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13、画情萦心意难忘（六）

　　写意见夏长晴和夏长安待在一处，稍稍放下了心，才要走上前去，夏长晴已经走下游廊，正快步朝她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小碟子，望着脸上神情颇为紧张的写意笑道：“别害怕，想是谁敲错了门，你且睡去，今晚上我陪长安。”
　　写意见她如此说，只得朝房间走去，但仍旧不放心地看了眼长安，长安也站在回廊上望着她，示意她别担心，写意这才踏踏实实去睡了。

　　夏长晴复又走进回廊，将手中盛着绿豆沙的玻璃小碟递给她，轻声道：“写意还是老样子，护你就像是护孩子。”
　　夏长安接过，低眉浅笑：“写意待我一向如此，说句不上道的话，我也拿她做姐妹。”
　　夏长晴点点头：“这有什么不上道，现在是新时代，早不是从前人分三六九等的时候了。”
　　夏长安望向夏长晴的一双杏花眼，月色下倒仿若湖水一般清澈迷人，于是笑着说：“正是呢！”夏长晴见她一副愁云俱散的表情，竖耳又听了听周围的响动，笑道：“你这会子不唉声叹气，无精打采的了？”
　　夏长安见夏长晴打趣她，登时羞得满脸通红，三姐到底还是看出来了，可姐姐是要成全她为难自己么？她不禁又悲从中来，身子也朝着美人靠倚过去，夏长晴忙拉住她，嘱咐道：“现是暑天，夜里湿气重，可别这么倚着靠着的，我只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顾祉桓？”
　　夏长安见姐姐神色严肃，很是认真的样子，她决定如实告诉她，坦诚相待总好过彼此隐瞒，她若有十二万分的真诚，姐姐定也不会瞒她，可她又不想姐姐太难过，于是便只轻点了下头。
　　夏长安同样颇为认真地看向夏长晴，夏长晴轻叹一声，随即起身说明了一切。

　　顾祉桓是圣约翰学堂里出了名的谦谦君子，皮相好倒还在次，品性才华皆在众人之上，待人接物总是一副温吞的样子，夏长晴虽和他同班，但平日里接触并不多，更谈不上是知己好友了，因着前阵子知道他办板报缺人手，又想到长安上学也一年了，和人交际却还是老样子，平日里还总是闷在家中，这才想把她介绍过去。

　　夏长安听完，却仍是不依：“你虽如此说，但我不确定你的心意。”
　　夏长晴见她双眸里忧虑神色不减，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属意的是顾祉桓，心中便觉一痛，于是侧过头，不看她，轻声道：“我并不喜欢他，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只是他却不中意我。”
　　夏长安仍是不相信，将手里的玻璃碟子放在廊下，走到夏长晴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生怕错过她面上的表情，可见夏长晴并无一丝躲闪，她便彻底放下心来。

　　三姐的意中人看来确实不是顾祉桓，只是姐姐的表情仍是如此伤情，忧虑都缠绕在眉间，既然姐姐已有了心上人，那么断然不能让她嫁给阮承寅，否则她还怎么能幸福呢？

　　她拉起夏长晴微凉的手，轻声劝道：“姐姐别灰心，明日我们一起去求父亲推掉这门亲事，至于你的意中人，你再努力，总会打动他的，姐姐，他是谁？我可认得？”
　　夏长晴的目光却穿过山亭游廊，望向黑漆漆的后门，眼中笑意不减，却说道：“我的事情你别再管了，再管我可真就恼了，你只要照顾好自己，我便放心了。”说着，脸上表情转而既淘气又娇憨，接道：“你呀，快回房拿那盏琉璃灯笼去吧。”

　　夏长安很是疑惑，不解其意，夏长晴随即催促道：“更深露重，你就不怕浸坏了他。”随即眼睛朝后门一瞟。夏长安望向后门，须臾便明白过来。只是仍旧不太确定，忙忙地回了睡房拿了灯笼，一步步悄悄朝后门走去，夏长晴等在回廊一边，虽有万足把握是他，但到底还是担着心，因而她也很是紧张的盯着后门。

　　夏长安很怕动静太大，惊扰到家中其他人，所以她的动作极是轻缓，左手提着灯笼，隐隐照亮了红漆铁门，右手轻推门阀，吱呀一声门开了。
　　此时因着外面街上的路灯极是明亮，她又长久沉浸在黑暗的夜色中，一时之间竟不能适应，就在怔忪的片刻，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狠狠拉了过去，她旋即一声低呼，下一秒就落入了极是温暖的怀抱里。他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彻在她耳边，砰砰，砰砰，如同轻盈的石块不断跌入她平缓如镜的心湖中，轻悠悠扬起一层层涟漪，涟漪又一圈圈荡漾开去，传递到她身上每一个毛孔。

