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画情萦心意难忘(四) ...

  •   不多时,已近黄昏。
      墨园最热闹的时候来临了,园中廊下的座椅也都坐满了人。
      晚风脉脉,吹得人格外舒适惬意。

      夏长安,顾祉桓,关景琰三人坐在白天的位子上,言笑晏晏。关景琰这个人一向不记仇,虽然白天他们都抛下了他,但是一转身就忘记的本领让他没办法继续生气。
      回廊上的英国吊灯呈倒扣的花瓣形状,柔和的白色灯光浇下来并不晃眼,反倒让人觉得有种朦胧的美感,连关景琰的脸也变得悦目愉心起来。
      夏长安不禁偷笑出声,随即转头朝回廊深处望去,三姐和阮承寅还没回来,本来想去找他们,但顾祉桓告诉她切莫着急,若是他们正促膝长谈,他们去了反倒打扰了,总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这墨园里的治安简直堪比军阀大院。

      他们今晚来得巧,刚好赶上许月人休假回来,今天正是开唱的第一天,因而人也来得格外多些,此时池塘上的回廊就已经人声鼎沸了,听差们更是忙得热火朝天,脚步匆匆,从一张桌子转向另一张桌子,陀螺一样几乎没有停歇过。

      此时,池中亭上走进去一个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打扮得尤其富贵,此人便是墨园的东家张锦生,这几年他赚得盆满钵满,因而越发富态起来,但长相却是极为和善的,尤其两只招风耳,更衬得他形容可亲。
      他使劲咳了咳高声说道:“感谢各位贵宾光临小店,今天是许老板回台的好日子,想必各位也是冲着许老板的名气来的,您从前来过也好,没来过也罢,只要您坐在这,就请您给张某个面子,待会许老板一登台,大家就安静下来,认真听戏,我保证您不虚此行!”

      想是今天的客人过于吵闹了,张锦生虽语气里仍不乏殷勤之意,但到底有点情绪,话也说得并不好听了。许月人是他一手捧起来的,前些日子因为嗓子有些受伤送去成州治病,如今才大好了,并不敢累坏了他,眼下这里这般吵闹,让他如何登台。许是张锦生也并未想到今日能如此火爆,饶是如此,门外还等了一批没有票的公子爷小姐。
      关景琰在旁边啧舌,笑对顾祉桓道:“还是托了你的福,不然我哪有这样的机会听许老板唱戏。”
      顾祉桓也笑道:“并不是我,这里的票极是难求,是表姐听闻许老板的伶音妙绝,大哥便托人弄来几张,我顺道求他带了咱们的份。”
      关景琰颇有些惊讶:“是那一位李表姐?”
      顾祉桓无奈道:“我就这么一个表姐,你说呢?”
      关景琰更是惊奇,说道:“那么他们今天也来了?”
      顾祉桓点头:“是,但可能被安排在阁楼上了。”
      关景琰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夏长安看着忙着布置舞台的听差侍女,疑惑道:“原来是有票才能进呀,那我们今天白天进来怎么……”
      关景琰恨铁不成钢地看看她:“我的夏小姐呀,你可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顾家是何等人物,既然来了肯定是有票的,就算是没票,那也得变出来不是。”
      顾祉桓打了他的头,嗔道:“你小子,别浑说,我顾家若能只手遮天,第一个先灭了你。”
      夏长安笑着摇摇头,看了看满园子的人,发现廊外也加了许多的桌椅,虽不能和廊中相比,但到底也是十分华丽了。
      她不解:“刚才看得出张老爷极是疼惜许老板的,怎么偏这会子加了这样多的人?”
      关景琰又是促狭一笑,说道:“张老爷不过是近年才有些银钱,怎么敢得罪这些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尤其还有许多成州来的贵宾,更是端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刚才是实在太不给他面子,他才敢上去说两句,不然马屁还拍不够呢!”

