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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画情萦心意难忘(七) ...

  •   毕业班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舞台下的观众席上休息,他们这一天从早上一直排练到日已西沉,早就累得不想说话,偏生顾祉桓又是极其固执,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一点子的君子风度全然不见了,对他们排演排练极其苛刻,甚至昨天还因为男主角的表演有所欠缺而大肆发起火来,他们吓得什么似的,于是排练愈发刻苦,再不敢有半点偷懒。

      夏长晴虽没有受到顾祉桓的责难,但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想问问妹妹怎么回事,但连日来实在辛苦她一回家便倒头就睡,也没机会去问她,眼下正是好时候,她瞧着夏长安正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书,全神贯注的,长长的睫毛低垂,云雾一样,极是秀丽清婉。
      她悄悄走过去,看了眼长安手上书的封面,原来是外国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夏长晴在她身旁坐下,将头靠在椅背上,长安侧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好看么?”
      “我才看了一半,确实有趣。原来这个盖茨竟是为了黛西才夜夜笙歌,原来他们洋人的爱情也是这样动人。”
      夏长晴抿唇一笑,说道:“是这个缘故,还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呢?”
      夏长安知道她在打趣她,也不回答,继续静静地看了几页,见夏长晴仍旧慵懒的像一只猫咪,她忍不住劝道:“若是太累就回家休息去吧,你这几日瞧着清减了不少。”
      夏长晴唔了一声,睁开眼睛,狡黠地笑道:“你去同顾祉桓求求情,看他准不准我回家?”夏长安脸色一滞,笑容里含着几分苦意。
      “他这几日也忙得很,我还是不要打搅他,你这会子不走的话,我就先回家了,别叫父亲担心,这几天你晚归他已经颇有微词了。”
      夏长晴想了想也是,他们排练估计还有一会呢,倒叫她先回去吧。于是说道:“也好,那我不送你了,我在这里静静养一回神。”

      夏长安收拾好随身的东西,便径直出了小礼堂的大门,苦夏难熬,尤其苏城,一出门,简直热得没法,太阳就如同烤炉一般,着实能将人烤化。长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出了一会神,学堂里放学的铃声便响了起来,她今日是第二次进小礼堂的门了,中午给姐姐送完饭,她便回去上课,一直到数学课结束,她才敢翘了最后一节古文课,忙忙地又奔到这里看排演,姐姐在台上的表演收放自如,倒真的把麦克白夫人演得活灵活现,甚至引得她都想去看一遍剧本了,可是心里却还是擎着一片荒凉的冷意,她到底还是没能再见到他。

      晌午那匆匆一瞥,长安知道顾祉桓是故意不睬她的,以他的性情品格,凡是路上遇到相识的人总要停下打个招呼,再不济也是含齿笑。可刚才分明如同没有瞧见她一般,她果然是伤了他的心,他那晚巴巴地在她家后门等了那许久,是她也会生出怨气来,可他到底气的是哪点,她竟现在也没有想通。

      也许他并不想见到她了,如此,她今后还是不要来了,做什么凭白地招人怒气呢?

      她举着手里的书,挡住刺眼的阳光,一步步朝学校大门走去。
      此时忽然撞上了什么人,夏长安一下子便跌倒在地,手里的书也飞了出去,她举目看去,撞她的竟然是关景琰,他眼镜都耷拉到鼻尖,整个人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地毫无生气,全无平时半点神气的样子,脸颊上还挂着异样的红晕。见她摔了,也不来扶,一个人惶惶地呆站着。

      夏长安有点害怕,她站起来,仔细看了看关景琰,顿觉酒气冲天,小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关景琰却突然看向她,发狠一般拉住长安纤细的手腕,长安吃痛,但见他神色如此反常,便生生忍下,刚要再问,关景琰却说了话,声音冰凉。
      “你姐姐,你姐姐她是不是和阮承寅……”话到此处似乎再说下去已是万分的痛苦。夏长安见他眼眸中并无一丝温度,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姐姐这件事,他们几人确是有意瞒了他,他做事说话皆是不拘小节,姐姐和阮承寅的事情虽说定了七八分,但到底不能坏了姐姐的名声,况且虽没有明说,那日在墨园却是不言而喻,今日他为何又是如此?