　　夏夜里，清风送来阵阵花香，细纱锦带一般将他们紧紧环绕。夏长晴见两人彼此相拥的身影，不由得一笑，随即悄悄离开了。

　　顾祉桓的声音柔柔飘入她耳中：“我不许你离开我。”这样的话语本应该是霸气十足的，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仍旧如同四月的风，清清凉凉，但却温柔无比。
　　夏长安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刚才被他一抱，好似整个人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眼下才想起怎么这么晚他还没回去？等在后门这里多久了，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她仰起头，正看到顾祉桓低垂的目光，痛苦似乎变成了烈酒盈盈盛在他的瞳孔中，门外路灯的照耀下，更显晶莹湿润。她不由得一惊，想要挣开他，顾祉桓却紧紧抱住，并不撒手，固执地望着她，此时他的脸上却是一团孩气的执拗。
　　夏长安柔声道：“怎么没回家去？”
　　顾祉桓略微有些不自在，耳根却还是烧得通红，随即轻轻放开她，缓声道：“你们上了黄包车后，我便也叫了一辆跟在后头。”
　　夏长安细细回想，出了墨园自己仍旧是失魂落魄的，也很没在意周遭的情形，想是姐姐早就知道他跟在后面了，于是她专注的看向顾祉桓，顾祉桓方才因为觉得难为情，此刻正低头打量着长安的白布缎鞋，觉得很是秀气。
　　“是我误会了姐姐，我原以为她喜欢你……不过没事了，你……”
　　长安的话还未说完，顾祉桓的目光却倏地转向她，他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着的，眼睛里的笑意却全然消失了，长安没来由地有些害怕，她抓住他西装外套的下摆，心里坠坠的不安，似乎是将夏夜里的闷雷织尽了心里。
　　他凄惘地扯了扯嘴角，无声的转身。
　　长安怕极了，他这一转身，似乎一条银河已横亘在二人之间。

　　“祉桓。”

　　顾祉桓却没有回头，声音极轻，却满溢了疲惫。
　　“你早些睡吧。”
　　红漆铁门无声地缓缓阖上，门外的光亮也一点一点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圣约翰学堂临近毕业季，夏长晴，顾祉桓，阮承寅刚好是这一批的毕业生，学校从前的传统是所有毕业生都要参与到毕业这天的话剧中来，这一届自然也不能例外，但是因为今年学校事情格外繁冗，毕业生可以准备话剧的时间却是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个星期左右，因而所有的毕业生都整装待发，全力以赴。

　　顾祉桓作为这一届学生的领军人物，自然也是忙得昏天黑地，每日既要参与排演，又要准备道具，还要忙着应付所有毕业生的档案整理，正是分身乏术之际，他不得已辞掉了话剧中男主演的角色，好在另有学生毛遂自荐，倒解决了这桩事情，夏长晴也在话剧中出演女主角，所以每日里也是早出晚归。
　　阮承寅虽不演话剧也不愿参与这档子事，但碍于顾祉桓的负担太重，他不得不也随他挑起担子，于是三人每天几乎形影不离，他们练话剧，顾祉桓和阮承寅边在旁边处理旁的事情，边监督他们的排练。

　　这一日，话剧排练午休，夏长晴实在累得懒怠走，就和大家一起吃了顾公馆送来的餐食。忘了告诉长安，夏长安担心她没吃午饭，于是逃了下午的课，径直朝小礼堂来，小礼堂在圣约翰学堂的东南角，建了四五年，外观看上去仍旧十分复古典雅，长安提着餐巾包裹的小饭盒，快步走到小礼堂大门，可是越临近脚步越慢起来，这半个月来，她对这里又渴望又害怕，而这渴望和害怕的缘由却都是一个人。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她在学校里就再没见过他，虽然知道毕业生忙得很，他又是带头的人，自然应接不暇，可她心里的思念已经缠缠绵绵织就了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再难脱身。今日却是借了这个意来看他，她从心底瞧不起自己，他若有心，就算是再忙，无论如何也会来看她一眼，他若无心，就算她出现在他面前又有何用处？

　　思及此，她不禁攥紧了手里的餐巾，转身就要回去。
　　此时一个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女孩子朝她快步跑过来，笑着说道：“你是不是夏长安，找你姐姐吧？她在里面呢，我陪你一块去？”
　　夏长安见她热情似火，不好推辞，只得小声说好。

　　女孩子拉着她亲亲热热走过去，刚踏进大门，却见不远处两个身量差不多的男生正从舞台下来，先头一个人穿着家常的青衫，浓浓的书卷气萦了满身，他比从前清瘦了，眉间之间却更加英挺，后头的人仍是面色清冷，不苟言笑，紧跟着他朝大门走来。

　　长安的呼吸凝滞了，她的腿如同被灌了铅，但生生被那个女孩子拉扯着朝他们两个走过去，她满脸盈着笑，喜滋滋说道：“哎，你们两个大忙人又做什么去？”
　　顾祉桓笑着向她一望，目光掠过长安惨白的一张脸却没有停留，说道：“郑主任叫我们去一趟。”随即擦身就走，女孩子点点头，夏长安却忍不住回头看他，那样清隽的背影像一阵风似的就要飘走，阮承寅却停在了她身边，面上并无一点表情，说道：“你来了。”
　　夏长安抬起头看着他，远处，顾祉桓的声音却传过来，阮承寅嘴角微扬，大步朝着门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