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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画情萦心意难忘(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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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因着明天是毕业生的好日子,所以学堂早早就放了学,留给毕业生充足的时间装点礼堂和教室。
夏长安因为姐姐托她保管戏服的缘故,放了学便直奔礼堂来。一进礼堂,男生们正忙着把那簇新的大红色幕帘挂上去,几个女孩们却是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不停。夏长晴正被围在中间,众星捧月一般地立在其中,脸上的表情不能再快活了。
夏长安含笑走过去,夏长晴也笑着推开众人。
“才来?”
“恩。”
“今日我们必是又弄到很晚,你要不这会子先去哪歇歇,等我们排练完再把衣服给你。”
“恩,我在这坐着看书,不用管我。”
夏长晴嘱咐完,自回到女孩子中间说说笑笑。夏长安便捧着手里的外文小说静静坐在观众席上,虽然周遭的声音纷繁,但她却不讨厌,只觉得自己陷在一片青春该有的朝气里,却不知两年过后,他们这届学生又是怎样的情形。
正想着,随意翻开书本,露出一支书签来,还是去年秋天的枫叶风干了做成的。她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突然,一双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掌心里温暖如灯烛。她抬起头,顾祉桓清俊的容颜立时出现在她眼前,她禁不住倏尔一笑,笑意朝着两腮荡漾开去。
“你才去了哪里?”夏长晴见顾祉桓坐在他身边,忍不住偏头问道。
“还不是校长,叫我给他看看我的演讲稿,略改动了几处,我便回来了。”他的脸上虽浮着疲惫之意,一双眼睛却仍旧精神济济,倒不像已经连续几天晚睡的人。
夏长安还是站了起来,替他轻轻锤了锤两肩,还没几下,顾祉桓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笑着说道:“仔细别累着,你这几天总是陪着我们,功课有没有落下,需不需要我帮你补补?”
“你就别担心我了,毕业典礼才最是重要的,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顾祉桓才要说话,身后冷不防冒出来一个人,圆圆眼镜,笑得开怀,来人正是关景琰,因前几天喝了酒,失了性情,无意冲撞了长安,自己老大不好意思,刚才瞧见夏长安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没敢上来问好。顾祉桓回来,他才兴冲冲地来找他们。
夏长安见他仍旧是往常一副和善的面孔,笑道:“关大爷今天想是清醒了?可别再吓唬我了。”
关景琰连连作揖,说道:“妹妹天仙一样的人,那日倒叫我冲撞了,我越发该死了,妹妹如何才肯原谅我。”
说得情真意切,倒叫长安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扶起他,嘴角含着笑。
“快别这么说,我不过取笑你一会,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以后别喝这么多酒就是了。”
二人这边说着话,舞台上已经开始排练起来了,顾祉桓要看最后的成果,所以便冲关景琰点点头,关景琰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握了握夏长安的手,随即离开去舞台正前方了。关景琰见他走了,便笑着叫长安跟他出去。夏长安见此时各人有各人要忙的事情,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她还是走开的好,于是点头答应着。
两个人出了礼堂,朝南一拐进了西洋小楼,这会子学生们早都走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婆子收拾着,关景琰领着她朝楼梯走去,她心里有点紧张,怕他还没回转过来,又胡闹了。于是停下问道:“这是去哪?”
关景琰俯视着她,笑道:“放心吧,姑奶奶,我今儿可是半滴也未沾。你只管跟着我吧。”
说着,夏长安也笑了,她怎么在他面前也缩头缩尾起来,于是提着墨蓝色长裙跟上去。上到三楼,走进拐角,来到第三间教室,门牌上正写着二年级组一班,关景琰推门进去,径自坐到最后一排,长安少不得跟过去,坐在他前一排。
关景琰从背包里拿出一样纸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展开,长安望过去,只见几个小巧可爱的法式小圆饼放在其中,上面淋了满满黑色的汁液,夏长安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母亲新近做的点心,淋了洋玩意儿,说是叫巧克力,你只管尝尝,不好吃再说。”关景琰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夏长安想到几日前的海棠糕,确实好吃得紧,比从前家里的糕点师傅做得还好,于是拿起其中一块,细细品尝起来,果然滋味不同以往,这甜竟是从未尝过的香。她面上一阵喜色,关景琰笑起来。
“我说吧,若是好吃,别忘了去杏花楼买,也给我母亲带点生意过去。”关景琰说得神色坦荡,倒无半分求人的意思,夏长安原本以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没想到他如此坦诚,不免心中多了几分敬意。
她不禁好好打量起他来,倒别看错了这个人,虽说他素日喜好不拘小节,又全无半分知书达理的风度,爱打趣挖苦人,一张嘴里说出的话总没个正行,吝啬虽算不上,但占着别人的便宜却也是有的,顾祉桓,阮承寅不计较这些,她却看在眼里,所以他虽大她两岁,长他一个年级,但心里却没有对他有几分尊重。前些天知道他家中是这个光景,也明白了他的难处,只把心中对他的不满尽数抹去了。
关景琰见她一双秋水剪瞳似乎盈着些水珠,不自在地站起身,坐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叹气的声音虽微不可闻,但到底还是被夏长安听到了。
她想起那一日阮承寅的脸色不好看,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和解,于是问道:“你们,你们好了吧?”