      关景琰却拉着她朝锦绣园走去,夏长安没敢过多挣扎,她恐怕他现在情绪不稳定,过会出了事却没人照应。
      二人一径进了锦绣园,因着已是放学的时间,园中并无一人,他拉着她来到树下,却依然没有松手,夏长安的手腕此刻几乎已被勒出淤青,她实在难受,只得稍稍挣扎,没成想阮承寅却大怒,吼叫得似乎天地都晃了一晃。
      “你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夏长安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她是见他今日如此神伤才放任他拉着自己,怎么这会子全都成了她的错呢,正要使劲反抗。不知从何处冲进来一个人,举着拳头瞬间就朝着关景琰左脸打去,关景琰猝不及防,连带着夏长安也一齐摔倒在地。但关景琰抓着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抬眼看去,来人竟是顾祉桓,此时阮承寅也正远远跑过来。

      她看得出顾祉桓很是生气,青筋都暴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正快要滴落下来,想是跑着赶来的,他扶起长安,却快快地松开了她,并不看她,只是望着呆坐在地上的关景琰。
      “你是不是疯了。”
      关景琰坐在地上大笑起来,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阮承寅此时也赶了过来,静静站在一旁。
      “我知道你们不拿我当兄弟,我是此等贫民,怎么敢和你们称兄道弟,是我妄想了。”他虽是笑着的,可长安却听出了他满心的悲凉。
      阮承寅看了一眼揉着手腕的长安,接道:“你既知道,为何又要粘着我们二人。”
      长安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阮承寅之口,顾祉桓却说道:“你今天不清醒,明儿醒了酒我们再理论。”

      于是拉着关景琰起来,关景琰的神志虽然仍旧不清明,但总不会过于激动了,他们三人将他送回家,夏长安这才知道,关景琰原来住在苏城的东安区,这里原是贫民窟,李氏军阀占领此地后,开始接济这里的穷人,情况才稍稍好了些,夏长安从未想过,圣约翰学堂里的人竟然也有住在这里的,虽然惊讶,但一路上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压在心里,沉甸甸的难过。

      关景琰的母亲千恩万谢地将他们送出来,又往每个人的手里放了一块糕点,是苏城的有名点心海棠糕,用了极是可爱的模子,所以这糕点竟是花瓣的样子。
      夏长安笑容可掬:“谢谢婶婶。”
      穿着简朴的妇人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在杏花楼做糕点师傅,若是不嫌弃,以后我叫景琰多带点吃的给你们。”

      离开东安区,三人并排在街上缓缓走着,苦夏的日子,连夜晚吹来的风也是热热的。
      夏长安拿出西洋帕子,轻轻擦了下脸上的汗珠。
      阮承寅此时却开口道:“我先回去了。”说着就招手路边的黄包车,顾祉桓一路沉默着,此时也淡淡说道:“我帮你找一辆,早些回去吧。”

      阮承寅的黄包车已经渐渐跑远了,顾祉桓还只是看着路边过往的车辆,此时似乎是用车紧张的时候,并无一辆空闲的黄包车。他越是着急,额头上的汗珠便愈发多了起来。

      天儿正是一年中为数不多最长的日子,此时的日头却还毒着,顾祉桓的青衫在风里柔柔摆动,清俊的面庞并不带笑意,仿佛满腹的烦躁都闷在了心里。

      夏长安却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到从前芝山那张满是宠溺的面庞,那时他说,你放心。可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变了,变得冷漠寡言,变得仿佛看到她都会像针扎一般难受,她看着他用力摇摆的手,心却无力地下起雨来,鼻子一酸,只觉脸上一片冰凉。

      顾祉桓此时乏极了,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叫他此时此刻连动一动都会浑身酸疼,身上的痛倒不算什么,只是心里的难受折磨得他无法,只能拼命让自己忙起来,不给自己一点机会去想她,可是夜里梦中,她那一双黑曜石的眸子总是无端端出现,要命的是他心里却是满腹的开心,可一旦醒来,所有梦中愉悦都变做了现实中扎他的银针,一下一下,看不见,却痛在心。

      可他一回头,却瞧见了碧青柳树下,哭成泪人的她。
      此时,什么委屈,什么自尊,什么烦躁,什么酸酸楚楚,什么期期艾艾,都一并消散了,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大步走过去,狠狠将她拥在怀中,她挣扎着,小手攥成拳头敲打着他的胸膛,他任凭她胡闹,不发一言,只是抱着她,良久,她终于冷静下来,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心更是纸一样皱在一起,不知是欢愉还是伤心。
      “对不起,长安,是我太混账了,无端端生了这许久的气,往后再不会了。”
      她听着他声音里的温柔,满腔的委屈也登时化作一阵风,轻飘飘不见了。她缓缓推开他,只望着他的眼眸。
      “你为什么生气,是觉得那天我太使小性了么?”
      “并不是,你若使性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所为何?”
      “我……我把你看得这样重,可你却会因为夏长晴一句话就丢开我……”
      “她是我姐姐,从小伴我一起长大,我自然看重她,可我也丢不开你……我那时误会了,难受了好一阵子……”
      “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从今往后再不会放开你,你也别想从我身边溜走,我断然不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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