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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月浓(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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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的圣诞节,倒是在这数九寒冬的天气。
黑压压的夜里,夏长安坐在副驾驶上,向右侧车窗上哈一口气,顿时蒙蒙的水雾便氤氲了上去,窗外因着隆冬时节而老态尽显的街角便被堪堪遮住了,她却又觉不好,伸手去摸那白雾。
“长安,别摸,仔细凉了手。”
专注开车的顾祉桓忍不住轻声嘱咐道。坐在后面的夏长晴却“噗嗤”笑了出来,一旁的阮承寅也半含着笑意。夏长安羞红了脸,将手缩回簇新的大红洋装里,可这身红色倒越发把那脸上的桃红映得愈加娇俏了几分。
“你们呀,倒比我们还腻歪些,真不知明天订婚的究竟是谁呢?”夏长晴这一声笑得像是山谷里的黄莺,婉转空灵。
阮承寅也开口,“你们总这么瞒着不好,倒不如早些和夏老爷摊牌。”
“我也正有此意,到时少不得要请三姐姐替我美言几句,还有三姐夫。”
顾祉桓笑得开怀,那两个人倒不好意思起来。
夏长安望着顾祉桓清秀的侧脸,胸腔里一阵怦怦急跳,在一起这么些日子了,每当她出了神似的看他,心里总是小鹿一般慌张,顾祉桓侧头看她一眼,抽出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长发。
绕过两条街道,终于来到了墨园。
门口站着三四个听差招呼客人,见一辆黑色雪佛兰缓缓停在门口,其中一个人便赶忙来开车门,阮承寅扶着夏长晴下车,顾祉桓开了长安的车门,牵着她的手将她带了出来。此时那两个听差也刚好得了空,一齐拥了上来。夏长安有些怕生,顾祉桓伸手护着她朝前走。
“爷小姐们快请进,今天有许老板的戏呢。”
原来许老板自上回一病,等闲不出来表演了,只有特大的节日或是重要的客人来了他才会登台演出。可坊间却传闻,并不是为了他这病,而是被哪位极有权势的养在家里了,自然不会时时出来唱戏了,因而有许月人的戏票便是愈加难求了。
顾祉桓四人进了墨园,却不往池中回廊走了,原来眼下正值小寒,虽说苏城在燕江南方,温度略比北方高些,但究竟还是寒气侵人,尤其让烈风一刮,真正小刀割肉似的生疼。
听差引着他们四个来到亭中舞台正对的一座四层小楼,中西合璧式的建筑,门窗尽是雕花的紫檀木,里面却摆满了西洋的家具,举目一望,只觉金碧辉煌,奢华绮丽,脚下铺的厚厚羊毛地毯,把他们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融走了大半。
这层楼里的客人并不多,必是家世极其煊赫,或是富甲天下的公子小姐才能进此楼赏戏,这里的人并不很多过圣诞,究竟是洋人的节日,不过冲着许月人今日的表演罢了。
一楼烧着热水管子,她们甫一进门,便觉热气扑面而来,到了此时已然有些微微出汗了,听差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夏长晴抖一抖她蜜合色的狐裘斗篷,便笑着说道:“这屋里水汽烧得十足,怕热坏了小姐们,二楼,三楼已有了客了,不如几位移步四楼,那上面虽只有一张圆桌,但却很是宽绰,汽水管子中的热水通到那里有些费事,可这温度却是刚好。”
四人随着他上了四楼,果然宽敞,容他们四人正是绰绰有余,于是叫了茶水点心,听差便关好门退了出去。
夏长安望一望玻璃外的水榭长廊,清池芳亭,坐在了圆桌一侧的卷扶手沙发上。夏长晴见她状似沉思,于是解了斗篷挂在乌木衣架上,轻轻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夏长安抬眸看了一看她,笑道:“姐姐怎么不坐?”
夏长晴知道长安身子单弱,禁不住寒冷,见她仍旧披着月白色绣花照水梅斗篷,脸色白玉一般清莹,问道:“这里冷不冷?不然我们仍旧去楼下。”
顾祉桓挂好大衣,也来问她。
“可是冷了?”
“你们别担心了,这里热得这样,我若还冷,岂不成了爱斯基摩人了。”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不一会,听差上来将吃食摆好,又将一个烫金玫瑰的小手炉递了过来,夏长安接过,埋怨地看了顾祉桓一眼,顾祉桓略一怔忪,又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还是你细心。”夏长晴揶揄。
阮承寅静静坐在夏长晴身旁,微微笑着。
许月人今天唱的是《西厢记》里的《佳期》,汀池那里仍旧热闹非凡,回廊内外座无虚席,这些个公子小姐的欢呼声,叫好声响彻天际,隆冬里的寒气似乎已消弭了大半。
夏长安等人因为到底隔着一层玻璃,芳亭里的胡琴,鼓板敲敲打打,震耳欲聋的丝竹妙音传到这里却淡去了不少,可许月人的伶音饶是如此也令人沉醉酣迷,细细微微的声音传过来,仍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向下看着他唱念做打,极是灵巧轻柔,把那红娘的爽朗娇俏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人不由跟着他悦目娱心起来。
长安跟着浅浅的哼唱,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许月人给人一种十分的亲切感,仿若这数九寒冬里的暖阳,无端端让人暖意丛生。
顾祉桓在一旁笑道:“没想到你也会唱上几句,声音里的清韵倒和许老板有种相辅相成的美丽。”
夏长安摇头,笑看着手肘撑面,仔细听戏的长晴。
“我可不大会,不过瞎唱几句,要论真正懂的,倒是父亲和姐姐了。”
夏长晴听她如此说,不由也笑了,她今晚整个人都钝钝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明日就要订婚的缘故,她的心里总是这样不踏实,连阮承寅提议来墨园她都委实提不起兴趣,刚才听了这半日的昆曲,到觉得身轻目明起来。
“我们家里只有父亲最痴迷,其次是我们二哥。不过二哥远在英国,应该也许久未曾听到了。”
夏长晴的情绪倏然又跌了下来,她复看汀池,却原来戏已经结束了,底下听差侍女正忙着收拾芳亭里的道具,她抬头看一眼墙壁上高高挂着的钟表,已然十一点一刻了。
此时手指忽地一热,原来是阮承寅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她眸中不由一烫,四目相对,阮承寅向来冷淡的眸子里竟是极动人的温柔。
“噔噔噔”有人上楼来,一个面生的听差推门进来,殷勤的脸上挤满了笑容。
“给各位小姐爷请安,请问哪一位是夏长晴小姐?”
