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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月浓(一) ...

  •   夏宅门口栽种的是几株香樟树,阳光透过碧青的叶子斜斜浇下来,洒下来的暖意便拂了人满身满眼。
      夏长安站在树下,殷切地望着阮承寅,似乎迫切地需要他一个回答。
      阮承寅一瞬不瞬看着她,良久缓缓道:“我虽不能说……爱她,但我向你保证,我若娶了她,定不会负她,你可满意?”
      “此话当真?”
      “一诺千金。”
      “好,你若毁了今日的约定,我也不要你黄金万两,我只要你生生世世都活在苦楚之中,再做不得闲云野鹤。”
      阮承寅不禁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愿当闲云野鹤。”
      夏长安的瞳孔滴溜溜一转,背过手来,笑看着他。
      “你不是最喜靖节先生的诗?人生如根蒂,飘如陌上尘。”
      他唇边笑意更盛,却是微低了头,阳光滴落在她手腕的镯子上,越发显得她冰肌玉骨,玉带沉香。
      “好了,你既有了我的诺言,也大可放心了,回去吧。”甫一转身又回头问道:“家中可有花椒酒?”
      “并没有这种酒,有花雕和桃花酿。怎么?”
      “花椒酒可治淤青,明儿我叫人送来,你让使女给你手腕热敷下,左右不过三天便可痊愈。”
      夏长安展颜一笑。
      “多谢你。”

      脚步轻轻回了院子,写意端着一碟子的酒酿饼站在月洞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走过来。
      “小姐今早那么赶,也没吃上点什么,他们刚买回来了酒酿饼,你先垫垫,待会吃午饭。”
      “好。”

      夏长安接过小碟子,信步朝睡房走去,刚一进门,倒吓了一跳,夏长晴端坐在她桌前,脸色阴沉得骇人,她连忙俯下身子,仔细向她脸上瞧去,夏长晴却使劲推开了她,长安没设防,手里的碟子应声落地,瞬间,糕饼混着瓷器碎片撒了满地。好在夏长安堪堪站稳,没有倒在那上面去。

      写意听见响动,连忙走了进来,却见三小姐红着眼眶,四小姐呆站在一旁。她走过去握住长安冰凉的双手,劝道:“这是怎么了?闹得这样子。”
      夏长晴一听这话,脸上愈发冷了起来,仿佛数九寒冬的冰碴,硌得人生疼。
      “她护着你,顾祉桓护着你,父亲护着你,你还要怎么样呢?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你才开心呢?”
      夏长安只觉得有刀片在刮自己的耳朵,血顺着一路蔓延到心底。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姐姐,那双泛着厌恶神情的眼睛,那气得发抖的唇。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站着。

      “我有没有告诉你,不要管我的事情,阮承寅同你发誓?你不觉得好笑么?还是你认为你和顾祉桓就能天长地久了,你太天真了,顾家那样的富商会看得起我们这样的没落小户?你真以为自己飞上高枝当凤凰了?”

      写意见她说话越发没个轻重,只一味捡难听的说,长安的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青筋都看得分明。忍不住说道:“三小姐快别这样,明儿消了气姐妹之间还如何相处,正经快回去吧,别闹得老爷都知道了。”说完又连着叫了几声李妈妈。

      李妈妈是裹的小脚,行动并不方便,却也风一样从前院赶来,一进屋,见是这副情景,赶忙扶着夏长晴出来,叫写意领着长安去院子里待着,又叫了两三个打扫婆子进来收拾了屋子。

      写意搀着她坐在廊下,有风裹着热气扑过来,她面色先前的白不见了,换成了一阵阵的潮红,她心里哆嗦着,汗便越发透过旗袍渗出来,洇湿了后背一大片,写意怕她中暑,便轻轻站在一边替她扇着。
      她心里发冷,人也不精神。只蔫蔫地倚在廊下,忽然想起。
      “现是暑天,夜里湿气重,可别这么倚着靠着的。”
      眼泪忽然地就涌出来,到底她还是做错了,姐姐分明不叫她管这件事,顾祉桓也劝了几次,她却总觉得要亲自确认阮承寅的心意才放心,这样反倒伤了姐姐。她嘤嘤哭着,写意便去前头回话,说夏长安有些中暑,午饭先不吃了。
      李妈妈也到前厅回话,只说夏长晴演了一上午的话剧乏了,叫把饭摆到屋里去。
      夏良衍重重叹了口气,敷衍地吃了几口,说道:“以后不用再做这些菜,日子能省俭就省俭吧。”

