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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亲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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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突然响起的闹钟终于把李建军从噩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心,竟然全是冷汗,那个诡异的梦境还历历在目——美妙的洞房花烛夜,杨帆身着漂亮的红套装羞答答地坐在床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激动的走过来,伸出手臂要拥抱她,突然从窗帘后面飘过来一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厉鬼,一把抓起了杨帆发出狰狞的大笑,然后飞出了窗外......他呐喊着,挣扎着,但是腿仿佛定在了那里,就是不能动。如果不是闹钟响的及时,恐怕他还要痛苦地挣扎。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李建军又突然想起了心上人,辗转反侧。估计凌晨时分才恍然入梦,还居然是这么个梦境,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但他是个大男人,并不迷信,他不认为梦会传达什么超现实的神意,它只不过是人的神经末梢不同的活动方式而矣。因为睡眠不足,感觉有点头昏脑涨,他慢腾腾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了定神,仔细倾听外面的脚步声。因为以往这个时刻,母亲基本已经准备好早餐,等他洗漱完毕正好端上桌,他和刚上初中的弟弟以及出摊卖水果的父亲一同用完早餐,然后各忙各的事情去。自从转到楼中以来,他就开始走读了,因为学校离家只有几里地,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骑这几步路也不算什么,回家还可以帮父母干点农活。当初转学的时候,他的出发点也是这个。今天家里的异常让他觉得很是蹊跷,他赶忙掀开被子,囫囵地卷了几下,麻利地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父母屋里。母亲早已起床了,屋门是敞着的,他掀开门帘,叫了一声:“妈!”母亲头没梳脸没洗地坐在炕沿上,正在用手轻轻按摩父亲的头部。父亲头朝外,眼睛闭着,脸色惨白而且泛黄,眼泡肿胀,看样子是生病了。“妈今天没给你们做早饭,你和弟弟拿点钱去外面买点早点吃吧。”“怎么了,爸生病了吗?”李建军走过去着急地问。“不知道咋了呢,你爸昨晚恶心,呕吐还拉肚子,今天觉得浑身没劲,等过一会,我去找大夫给看看,你们先上学吧。”“您别着急,不会是吃了什么脏东西了吧?”“咱们吃的是一样的饭呀!千万不要是别的啥病啊,你爸最近总嚷没力气,头昏脑涨。”“您别瞎想了,也许是岁数大了,不扛累了。”“但愿吧。唉!”看得出来,母亲有些着急了,且不说那些堆在屋里不容耽搁的水果,最主要的是父亲是全家的顶梁柱,主要的经济来源,他是万万不能倒下去的。
李建军又宽慰了母亲一番,然后忧心忡忡地上学了。他虽然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了,但是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尽管自己的父母只是普通百姓,没有王宏亮家长那样的身份与地位,但父母一直恩爱如初、相敬如宾,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踏实、很温馨,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他认为很幸运也很满足。千万别出什么事啊!李建军边骑车边在心中无声的祈祷。迷迷糊糊的过了一个上午,都上了什么课,老师都讲了什么内容,他全然不知。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他飞也似地冲到家中。推开大门,忐忑不安地四下观望,生怕出现什么异常的情景。母亲听到大门响忙迎了出来,可能是怕孩子担心吧,尽量伪装出一种轻松,但是明显有掩饰不住的伤感。“放学了?中午吃冷面,妈已经做好了,你爸说不想别的吃。”“爸怎么样了,吃饭了吗?”“就吃一点,大夫说不像是肠胃的毛病,他也不能确诊,建议咱们去大医院看看。”“那怎么去呀?啥时候去呀?”李建军莫名地觉得,事情好像不简单。“你二叔找车去了,下午去市第一医院看看,晚上我们尽量回来,你和弟弟自己带着钥匙吧。”听了母亲的话,李建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直觉得后背“嗖”“嗖”地直冒冷气。
正如他不祥的预感一样,父母并没有回家来。天黑时分,二叔匆匆忙忙地赶到他家,心急火燎的对他说:“大军,你爸住院了!”“啥病啊?”李建军焦急地看着二叔问。“基本已经确定是尿毒症。”这是一种什么病?李建军对病的了解只限于感冒、拉肚子之类,对于这个新名词没有丝毫概念,但从二叔焦急的表情,却可以推断出应该是一种很严重的病。“不太好的病,很难治!你也别着急,着急也没用。你妈她们走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安排好,就让我先回来了替他们安排一下。”说到这里,二叔顿了一下,四下里看了看,然后继续说,“我明天上午把你家的水果先批发给熟人,你把爸妈的换洗衣服给收拾一下,明天我给带过去,你妈说大衣柜的盒子里有点钱,你和弟弟用来买早点,中午和晚上去奶奶家吃,要不然去我家也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头晕目眩,无法站立,他神情恍惚,背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他觉得肩头有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弟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还小,“少年不知愁滋味”。