关景琰坐在夕阳光里,身上飞着一重金色。
“恩,早就好了,那日是我混起来,祉桓和承寅都没有怪我,只是教训我不该拿你出气,一点子男人气度都没有。”
夏长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扰他。
“你们都是侯门富商之子,受到的教育也是极好的,不像我说话粗俗,做事无礼,尤其你姐姐虽是大家闺秀,却从不摆架子,待人接物确是不俗,为人又爽朗和气,我自然是喜欢和你们相处的,只不过我没想到,承寅和祉桓是拿真心待我,并不是敷衍应景,于是我便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真心,前些日子我误会他们了,于是满腹委屈无处诉,这才借酒消愁,没成想却伤害了你,你的手腕没事了吧,我这几天总想着给你买点什么药,后来又想起你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短这些东西,就是短了,祉桓也早就送去了,哪里还等着我来呢。”
夏长安略一低头,轻声道:“你那日并没有下狠手,眼下只还有一点淤青。”
关景琰赶忙站起身,作势要检查夏长安的手腕,长安连忙将手腕藏到身后,只是说着不要紧。
“你这样藏,可是我掐重了。”
长安见再躲倒不好了,于是伸出来给他看,一截纤细嫩白的手腕戴着碧绿色的镯子,镯子下面隐隐藏着一段淤青,想来那日他必是掐重了,心里一阵愧疚酸楚翻上来,关景琰背过身去,说道:“是我太糊涂了,这样子,祉桓一定好生心疼了。”
夏长安一听这话,顿时羞红了脸,口里说道:“看你,正经不了半日,又打趣起我来,我们快些回去吧,把这点心包起来,拿回去给姐姐吃岂不好?”
正是夏末时节,天空湛蓝得好似刚刚浣洗过一般,一片云也没有,竟是难得的大晴天。圣约翰学堂中的小礼堂此时正人声鼎沸,摩肩擦踵,毕业班的学生们和家长们拥在一处说说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开了一朵花似的高兴。因着家长们都是非富即贵的士族商贾,学校里的领导们半点也不敢怠慢,早带了一群老师特地来恭维,这些家长们倒也明白,每家带来的礼品堆在礼堂门口,小山一样。
没过一会,毕业典礼便正式开始了。
一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过去了半个小时,此时正好是轮到顾祉桓上台演讲,夏长安从学校门口一路狂奔而来,终于赶上了。她理了理纷乱的青丝,一个人站在礼堂门口,看他不卑不亢地站在台上,那一刻,世界似乎是安静的,只有一束光照着她的白马王子,那样英俊而又帅气,只觉得千秋万载,万古同辉。
她总是爱低头的,可此时却不想错过他的每一点风采,心里默念着她昨日才写下的小诗。
你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你清俊仿若山涧小溪,
你温润如同春日细雨。
你是我一生的执念,永恒的眷恋。
是我不能,不想,不会,不愿错过的缱绻缠绵。
我遇到了你,那骑在白马上的少年。
毕业典礼结束了,人们陆陆续续从礼堂中走出来,有些学生走前回顾学校四周,似乎要一眼把学校望穿,再缝在心上,天长地久地记着,念着。
夏长晴,顾祉桓等人还在和学校里的老师攀谈,夏长安便坐在礼堂中的观众席上,默默抱着手里的小包,包里装了送祉桓的毕业礼物,她低头专注地摆弄上面的穗子,这穗子还是写意特别编给她戴的,因着每日穿着学校里的制服,不好戴在身上,所以便挂在了小包的拉锁头上,既便宜又好看。
有皮鞋的脚步声缓缓传来,长安以为是要出礼堂的人,并没有理会,可一会工夫,这黑亮光滑的皮鞋便停在了她的身边,她少不得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极英挺的脸,下颌的线条冰冷而坚硬,一双眼睛似是藏着利刃,凛严得叫人遍体生寒,他今日却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极是齐整,因着用了生发油,又显得锃亮乌黑。
夏长安一慌,赶忙站了起来,嘴里怯生生喊道:“顾,顾先生。”
顾祉森一笑,倒把那逼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他打量着她,见她穿着一袭鹅黄色旗袍短衫,下边套着米白色水绫长裙,虽不是从前那几套旧廷的衣裳,但也存了几分古韵,忽而又想起那日蓝色纱裙的她,格外时髦漂亮,他是见惯了穿洋装的名媛,那日一见她,却还觉得眼前一亮。
他望着她,她低了头去,头发都拂到了鼻尖。
顾祉桓此时刚好和主任道了别,正要来找长安,却见到大哥和她在一起,长安整个人紧张局促到身子微微发抖,他连忙跑过去。
“大哥!你别吓坏了她!”
顾祉森抬眼望一望他,说道:“你这里结束了,就早些回去,烟微说要替你庆祝。”说着,掸了掸白色衬衫的袖子,便要走出去。
顾祉桓连忙又喊道:“是!大哥慢走。”
他拉一拉长安的手,示意她也要告个别,她紧张到手心冒汗,只得攥住顾祉桓的手。
“慢走,顾……先生。”声音渐渐低下去。再一抬头,顾祉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顾祉桓笑看着她。
“就吓得这个样?”
她微嗔:“是你大哥的眼神,好生怕人。”
顾祉桓又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笑道:“我大哥面冷心热,日后熟悉就好了。”
因为顾家要替顾祉桓庆祝,所以派了司机来接他,他原是想要先送夏长晴姐妹,无奈夏长安死活不许,他没法只得托付阮承寅好好送她们回去。
阮家也派了汽车来接,但不着急,因而阮承寅便要司机先送她二人,晌午时候,街上人倒多起来,走了一段时间才到夏宅。一路上,夏长晴心情实在不错,和长安说笑着时间也就过去了。到了夏宅门口,未等长安下车她便一溜烟跑了进去。
夏长安站在车门口,朝着阮承寅盈盈一笑。
“多谢你。”
汽车才要开走,夏长安却突兀地喊道:“阮承寅!”阮承寅叫司机放下车窗,等她说话。长安便鼓足勇气,问道:“可否闲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