      管家王叔恭敬回是,下人们大气不敢出,只等他回了书房才敢收拾碗筷。
      李妈妈悄声问王叔:“家里这是怎么了,老爷的钱怎么只出不进?”
      王叔冲她使眼色,待下人们都回了厨房,才丧声说道:“老爷的家当早花得不多了,他又不肯改作生意,自然有出无进,要不是二少爷每月寄回来些银钱,早撑不起来了。”
      “那不如和老爷商量,把这些个人都裁掉吧,留下我们和写意就可以了,日常起居我们还照应得来,实在不行的那天,便是把我们卖了,叫他们活下去也是好的。”
      李妈妈的泪水滴落下来,管家王叔轻拍着她的肩膀,劝道:“我会同老爷说的,你且放宽心。”

      顾祉桓推着自行车,并肩和夏长安朝着杏花楼走去,此时正是杏花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们二人排了半天的队才买上那天关景琰带给他们的法国软饼。

      夏长安抱着装软饼的纸袋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顾祉桓骑得并不快,风吹过来只是觉得一阵惬意的清爽,街边的树虽还绿得新鲜,但秋天还是这样悄然而至了。
      “前儿我去管理自家商店,戴了你送我的那条格纹领带,伙计们都夸说好看呢,我如今也打算帮帮大哥的生意,你说可好?”他的声音扬在风里,温醇得如同跳跃的钢琴音符。
      “恩,这样是极好的,你不打算再读书了么?”
      听她这样问,他倒把车停了下来,夏长安跳下来,顾祉桓郑重地看她,她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怎么了?”
      “长安,我想请你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长安狐疑地看他。
      “明年开春同我一起去英国读书吧,你这里没毕业也无妨,去那里念也是一样的。”

      夏长安脸色微红,她自然是想去的,可到底还是要听父亲的意见。顾祉桓见她犹疑,便柔声说道:“我们须在这里过完新年,元宵节,三月份才动身启程呢,你有许多的时间来考虑。你若同意了,我便叫哥哥去你家提亲,到时是以未婚妻的身份陪我去读书。”
      她手里紧抱着的纸袋都皱了起来,她有些害怕,姐姐可是说过顾家会嫌弃夏家是没落小官的,怎么祉桓这样信心十足?
      顾祉桓揽过她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只需要点个头,旁的事情不必忧心,自有我来处理。”
      长安停下脚步,侧头冲他甜笑。
      “那么我便答应了。”
      顾祉桓笑着将她拥进怀里,长安推他。
      “可别压坏了我的软饼,给姐姐买的呢。”
      “那么我便压坏它。”

      夏长安甫一进夏宅,便觉得今日家中格外静悄悄的,现下正是晚餐时间,厨房里忙活的声音也不见,院子里门窗都阖上,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她微觉不安,径自往三院的书房走去,父亲正坐在案几前看书,眼睛离得那样远。她笑着扑在他身上。
      “爹爹怎么不去眼镜店配一副花镜,看起书来极便宜的。”夏长安撒娇时惯常叫他爹爹。只不过这一年来总是和他赌气,倒不怎么常来找他了。夏良衍也觉得惊诧,举目向长安脸上望去,但见她笑语吟吟,红唇贝齿,忍不住眉头一松,嘴角提起来。

      夏长安见父亲开怀,心里却酸酸的,她若真同顾祉桓去了大洋彼端的英国,两三年是见不到父亲的,这样想着,便更觉父亲比往常更加亲切,于是扭股糖似的黏在他身上,夏良衍被她聒噪得看不进去书了,便轻咳了下,说道:“你同你姐姐是为何故生气?”
      夏长安面色一沉,重重叹口气,径自在雕花木墩上坐下。
      “我做了姐姐不喜欢的事情,这几天正愁如何哄她呢,才去杏花楼买了点西洋的点心,兴许她能喜欢么?”
      “你姐姐病了,正在屋里歇着,怕是不能吃这些甜津津的东西。”
      夏良衍摸一摸下巴上的胡子,瞥了一眼夏长安。

