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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月浓(二) ...

  •   秋风萧瑟秋雨寒。
      夏长安睡在屋子里,听着外头细细密密的雨声,雨点迅疾,敲打在院中的绿植上,越发掷地有声。
      支摘窗此时虽是阖上的,但透过精雕细刻的花纹,却也能见到一枝俏生生的紫藤蜿蜒在窗外,枝叶被雨水打得渐渐失去生气,颓丧一般垂着,长安的心一如紫藤,只觉得心里压抑的难受,先头的那点子睡意也被这潮湿的凉意驱散了。

      她披衣起床,推开门叶子,但见风声雨声不停,黑漆漆的夜里更显凄凉,唯有廊下几盏绣球灯笼飘曳在风雨中,是深沉夜色里的一点点明黄。

      她向屋里的自鸣钟望了一望,原来已是夜里十一点钟了,她拿起门叶子下的一把黑布大伞,轻悄悄地朝前院走去,姐姐现下正病着,也不知门窗有没有关好,这样的湿气凉意再进了屋,病如何能好。今天李妈妈在旁服侍时,她就躲在门外悄悄地看,姐姐的脸色果然呈现了一种病态的白,精神也不大好。偏是这时候佣人都被遣散了,如今只剩下李妈妈和写意服侍她们二人,白日里又要忙活其他的家务事,总不免没个疏漏,现下她就去看一眼也好。

      这样想着已走到长晴的睡房外,斜风细雨淋湿了她的晨衣,缎子鞋也湿漉漉地浸在地上的水坑里,可她的注意力却全然停在了直棂窗里的那一盏烛灯上。

      因着夏家一应物品皆全是祖上留下的,所以就连电灯也没有一盏。屋子里虽亮着烛灯,却也是昏暗的很,纱窗上还依稀掩映着姐姐伏案而坐的身影,她手中握着一杆钢笔,正忙忙地写着什么。
      她的心都被揪了起来,这样的雨和夜,姐姐又还病着,为什么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呢?

      她拾阶而上,三步并作两步便来到门叶子旁。略一沉吟,还是轻扣门扉。
      “是谁?李妈妈?我这就睡下了。”
      夏长安忍不住推开了门,长晴见是她,状似不经意地轻轻合上了本子,浅浅道:“你夜里不好好歇着,到我这里作什么?快回去,仔细我这里的病气未散,白惹了你。”

      夏长安抖一抖伞上的水珠,将伞放到门叶子外边,阖上了门。
      “我哪里也不去,陪你睡觉。”
      “胡闹!”
      这一声略大了些,便牵引着嗓子奇痒无比,夏长晴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长安连忙上前替她拍着。

      “姐姐虽然身体比我好,但现在好歹病着,做什么这半夜的还不睡,你在写什么?”
      说着,抬手就去翻桌上的本子。夏长晴正咳得厉害,一时间竟没有抢过来。长安粗略一看,竟是翻译的一些外国文献。再向桌上一瞧,正是一本外文的书籍,她看着姐姐因为激烈的咳嗽而涨红的脸,耳边雨声凄厉,心中却也风雨声呼啸。

      夏长安话还未说,眼圈先红了。
      “姐姐,……家中如今已是这副光景了么?为何你们都不告诉我?”
      夏长晴好容易止住了咳嗽,望向颤抖羸弱的长安。

      她从两年前见大哥回来,父亲却只能支撑他的学费,其他生活上的费用全要靠他自己的时候就察觉了。夏家早不是当初那个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了。这两年二哥不知在英国找了什么样的差事,竟可以向家中寄钱周转,她和长安才能继续在学堂读书,前些日子,不知二哥出了什么事,已有两月未有消息,夏家这几天似乎便有了弹尽粮绝之意,她不得已去新商出版社谋了私活,希冀能补贴点家用。
      “并不为什么,只是练练英文语法。”她还是不想唯一的妹妹忧愁这些。
      “这时候了还要骗我么?你为什么同意这门婚事?你明明有了心上人。”

      夏长晴眸中一恸,眼泪堪堪就要落下来。
      “我说过了你别管。”
      “如果要靠婚姻来维持夏家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宁愿不要。”
      “你别任性,谁告诉你我们家要靠别人才能活着了?”
      夏长晴喘着粗气,面色愈发虚弱,额头上也冷汗涔涔。可话语里透露出来的还是一贯的坚强倔强。

