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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月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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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漆黑的夜空之中,月色仿若垂垂欲滴的奶油,轻悠悠就荡了下来,一片片滴落在夏宅的后院之中。
月色虽是这样充足,六角亭里却还是点亮了那一盏盏绣球玻璃烛灯,与月色融合,一齐照亮秋霜里的山亭穿廊。
今天正是阖家团圆的节日——中秋。夏良衍父女三人一起坐在亭中赏月,石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瓜果点心,桂花糖藕,鲜橘秋梨,当然更少不了杏花楼的月饼。
李妈妈,王管家,写意守在一旁,余下的几个家仆拿了剩余的果子点心在前院共度良宵。
夏良衍望着站在一旁的三人,轻咳了声,缓缓道:“既是普通的家宴,你们也都坐下吧。”
夏长安和夏长晴也连声附和,他们三人才坐在亭中的鹅颈椅上。长安又起身抓了点水果月饼递与他们,一时间很是其乐融融。
夏长安拿了一块枣泥馅的月饼,细细尝着。夏长晴和夏良衍静静地说话。
“父亲别成日家梳理旧书了,每日多吃些新鲜瓜果,也该保养着些了。”
夏良衍今年比往年瘦了不少,半旧的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虽然精神气还健硕,但到底很让人操心,王叔也在一旁劝着,夏良衍摆摆手,他今年不过比往年少吃了些,睡眠略少了些,其他都和从前一般,无需担心,只不过,家中情形每况愈下,老二此时又全无音讯,更兼长晴出阁的日子近在眼前,他的忧思愁虑倒比从前多了不少。
见父亲的眉头果然又皱起,夏长晴宽慰道:“父亲不必忧虑太过,我想二哥不会出什么事的,兴许是叫什么事情耽搁了。大哥可曾来了信件?”
夏良衍点点头,叹道:“老大倒还叫人放心,在英国读博很是省俭,每月一封信又从未间断。”说着长叹了一声,“但我看他却并无回国之意……也不知英格兰那个地方究竟哪里好,你大哥二哥都是这样的趋之若鹜。”
“父亲,何必这样说,大哥可有二哥的消息?”
“我才给他回了信。”
“是,父亲快别再忧心了。”夏长晴拉了拉低头沉默的长安,“长安,前几天在大昌百货商店买的话匣子呢?”
夏长安立时明白了长晴的意思,站起来就要去取,写意连忙拍了拍手上糕饼的渣滓,“小姐搁在哪,我去取吧。”
夏长安笑着将她摁在鹅颈椅上,自去睡房里拿了过来,摆在石桌上。夏良衍在报纸上见过这新鲜物,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不过是阮承寅见我喜欢便送了的,父亲若是中意,便放在书房里,每日听听打发打发时间。”
“是啊,爹爹,你不是最喜欢昆曲嘛,我给你调出来听。”夏长安略一旋动上面的按钮,果然一段很是清亮的昆曲咿咿呀呀传了出来。
正是《玉簪记》中的《寄弄》一折。
“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
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儿来相问。
我也心里聪明,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
夏良衍身形一顿,只觉得此人唱法熟悉无比,声音虽婉约清和,其间却也能听出男儿的音质,夏长安一下子便听了出来,笑道:“这可不是前儿去墨园那位许月人的音调。”夏长晴也笑道:“正是呢!”
于是姐妹二人便和着收音机里的清妙唱腔,一同唱了起来。
“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
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
是夜,顾公馆。
俄式风格的小楼四层,正是一个极敞亮的精致露台,露台上摆一张枫木八仙桌,上面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瀑布一样倾泻至桌底,餐桌上摆的自是应景的珍稀果品,红酒果汁。
琳琅满目地铺在一整张桌子上,各样的中式点心,西式蛋糕点映其中,橙黄色灯光如倾如诉照下来,更衬得满桌珍肴熠熠生辉,直叫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天边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深沉如许的夜色之中,团团如盖,露台周围摆满了新鲜芬芳的牡丹,玫瑰,一簇簇,一丛丛拥在一处,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眼下丽景,真正花好月圆夜。
可餐桌上坐着的三人似乎正是食不甘味的时候,并无一人动筷享用。
李烟微终究捱不过这般寂寞,于是涂了蜜丝佛陀的唇瓣轻轻张合。
“你们怎么不吃,我瞧着这百果蜜糕很是不错,表哥,你替我夹一筷子可好。”她语声清婉,此时又撒足了娇,倒不好叫人回绝。
偏是顾祉森仍旧懒懒地坐在铺着石青色软垫的雕花木椅上,他神色一如往常平静,眼里透着雪霜一样的冷意,抹了生发油的短发在月色灯光的照映下,越发显得透亮光滑,显得他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圈下的乌青透着倦倦的懒意。
站在他身后的傅澜远知道公子爷这几日为了生意累极了,现下好容易稳稳当当的坐会,偏这表小姐似乎半分眼力也无,他看在眼里只得笑语盈盈道:“小姐,我替你夹岂不好,你们说着话是极便宜的,”又朝一旁侧身欣赏月景的顾祉桓道:“少爷,吃点什么,我替您夹。”
顾祉森摆了摆手,亲自站起来夹了蜜糕放在李烟微的青花蛟龙纹瓷碗中。
“你也别忙活了,去底下和他们玩吧。”
顾祉桓附和:“正是呢,你也去歇歇吧,好歹赏赏月过过节。”
李烟微虽未表态,但也没有反对,傅澜远瞧着她眉眼之间并无不快,旋即告辞退下。
露台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人,此时一阵清爽微凉的风轻轻拂过,李烟微新烫的波浪长发随之飘舞,她脸上涂了薄薄一层粉,月色下清莹红润,果如桃花一般灼灼生姿,耳边一颗红似火焰的心形宝石坠子盈盈地荡着,愈发衬得她灿如春华,皎若秋月。
顾祉森知道她很有几分姿色,此时细细打量,倒也别有一番风韵,李烟微见他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少不得羞红了脸,于是别开脸朝顾祉桓望去,顾祉桓此时心中正挂记夏长安,眼睛只盯着那一盘玫瑰松糕。
“祉桓,你若是想吃,就自己夹,巴巴地瞧着算什么?”说着,李烟微起身替他夹了一筷子。
“多谢表姐。”
“你毕业也一月有余了吧,想好去哪读大学了么?”
