怕你在家无趣供你玩的，还有一些青年报纸，也可排遣排遣。”
　　“这本宋词我也读了好久了，不如送你吧。”

　　“不用担心，我们练了有四五天了。你若是害怕，我就推着车送你回去，叫他们两个玩去。”
　　“不，我信你。”

　　“你放心。”
　　“好。”

　　“祉桓。”
　　“你早些睡吧。”

　　“她是我姐姐，从小伴我一起长大，我自然看重她，可我也丢不开你……我那时误会了，难受了好一阵子……”
　　“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从今往后再不会放开你，你也别想从我身边溜走，我断然不许的。”

　　“可别压坏了我的软饼，给姐姐买的呢。”
　　“那么我便压坏它。”

　　“喜欢这里么？”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我此时此刻果真见到了这般场景，还有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原来不觉桂花此等妙绝，眼下却真正领悟到了这点。”

　　一点一滴，一时一刻，累累积攒了这般多的柔情缱绻，才换来今日的真心相托，情深不负。
　　只要她还愿意嫁他，纵使刀山火海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