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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月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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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长安换上前几天在百货商店新买的月白描菊旗袍,仍旧披上桃粉色鸳鸯披肩,长到肩胛骨的长发清汤挂面似的披在背上,唇上略涂了蜜丝佛陀便推门出来。
清淡月光正淋在院子中的回廊花树上,静谧幽然。
果然六角亭里坐着一个人,月色幽暗,虽看不真切,但也认得出是他了,见她出来,他也站了起来,她像一只腾空跃起的小鸟,扑棱棱就飞了过去。
写意在一旁轻声笑道:“小姐这时候不怕动静大吵醒别人了?”
这一句直说得夏长安面若桃花,倒比涂了胭脂还动人。顾祉桓一见夏长安,却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韵娇憨,于是朝写意一鞠躬。
“多谢姑娘往日照料长安。”
写意原一见了他玉树临风,清俊潇洒的模样就对他生了几分好感,如今见他举止从容,谈吐得体,衣裳穿着更是精致奢华,那西服料子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纯羊毛。定是哪家绣户侯门的公子哥了,转念一想,小姐的学校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才去得,这位公子如此尊贵自然也解释得通了,她打心眼里为小姐开心。
于是,也欠身还了一礼。
“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女,这是我分内的事,倒是来日还要请公子费心照顾我家小姐了。”
夏长安见两人对着施礼,忍不住噗嗤一笑,拉了拉顾祉桓的西服袖子,顾祉桓便向写意告辞。旋即握住长安的手走出了后门。
一出门,便见到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街道对面,夜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馥郁的香气,顾祉桓牵着夏长安走过去,替她打开车门,待她坐进去,他也坐在了她身边,旋即吩咐司机道:“去咱们家的锦绣饭店。”
司机回了一声“是”后启动了车子,因着路上行人甚少,车子如同滑行在冰面上畅通无阻,不多时就到了锦绣饭店。
锦绣饭店是苏城近来新建的川菜馆,全城中只此一家,因而生意虽不如墨园那般红火,但平常也是座无虚席,顾祉森前阵子考虑要不要扩建了这里,但因为两侧实在没有动土的地方才作罢。
顾祉桓牵着夏长安慢慢下车,待长安站定,汽车便开进了饭店特有的停车场里。长安从前倒是听说过锦绣饭店,可究竟没有来过。
她原以为西式建筑这样流行,锦绣饭店自然也会赶个时髦,没想到举目一眺,却是古香古色的四层小楼,楼顶带一个典雅大气的弧形阁楼,楼内楼外空气流通,环绕各层均有长廊,供人登临眺望。凹面的屋面,翘弯的屋角愈发显得雅致井然。
长安一见,便觉十分欢喜,她不是不爱西洋的别墅,但住惯了中庭的屋子,总觉得这样的建筑外貌格外亲切了些。
顾祉桓见她月色下明眸皓齿,桃腮杏面,在这样的端秀小楼下亭亭而立,愈发显出她潋潋初弄月的气质来。
因着时候确实忒晚了些,锦绣饭店的听差侍女早都散了,只剩下一个门房,两三个小厨子守着。见是二少爷领着一位俏生生的娇小姐进来,几人忙不迭地躬着身引进去。其中一个看起来很是机灵的年轻厨子问道:“少爷想坐在哪呀,这阁楼上的风景最是不错了,又可以应景赏月……”
“不必了,我们去后面的园子略坐坐,你们烫一壶桂花酒,再弄几只螃蟹来。”
厨子们听了,即刻就去准备。门房领着他们穿过小楼一层,又弯弯曲曲地穿过回廊,才来到一扇锁着的大铁门面前,门房拿了钥匙开门,又殷勤地请他们进去。
院子并不很大,只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可亭子左侧却种了两株约百龄的桂花树,桂花此时开得正旺,犹如两把巨大的杏黄绸伞撑开,风一吹,桂花的黄色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倒像是下了一场黄色的雨,真正绚烂美丽之极。
顾祉桓牵着她来到亭中坐着,亭顶高悬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照得亭内亭外一如晴日般耀眼明亮。
“喜欢这里么?”顾祉桓的眸子像两颗珍珠扣子,直叫人目眩神迷。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我此时此刻果真见到了这般场景,还有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原来不觉桂花此等妙绝,眼下却真正领悟到了这点。”
夏长安欢欣得自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翩翩起舞的鹅黄色小花纷纷繁繁落在她的发间,桃粉色披肩,月白色旗袍,浅碧色缎子鞋上。倏倏然,便是一位桂花仙子了。
顾祉桓只是笑着看她,唇角笑意一如漫天飞舞的花瓣簌簌落了长安满身满眼,那一种爱意是青山石涧里溪水抚摸碎石的温柔。
他愿陪她看尽世间繁华,而后白首相依共此生。
宽绰的起居室里,顾祉森坐在巨大的玫瑰金薄绒沙发中,他刚刚淋浴过,垂下来的头发还湿淋淋地朝下滴着水,他的手指飞快地翻阅一本美国杂志,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案也并没有看到心里去,然而仍旧一味地哗哗翻着。
傅澜远自去浴室中取了一条白色大毛巾,毕恭毕敬呈给顾祉森。
“爷,天气渐凉,您还是先将头发擦干吧。”
“哦,好。”
他接过,用力在头发上揉搓起来,傅澜远绕到沙发后面,将他手里的毛巾拿过来,动作极轻地替他擦起来。
“爷,不必发愁那些没头没脑的事情,更何况还有表小姐在……”
这时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实木双开门被缓缓推开,是顾祉桓,他嘴角嚼着笑,慢慢走过来,因为地上铺着极厚的大红色羊绒毛毯,所以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傅澜远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毛巾挂在左臂,鞠躬问好:“二爷。”
顾祉桓笑着摆手,说道:“我同哥哥说点事情,你先在门外候着吧。”
“是。”
傅澜远看了一眼仍旧低垂着头,似乎乏极了的顾祉森,眉眼间闪过一丝担心,但还是推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铝金贴纸墙壁上挂着的法国自鸣钟跌度跌度地走着,落地窗开了一扇,有风轻轻吹进来,连带着院子里香甜怡人的桂花气儿也钻进人的鼻子里,因着外头铅云低垂,太阳的踪迹遍寻不着,屋子里也阴沉沉的,虽然这时节还不算太冷,但总归凉了许多,因而这样的情景下,总叫人藏着一点失落。
顾祉桓本是带着心事来的,却见顾祉森脸上挂着倦意,倒怕他出什么事情,于是挨着他坐下,见他只穿一件薄薄的丝绒睡袍,小腿还都露在外面,忍不住说道:“大哥,这几日生意太忙了么,家里等闲也见不着你,若是困了,就去里间起居室睡吧。”
顾祉森揉了揉半干的头发,强撑着看他,但见他眉宇间藏着一点忧愁,便要开口问他,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已哑了大半。
“你有什么事?”