      夏长安连忙站起,姐姐怎么病了,这几日怕再惹恼了她,夏长安便安分守己地只待在后院中,不曾见过她,此时心里钝钝地难过,想去见她,又恐她在病中,自己反扰了她倒不好了,于是又闷闷地坐下。
      夏良衍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因家中近日拮据,裁减了些仆人,厨房里只剩下王婆了,你同长晴通共也只剩下了写意和李妈妈。现下她病了,吃些细软的粥糊最好,你何不去帮帮王婆?”
      夏长安见父亲眼中是难得柔和的神情,于是起身谢过父亲,出了书房,径直朝厨房来。

      王婆正一个人忙活着煮饭,倒也井井有条。小锅上煮着米粥,这边还翻炒着虾仁油菜。因是初秋,大中午的到底还炎热些,她的汗珠覆在额头上,极是辛苦的样子。

      夏长安静静站在门口,见她热出一身汗,又无人帮忙,不免觉得辛酸,她也知道家里艰难,如今越发连仆人也用不起了,一缕愁丝又悄悄地爬上眉间,顾家如今家大业大,生意做得又极红火,自己如何能配得上他呢?虽说夏家也是书香门第,但如今到底没落了。更兼两个哥哥学业未成,她又年纪尚小,唯有姐姐宽松些……

      姐姐……

      电光火石间似乎一切都清楚了,阮家虽也是前清世族,但自前清末年就已经转手做生意了,虽不能同顾家这等数一数二的商贾相比,但维持往日的繁华却是轻而易举,是了,父亲惯常不与阮家来往,说他们弃文从商,丢了老祖宗的规矩,可如今却又把姐姐许配给了阮承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莫不是下了极丰厚的聘礼?
      三姐原是为此才同意的么?阮承寅也知道这其中缘故?
      她胸口一阵阵绞着疼,为什么这样晚才想到,姐姐,为什么如此令人心疼呢?
      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午后的小院子宁静安详,初秋落下的花瓣还未来得及清扫,簌簌有声地落了一地,其间更掺杂着一些焦黄的叶子,相配得倒极是清雅。夏长晴倚在睡房里的软榻上,透过软纱屏风向院中望去,更觉秀丽怡人。
      “碧云天,黄叶地。”
      她不由轻轻出声吟诵着。
      李妈妈端着食盒,小心翼翼走进来,见她并未睡着,笑道:“小姐,好些了么,大夫开的药可还中用?”
      “劳妈妈费心,只是这药才吃下去,一时半会倒看不出效果。”
      李妈妈见她还有力气说笑,便知病得不重,稍稍放下心来。走近了些,替她盖了盖身上的毯子,又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并不很热,却也还烧着,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起来吃点东西吧,前儿和四姐儿赌了气,饮食就不大在意,总是这短一顿,那短一顿的。”
      “我并没胃口。”
      “到底吃上点,也好让我宽宽心。”

      夏长晴无法,只得坐起来,靠在李妈妈拿过来的锁子锦软垫上,打量了屋外一眼,一抹月白色须臾间就晃过去了,她的心顿时一紧,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

      李妈妈将食盒打开,一碗精细的米粥,一碟子油菜虾仁,一小碗蜂蜜糖霜并几个精巧的黑色法国软饼。
      “小姐想吃哪个?”
      “就粥吧。”
      “小姐今天这粥可细细尝着些。”

      李妈妈将蜂蜜糖霜拌进粥中,缓缓搅了一阵子,坐到夏长晴床前,长晴就着李妈妈的手喝了一口,只觉得气味香甜,却不是出自王婆之手。她素日做的米粥熬得时间并不久,因而米不够黏。
      李妈妈才想说什么,见她很是疲倦似的,便也没再多话,收拾好食盒,又服侍她躺下,临走前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姐,亲姊妹之间什么过不去的坎……”

      夏长晴阖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听。
      院子里廊下的小鸟却叽叽喳喳叫起来,听在耳里倒仿佛做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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