      正说着,戏就要开始了。
      今日唱的便是许月人的拿手好戏,《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
      亭中舞台幔帘纱帐,似有仙雾一般缥缈生烟,掩映着的是满园的丽景,两旁的细纱屏风上,画得尽是盛夏的垂柳和翠竹,更似将这满墨园的盛景都移入了那一座芳亭里。此时从亭子身后绕进来一个“美人”,“她”一身淡蓝色轻盈水袖,披着月白色百蝶穿花斗篷。身段苗条,举止风流。璀璨戏冠下,妆容愈发艳丽生姿,直叫人移不开眼。

      夏长安坐在廊下,只觉得神仙天女下凡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兼唱腔曼妙灵动,一字一句似有莲花飘入耳中,神态举止更是把那杜丽娘小女子的娇态演绎得丝丝入扣,登时台下就是一场满堂彩,阵阵的叫好声,鼓掌声不绝于耳。

      关景琰和顾祉桓同样很是享受,夏长安见关景琰眼睛都直了,不由笑道:“关景琰,你也不至于如此吧,别吓到了台上的丽娘。”
      因着他们离亭子格外近,所以杜丽娘是可以看清楚他们的神态举止的。果然正唱到“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许月人朝着夏长安的方向一望,果然身子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再不把目光投向这边了。
      夏长安不禁在一旁笑道:“你果然吓坏了他。”

      此时阮承寅和夏长晴却一前一后从回廊尽头绕进来,坐回他们的位子。阮承寅还拿回来一沓画纸,上面画的尽是极为俊秀的亭台楼阁,芳草花树。夏长安偷偷瞥了眼旁边的姐姐,神色一如往常,只是微微有些倦意。她似乎很是认真地在听许月人的唱词,又盯着许月人瞧了许久,夏长安忍不住问道:“姐姐,你对他感兴趣?”
      夏长晴笑着看了她一眼,说道:“他的戏这么出名,我自然是要好好欣赏欣赏,你们白日里干嘛了?莫不是一直待在这里吧?”
      夏长安见姐姐喜笑颜开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随即说道:“就在这园子里四处逛了逛,画了几幅画。姐姐呢?”
      夏长晴略微怔忪了一下,目光仍旧看向姿容华美的许月人。
      “我们在别墅里的琴房待着,他画画,我看书。”
      夏长安点点头,好歹他们二人独处了一天,姐姐也没有嫌恶之意,她不禁看了看对面的阮承寅,他仍旧神色淡淡的,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掌声,喝彩声,伶音都被他屏蔽在外,他就像是九天之外的人,无端端混进了尘世间。
      究竟,他是何意?
      夏长安猜不透,但如果他敢对不起姐姐,她会第一个冲上去揍他!

      时间已近夜里九点钟了,按照往常夏良衍的规矩,姐妹二人此时一定会被责骂得无地自容,但因着特殊时期,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况且夏长晴叫了一位墨园的听差去夏宅传话,说她们今晚会稍晚点回去,所以二人也就没再担心此事。

      戏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时辰了,舞会即将开始。
      舞会是墨园每半个月举行一次的社交宴会,各色的上流人士在此相互攀谈,有为了结交更有权势攀附的,有彼此之间做生意的,有眉来眼去恋爱的,也有各种军阀机密人员互通消息的,不过这类通常会打着以上几种由头进行。所以表面虽是一片金玉满堂,奢靡安逸的情景,实则底下暗流涌动,波诡云谲。

      顾祉桓从前虽来过墨园几次,但舞会是从来没有参与过的,有时是碰巧没赶上,有时是赶上了大哥也吩咐人将他送了出去,但此次大哥要陪着李烟微在这跳舞饮酒,自是没空管他,更兼他还想要让阮承寅和夏长晴更近一步,因而也提议留下,于是几人便成了宴会厅中最特别的存在。

      夏长安和夏长晴仍旧是一身旧式的衣裙,在一众洋装西服里显得尤为扎眼,夏长晴禁不住别人打量的目光,拽着夏长安就要走,关景琰连忙拉住,笑道:“好容易来一次舞会,以后不定等到几时呢?好妹妹,你们留下,让顾祉桓和阮承寅想办法给你俩弄一套衣服去。”
      夏长安本想跟着姐姐离开,又想到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况且姐姐今天和阮承寅已经相处了一天,此时再添一把火岂不更好。于是也笑道:“姐姐,这别墅建得瑰丽得很,我还想再四处看看,你说的那个琴房我也想去。”
      顾祉桓也在一旁劝道:“是呀,我去给你们找衣服,你们在这等我。”
      夏长安用希冀的可怜目光看了看阮承寅,阮承寅终于开口:“再留一会吧。”

      夏长晴见众人如此说,只得点了点头,拉着夏长安就去了二楼的琴房。
      其他三人跟着顾祉桓走向一楼宴会厅的角落,那里有个银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俄国进口的紫黑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正默默地抽着,礼帽低垂,遮住了他一双眼睛,神情也看不分明。
      顾祉桓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哥。”
      顾祉森抬起头,一双凌厉且狭长的眼睛自帽底露出,似有一把寒刀从他眼中飞出,瞬间割破了关景琰的喉咙,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