顾祉桓听他的声音都已经嘶哑孱微起来,忍不住眉头一皱。
“你可是病了?怎么不叫大夫来?”
顾祉森摆一摆手,径自起身拿了灰色毛呢大衣披在身上,又关了窗子,打开大灯,瞬间满室明亮,那样一种白色罩在他脸上,愈发衬得他面容憔悴,他似乎在发烧,脸上带着异样的潮红,顾祉桓高声叫道:“傅澜远,大少爷生病了,为什么不叫医生来看看,你不能由着他作践身子。”
傅澜远听见叫他,连忙进来,又听顾祉桓这样吩咐,便疾步退了出去。叹一口气,也就只有小少爷治得了他了。
顾祉桓坚持要顾祉森去床上躺着,于是大力推着他进了起居室,顾祉森因病着,没有力气反抗,只得躺在镂花铜床上,那床极大,床单被褥一概是簇新的鹅黄色缂丝金银花样式,顾祉森躺在上面,只觉得刚才的浑身酸痛稍稍减弱了些,顾祉桓自去吩咐厨房做点清粥小菜,须臾便走进来。
见顾祉森双目泛着血丝,还是没有闭眼休息,手里仍旧拿着一沓文件在看,他一把上去夺了过来,刚要说话,使女巧嫣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放到乳白色金边的床头柜上。
“爷怎么病了,可不是表小姐说的,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熬,她若是知道了,在成州指不定要如何担心呢。”
李烟微在苏城待了三月有余,李乾锋思念女儿,便叫她回成州去,过了年再回来。巧嫣本是李烟微从李氏官邸带过来的贴身使女,本来要带她一同回去,后又说是顾公馆的女仆没有一个是细心可用的,非要她留下来照顾顾祉森,顾祉森没有言语,但也并不叫她近身,往日起居洗漱一应还是傅澜远料理。
顾祉桓倒不讨厌她,只是觉得表姐太多疑了些,大哥若是真要拈花惹草,怎么会叫巧嫣知晓。
顾祉森被夺去文件,只得懒懒歪在床上,听见巧嫣如此说,眼皮也没有动一下,巧嫣被晾在那里好生没趣,但一想这位爷一向如此,也就悄悄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关上了门。
“这丫头倒并不讨厌。”
“恩,你究竟什么事,还是快说吧,别叫我替你担心。”顾祉森的眼睛终于再度睁开,仔细打量着顾祉桓的神情。
沉沉一觉醒来,顾祉森只觉口渴得很,翻身下床喝了那杯早已冷掉的牛奶,凉意自喉间滑落进胃中,似乎将他的一切欣然顷刻间浇灭了。
原来徒不过梦一场。
他苦笑,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大红色天鹅绒垂地窗帘。外面一片沉沉的黑暗,偶有几颗明星疏疏然散落在其中,偌大的园子寂寞无声,月光浅浅,树影微微,唯有园中几株金色桂花树成为其中夺目的亮色,然而这亮色也终究染上了一抹廖静,就像是浓郁的哀伤里克不化片刻的欣愉。
耳边萦绕着的竟还是那一番浓情蜜意。
“大哥,我想娶她,我想带她一同去英国,可是,我不想赶在你之前娶亲,你和表姐这么些年了,也该让她……进我们顾家门了,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大哥,你若是不想这么快,我便等你,反正我和长安还年轻,她姐姐那边虽定了,但究竟还未订婚,我们也不会抢了他们的风头,我只是想先和你商量一下,大哥……”
他逃避了那么多年,他忍耐了那么多年。
可他还是那样无用,火气自心底窜到眉头,他一下子推翻了紫檀圆桌上的青瓷花瓶,那里面放着李烟微买回来的海芋花。顷刻间碎了一地,白色花瓣凄楚地躺在地上,渗出来的水盈在花间,倒像是它们戚戚流出的泪水。
他痴痴望着,只觉心上被狠狠剜了一刀。
原来,他也还是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