现在父亲不行了,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养家的重担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他的肩上。原来自己年少轻狂,总认为自己成熟了,有能力了,可以任性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追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认为自己有能力爱她,保护她。现在看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可笑!当生活的暴风雨真的来了,自己有什么能力抵挡!可想而知,走出浪漫的真空,自己又能给心上人什么,又能拿什么来爱她!二叔是怎么走的,他没有任何印象。失魂落魄地收拾好父母的衣物,安排好弟弟入睡,他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起来,自己准备点简单的早饭,兄弟两个随便吃了,他简单嘱咐了弟弟几句,把他送出大门,然后直奔二叔家。二叔也起来了,正准备出门,他追上去迫切地说:“二叔,我和您一块去吧。”“那怎么行你还要去上学。再者说,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我心里有事,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课啊!”二叔沉默了一会,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吧,我先去照顾几天,看看什么情况吧,等安定下来之后,你再去。”“好吧。”李建军垂下头无奈地说。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二叔,辛苦您了!”二叔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快去上学。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二叔回来过几次,但都没和他见面。有一天他实在坐不住了,就跑去问二婶。二婶家也有两个小孩,和他家有些不同,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当时正是晚饭时间,进门的时候,她们娘仨正在炕上吃饭。“大侄儿来啦,吃饭了吗?来,一起吃点吧。”二婶热情地招呼他。李建军的爷爷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也就是李建军的姑姑嫁到远方去了,家里就是父亲和二叔两个亲兄弟,平时关系处的非常好。现在他家有困难了,下一辈还都未成年,所以只能辛苦二叔了。“吃过了,您吃吧。”李建军友爱地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两个小家伙也非常懂事地叫哥哥。“二婶,我爸的病咋样了?我始终也没见着二叔。”看二婶快要吃完了,李建军忙问道。“你二叔是回来过两次,只是告诉我,说你爸在做透析,我本来想去看的,但你二叔说两个孩子没人照顾也不行,你奶奶岁数大了,也管不了这么多孩子!”“明天是周五,这礼拜我们大休,二婶,要不您和我一块去一趟吧?”“这——”二婶犹豫了一下,“那——孩子们呢?”“就一天,让奶奶辛苦一下吧!”看来,李建军是有备而来,“您知道地址吧?”“我听你二叔说过。”“那就好,就这么定了,周六早晨咱们娘俩坐班车去。”
周六上午,李建军和二婶果然踏上了征程。虽然是第一次出门,但是鼻子下面有嘴,这些小事是绝难不住他的,一路上他还主动照顾二婶。辗转换了几趟车,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终于来到了父亲的病房前。二叔正在外面的座椅上抽烟,这段时间以来,吃不好、睡不好,二叔也被折磨得憔悴了不少。他们的不约而至吓了二叔一跳,他赶忙站起来,惊讶地问:“你们怎么来了?”“大军不放心,非要来看看他爸。大哥咋样了?”“正在做透析呢,大嫂在里面。既然来了,你们就进去看看吧。”二叔怅然地说。轻轻推开屋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恐怖的白色,里面共有两张病床,上面都躺着病人。听到声音,原本坐在凳子上的母亲忙站起身来。李建军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母亲和他记忆中的母亲已判若两人!由父亲生病至今前后才二十几天的时间,却突然苍老了许多:原来梳理的整整齐齐的一头短发现在乱蓬蓬的没有了形状,而且两鬓染上了白霜,这是李建军原来从未感觉到的颜色!过去他曾听过“一夜愁白少年头”,那时候,他还认为是某些人的夸大其词,现在看来,不是不可能;原来红润的脸颊现在也没有了光泽而变得惨白;就连母亲原来笔直的身躯现在居然也有点佝偻了。母亲才四十多岁,虽然只是个农村妇女,但是她个子高,皮肤白,又爱干净,所以在同龄人当中应该算是年轻漂亮的,原来李建军一直为拥有这样的母亲而自豪。可是那个年轻貌美的母亲转眼就不见了!看到母亲现在这个样子,李建军的心别提有多痛了。正在恍惚间,母亲走到面前又惊又喜地问:“你们咋过来了,挺不好找的吧?”“还行吧,大军真是长大了,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二婶尽量挤出笑意说,“大哥咋样了?”母亲朝父亲努努嘴,走过去推推闭着眼睛的父亲。李建军再一看父亲,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父亲的脸枯黄但却肿得很大,表情很是淡漠,看见他们并无惊喜之情,只是低低地说了声:“坐吧。”李建军不忍再看下去,他把目光从父亲的脸上挪开,但另一件东西比父亲的脸还要可怕:父亲的床头,有一个一米多高的立式柜机,从里面伸出几根很粗的管子,这些管子好像是连接到了父亲的胳膊处,里面红艳艳的全是血。李建军胃里突然一阵翻滚,捂着嘴跑了出去。他实在受不了了,太可怕了!父亲的血全部暴露在他面前,而且就是这些致命的毒血,眼睁睁地在他们这些亲人面前流过,而他们却无能为力。从小到大,他没少和别人打架,也没少见过鲜血,但是今天——他晕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