      “长安,我告诉你,我们夏家从来不会靠别人活着,从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更加不会!”
      “那父亲为何同意这门亲事?”
      “为何同意?阮家同样是书香门第,虽比我们略强些,但究竟不能和从前相比,怎么就是攀他家的高枝了,是阮家三登夏门,父亲才同意的。”

      长安不由有些痴了,她看着虽在病中但仍旧强撑精神的姐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又莽撞了,是了,夏家虽今时不同往日,但总比别人略强些,和阮家真正是门当户对,阮承寅模样人品也均是上层,满苏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家,父亲也没有再挑剔的道理。

      夏长晴拉着长安同在床上坐下,她写了这半日,又说了这半日,到底乏极了,倚在床头的软垫上,只觉得头重脚轻,只想静静地睡一会,无奈长安还是满腹的忧虑,到底还是要先宽她的心。
      “阮承寅我虽然不熟,但这几天好歹熟稔了些,我不讨厌嫁给他,他模样家世均不在次,又是朗月霁风般的人品。更兼我若嫁给了他,两家时时可以互相帮衬着些,我们夏家做些生意也是好的,总强过坐吃山空。”

      她看得出姐姐累极了,可夏长安却还是怕姐姐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了,那姐姐前几天却是为何生气?”
      夏长晴见她问及此处,少不得又重新坐了起来,长安在她背后妥帖地又加了一个软垫,拿手轻轻替她顺着胸前的气。
      “我是气你要阮承寅给你承诺,殊不知承诺都是一场空,口头上的话如何信得?又何况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何苦要掺和到里头,虽说我们是亲姐妹,但感情上的事却不能如此亲密无间,知道么?”

      夏长安点一点头,看了看直棂窗外,正是夜色深沉的时候,雨倒不比先头大了,可凉意还是如附骨之蛆,直直往人身上钻,她将姐姐盖的半旧芙蓉鸭毛被掖了掖,帮她放下床头的蜜合色香帐。
      “恩,我知道了,叨扰了这半日,姐姐快歇着吧。明儿我来同你一起翻译那些外文,这是自家的事,我总还可以帮得上忙的。”
      夏长晴“唔”了一声,便侧头沉沉睡去。

      长安出了长晴的睡房,打着伞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但听雨声潇潇,却又是另一层的美意了。
      她举着伞站在紫藤花架下,直到雨声渐停才回卧房睡去。

      次日,天还未大亮,就有阮府的听差来叩门,男仆阿新前来应门,见是前些天来送过花椒酒的小枫,不免一笑。
      “大清早的怎么来了?敢是你家少爷又送什么东西?”
      “并不是为这个,是叫我来问问今天三小姐和四小姐是否得空,少爷想带她们去裁缝店做几件衣裳。”
      “竟是这么个缘故,你家少爷实在是细心,既这么着,先到屋子里歇着吧,我去后院找下李妈妈。”

      阿新便引着小枫进入院子里的西厢房,替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随后就赶忙穿过游廊,进了第三个院子,李妈妈刚刚梳洗完毕,正要到夏长晴的睡房去,见阿新竟来了这院子里,不免疑心,阿新说明了缘故,便候在角门等传话。

      李妈妈想着三小姐尚在病中,恐不能赴约,便又向前穿过月洞门,径自朝长安房里走去,鹅黄色水绫香帐还拉着,想必是没有醒,正思忖着要不要叫醒她,忽然帐子里的人说话了。
      “写意?还是李妈妈?”

      夏长安因昨夜睡得晚,所以这一觉并不沉,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便醒转过来,她担心着夏长晴的病,想着起来也是好的,于是问了这一声。
      李妈妈见她醒了,便掀开香帐,见夏长安已然坐了起来,头发蓬松地半垂在肩上,眼睛下面一团淡青色,想是夜里睡得不好。
      “写意我叫去帮忙王嫂子了,小姐怎么困顿顿的?昨儿夜里雨声太大?”
      她一边服侍着她起身穿衣,一边问道。夏长安伸了个懒腰,冲李妈妈笑了笑。
      “姐姐今天怎么样?”