夏长晴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站了起来,说道:“我就是。”
听差鞠了一躬,双手呈上一个画着富贵牡丹的红包,“这是我们许老板特意送给您的,若没什么事,小的便退下了。”
夏长晴拆开红包,里面是不小金额的纸币,还附赠了一张红色笺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恭贺小姐新婚,愿小姐姑爷琴瑟在御,白首偕老。
夏长安也站起身看了一看,只觉得这人字迹略有些奇怪,想了想伶人惯常是不念书的倒也释怀了,只是他如何认识的姐姐?又如何得知姐姐明日便要订婚了呢?
夏长晴紧紧握住这张纸,眼泪生生被她忍住,唇瓣似乎都快被咬出血了,整个人颤抖得如同风中浮萍,阮承寅握住她一双手,夏长晴才似突然醒悟过来,紧接着连忙追了出去,直奔到小楼外,那位听差提着灯笼刚要走,见夏长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赶快住了脚,只是问道:“小姐别急,我在这。”
夏长晴努力平复着胸腔中翻涌的情绪,艰难地开口:“替我向你们老板问好,也请他千万保重!”
听差忙不迭地点头,“小姐放心吧,小的记下了。”
花厅内宾客还未尽散,阮承寅的母亲,父亲并夏良衍正喜笑颜开地送他们逐一出去,阮承寅和顾祉桓在花厅的集锦隔子那商量着些什么,夏长安环顾四周也并没有瞧见姐姐的身影。
她有些担心,走到花厅后头,绕过一字长廊,便是阮家的后花园了,穿过月洞门,园内山石堆砌,虽树木繁多,但已有几棵颇具萧条之意,正中一个不大的池塘,池面上空空荡荡的,唯有偶尔风过荡涤的波纹还在。
她细细一一望去,只见一个娉娉婷婷的红色身影正影影绰绰站在石洞里,她快步走过去,见夏长晴正斜倚在石壁上出神,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她看到长安走过来,笑了一笑,眉眼中的愁思悄悄散去。
“姐姐怎么在这,不冷么?”
“冷倒不冷,花厅中的暖气烧得人昏昏欲睡,我便出来逛逛。”
夏长安想要把身上这一件雪青色毛呢大衣披给她,被她拒绝了。夏长安只得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替她暖着。姐妹两人朝着池塘中的木板小桥走过去,这小桥虽不很长,却修建的极是细腻精巧,地下踩的木条皆是凿花的样式。
二人站在桥上望着阮府,这里的楼台房舍,树木山石皆和逊清时候差不太多,只是屋子里新进了许多法国的名贵家具,为了阮承寅成婚,佣人家丁更是也增加了不少,西侧的别院还要大举重新装修,只等着年后夏长晴进门了。想来阮家竟是并没有落魄多少,这样一相比较,倒是夏家真正衰没了。
夏长安叹一口气,“姐姐,你开心么?”
“自然开心了,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君,已是上乘了。”
“抛开这些,姐姐的心上人呢?”
长安一瞬不瞬地看着长晴,昨天她接到许月人的红包那样失态,回家就一径进了睡房,牢牢关上了门。
夏长晴却笑着用手摸一摸她编在一侧的辫子,调皮一笑,“心上人已经娶了我呀。”
长安惊得双目圆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犹疑地“啊。”了一声,夏长晴笑得花枝乱颤,直到有几颗眼泪自秋水杏眼里流出。她猛地抱住长安,呼吸喷在湿凉的空气里。
“我喜欢他,可却用这种方式嫁给了他,他从今只怕就是这笼中鸟,再也飞不出去了。”
长安心中一恸,铺天盖地的回忆翻涌着袭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紧紧抱着夏长晴,希冀将身体里的所有温暖都渡给她,阳光此时从厚密的云层里探出头来,耀眼温暖的金黄便肆意地洒向拥抱着的两个女孩。
时间已过九点,阮家原本要派司机送夏家父女回去,阮承寅却坚持要自己去送,夏良衍便对他又满意了几分,一路上,因着夏良衍在,车里的气氛格外沉闷些,只有夏长晴和阮承寅有时会交流几句。不多时,便到了夏宅门口。
夏长晴扶着夏良衍先下了车,阮承寅这边躬身告辞的时候,长安才从车内跳下来,王叔和长晴却已经扶着夏良衍迈进大门了。
长安正要跟上去,忽听身后的人说道:“祉桓不便出来,我叫他先回去了。”
夏长安回过头来。
月朗星稀,斑驳树影,寒冷的空气飒飒扬在风中,立在其中的阮承寅,风姿绰约,萧萧而怆然,黑色眸子亮晶晶的,似有水雾氤氲蒸腾。
“姐夫,多谢你的手炉,愿你和姐姐……恩爱此生,相扶到老。”
他笑着点头。
长安也报以微笑,既而头也不回地走进朱红色的铜门。
门在眼前缓缓阖上,他静立了须臾,开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