顾祉桓本来还颇为尴尬,听见她这样问,便笑着答道:“若论情怀浪漫,法兰西自然是极好的。”
李烟微便是法兰西留学归来的,此时听见他这样说,心里自然喜欢。
“但我却更向往英国的文化底蕴,又兼我要读的是工商管理,所以牛津大学是我的首选。”
李烟微点一点头,表示赞同。她望向顾祉森,顾祉森正吃一块红酒鸡翅,见她盯着自己瞧,便轻轻放下筷子,说道:“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都会同意。就算是人生大事,他也可自己裁夺,”他望向顾祉桓,“所以你一会若是有事,就自去处理吧。不用陪着我们。”
顾祉桓的耳朵刷地红了起来,他果然瞒不过大哥。
李烟微却是一头雾水。
“你可是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小姐?”
“表姐说笑了,大哥还未成婚,我怎么敢……”
李烟微此时绯红了脸,顾祉森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墙上的自鸣钟兀自敲了十一下,已经换上水绿丝绒晨衣的夏长安蜷在梅花刺绣软榻上,她此刻并不很困,于是又翻身下床拿了一本外文书籍来看,她的英文不算很好,勉强能够看懂,为了帮姐姐减轻负担,这几日背了不少的英文单词,总觉得除了翻译,以后其他的事情也是用得上的。
思及此,她抬起头,望着园中月下花树清影,脑海里却总是显现顾祉桓的清俊容颜,她可是真的入了魔了,若今后他们并无一个圆满的结局,她只怕这辈子也无法快乐了。可前途茫茫,谁又能确保永不分离呢?
此时,万籁俱寂的小院中,又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下似乎敲在了她的心弦上,弹奏出一段悦耳轻快的音乐。
是他?
披上桃粉色鸳鸯披肩,她悄悄推开了门叶子,此时敲门声已然不见了,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脚步轻盈似一阵风,身后却传来写意的声音。
“小姐,这样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原来她正好起夜去小解,却看见夏长安轻手轻脚走上回廊,似乎是要去后门。
“写意呀,你吓了我一跳,我吃了月饼有些积食了,正想走走消化消化。”
“那等我回来陪你说话。”说着写意转身就要走。
夏长安恐她此刻出门,待会写意找不到她,一时叫嚷起来倒不好了,于是连忙说道:“等一下!”
写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她看过来,夏长安见她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心下一定,便说道:“我有点事情,要出后门,你千万替我瞒住了。”
写意此刻倒清醒了,出后门?这样晚?她一时间也顾不上去小解了,连忙走过来,只见夏长安眼睛中的那一种坚定,是她从未见过的,长安惯常柔弱似柳,鲜少有这样子的时候。她虽不觉得有什么坏处,但到底担着心。
“小姐这话说得我好生糊涂,你做什么偏要这时候出门去?又是这样黑,我怎么放心得下?”
夏长安握一握她柔软雪白的手,殷殷说道:“明儿我再向你解释缘故,此刻你尽管放心好了。”说着就要抽出手去,写意的焦虑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拉住长安宽大晨衣的袖子。
“既是要出门,也不能这副样子呀,小姐去换衣服,我开后门。”
写意此时脸上的执拗夏长安看得分明,看来今天不让她见见顾祉桓是出不得门了,她无奈叹口气,“好,我去换衣服,他是我同窗,你别……”
“小姐放心吧,我请他到亭子里坐着等你。”
写意见她脸红得什么似的,也猜着了半分,于是推她赶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