      听她这样问,李妈妈才想起来,阮府的人还等着回话呢,她服侍她穿好衣服,整理了头发,想帮她松松挽个髻,被长安拒绝了,因而齐肩的头发仍旧披着。
      “才阮府的听差来问,今天你和三小姐有没有空,说是要带你们出去呢。”
      站在穿衣镜前的夏长安回头问道:“恩?怎么想起出去玩呢?姐姐今天必是要在家里休息的,听差在哪,我去见见。”
      说着便要直接去前门,却想起昨夜姐姐的话,还是问问姐姐的意思吧,于是她便同李妈妈一起到夏长晴的卧房来。

      打起睡帘,夏长晴便睁开了眼睛,见长安起的这样早,不禁问道:“你怎么起了?还是再睡会吧,如今天凉,仔细别冻着。”
      “我今天穿了两层呢,姐姐快别担心我。”说着便坐在了床边,将阮家来人的事情告知她,夏长晴见今天天气极好,雨后的空气很是湿润清甜,倒叫人身子骨酥绵绵的。虽还在病中,却想出门逛逛。
      李妈妈虽然担着心,但见夏长晴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一迭声地叫阿新来,嘱咐他好好回话。

      果然姐妹正吃着早饭时,阮家就派了汽车来接了。夏良衍难得地眉间舒缓,只是略微嘱咐了几句,别玩太晚,长晴仔细着别再着凉等话。姐妹二人答应着,便出了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福特汽车,汽车副驾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三件套的青年,正是阮承寅,他见夏长晴姐妹从朱红大门走出来,便下了车,亲自替她们开了车门,夏长安先坐进去,夏长晴左手轻抚了下他的手臂,也轻轻巧巧坐了进去,他见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唇色也不似先前红润,便低声问道:“可是病了?”
      “是,姐姐病了两三天了,还没有大好呢。”
      夏长安低声回了句,夏长晴却笑道:“不妨事,在家闷了几天,出来散散心也好。”
      阮承寅略一点头,上车后却吩咐司机先去玛利亚诊所。

      玛利亚诊所开在苏城的市中心,最是繁华之地,因而每日上门就诊的人并不少。铁镂花的大门打开,车子缓缓驶进医院花园,在白色西洋小楼停下。

      三人拾阶而上,走进白色洋楼,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阮承寅去挂了号,夏长安扶着夏长晴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候着,不一会,阮承寅便拿来了票单,有护士恭敬地走过来。
      “夏长晴小姐,请随我来。”
      夏长晴慢慢站起身,长安便扶着她跟着护士走,阮承寅则等在原地。

      医生门诊的地方并不远,大概十几秒便走到了,是一间极宽敞的屋子,右侧摆着一张白色方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白色的褂子,坐在椅子上,见她们进来,先微笑了下,随即请她们坐下。夏长安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看西医她们还是头一次,之前虽听说西医见效极快,到底未曾试过。

      吴医生问过病情后,确认夏长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热,开了针剂,便仍旧请护士带两人出门。护士又带着她们去了二楼的休息室,整理好吊瓶,针头,便推着小车走了过来,阮承寅方才陪着她们上楼,如今见夏长晴面露怯意,他轻轻走过去,握住了长晴的一只手,冰凉的触感,他忍不住再握紧了些。
      夏长安见两人正温存着,便悄悄退了出来。

      她自己一个人在医院门前的小花园四处走走,鹅卵石铺的小路上,四周都是苍翠欲滴的绿植,间或有几朵未败的小花隐在其中。望着园中丽景,心里更是止不住的欢喜,姐姐和阮承寅到底还是彼此惦念着的,她也大可以放心了,此时却想起顾祉桓来,自从昨天见过面后,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正想着,小皮鞋踢走一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朝前奔去,夏长安笑着跟过去,竟来到医院的铁镂花门这,抬头却见到,顾祉桓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其间种种柔情自不消说了。
      她跑过去,在他身前站定,眼波流转间,尽是喜悦。
      “你怎么到这来了?”
      顾祉桓握住她纤细的小手,随着她在园子里散步,柔声道:“昨儿我和承寅商量带你们出来玩,我不便请你们出门,只好他去,刚才他给我电话,说是陪着你姐姐来这里打针,叫我到这找你们。”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们本来想要带我们做什么去?”
      “不过是陪你们逛逛商城,买几件可心的衣裳,首饰。你们女孩子不很是喜欢这些么?对了,花儿,粉儿的,你爱不爱,我们店里新进了几样法国的粉膏和口红,待会请你们试一试,若好了,都留下。”

      夏长安心中自然欢喜无限,可却想到如今家中衰败至此,是万没有这样多余的钱供她挥霍,如今顾祉桓说话间就能送她这些东西,他们之间确实有一道鸿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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