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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阴阳两隔 痛苦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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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时间依旧逼近了年关,对于李建军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不期盼的一个新年。往年的这个时候,家里无论人和事,已完全呈现出一派新春的气象。再看现在,一片凄天惨地,家里除了一片死寂别无他寻。父亲回家已有一段时间了,在医院耗了两个来月的时间,病情不见一丝好转。原本他家的条件,在村里应该属于中等偏上吧,经过这场变故,不但花光了所有积蓄,而且还负债累累,再这么耗下去,眼看全家都要支撑不下去了。父亲不想再拖累他们娘仨,执意回家。母亲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答应父亲,回家做保守治疗了。自从回家之后,父亲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原来只是眼部肿胀,现在发展到全身浮肿,还经常出现昏迷。李建军即便不是医生,也能看得出来,他的父亲已日薄西山,无论什么方法都无力回天了,亲人们不愿放弃治疗,也只不过是延续他痛苦的时日而矣。每天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母亲也是心急如焚。丈夫没有陪她到最后,不负责任的,中途抛下她就想逃之夭夭了。而她不但失去了靠山,还要把丈夫身上的那半重担压到自己肩上。死,对于逝者来说是一种幸福的解脱,而对于生者来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每每看着日渐垂危的丈夫,再看看两个半大的孩子,母亲难免愁肠百结、黯然神伤。
今天李建军收到了一封信。不用打开,从信封隽秀的字体就知道是杨帆寄来的,要是放在以往,他肯定会激动得忘乎所以,继而迫不及待地打开。但是今天,他却出奇的安静。他不但不急于打开,甚至还有点害怕,因为无论里面是哀惋的埋怨还是灼热的情话,他都无力承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信,愣了好长一段时间,等他醒过神来,对于自己的反应,居然有些害怕——连杨帆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了,他的人生是不是彻底完了!自从父亲得病之后,李建军作为家中的长子,整日东奔西跑,长期周旋在家庭、学校和医院之间,早已顾不得思念自己的心上人了。看来那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真的只是饱食终日、锦衣玉食之辈把玩的奢饰品!现在的自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父亲的病、家里的债、憔悴的母亲、日后的生活......所有这一切,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的在他的眼前飞舞,他对杨帆的爱早已被挤到了九霄云外。生活的无奈让他愧对了杨帆,他已无暇再顾及她,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联系她了。眼前的信终于让他良心发现,换位思考一下:发生在他身上的这所有的不幸,杨帆并不知晓,她依然是她,她是一朵盛开的鲜花,渴望他爱的雨露浇灌,自己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她等到枯萎,如果那样,这个世界又会多一个受伤的人。
转天晚上,夜幕刚刚降临,四周景物还依稀可辨,李建军瞒着母亲偷偷来到了他们的约会地点。今天很特殊,杨帆居然抢先一步到了。她穿着一件红色防寒服,两条纤细的大长腿,修长的身材,即便是隆冬也难以掩饰她绰约的风姿;一如既往的大马尾,既富有朝气而又不失美丽;一条干净的白围巾绕在脖颈上,更加衬托了雪白的肌肤。李建军不禁在心中慨叹,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可惜眼前这个女孩子的美,不但不能让他骄傲,反而越发激起了他的自卑。他莫名地觉得,他和杨帆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至于还能不能扩大,至于他能不能跨越,这都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即便家里再拮据,一盒香烟还是买的起的,况且对于他来说,也只有香烟,能暂时麻痹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了。打着火,左手捂住香烟,颤抖地点着,猛吸了一口,他落寞地向杨帆走来。杨帆早已望眼欲穿,她完全顾不得夜黑风高,更没有了女孩子的矜持,她实在太想他了。半年来,他们只是学期初见过一面,然后就杳无音信了,自交往以来,杨帆从未受到过如此冷落。对李建军这不近人情的表现,杨帆实在难以接受,她在心里无数遍地骂过他,更咬牙切齿地恨过他,也暗自发誓再也不理他了。这个狠心的“负心汉”,太不解风情了,简直视她为空气。但气过之后再仔细咀嚼一下,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曾经,不太可能啊?他怎么会突然不爱她了呢?会不会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难言之隐啊?自己既然已经和他上了同一条船,就应该风雨同舟,不能只耍公主脾气,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因此她放下架子提笔写了那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约他今晚到这里,因为她要把憋在心里的思念当面向他倾诉。那个很长时间以来,令她爱悠悠恨幽幽的男人,一旦真实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恨的成份,甚至连原本早已准备好的抱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恐怕就是真爱,她的感情欺骗不了自己。她伸过手去轻轻地抽出他口中的香烟,扔到地上踩了踩。嗔怪道:“你不是说不抽了吗?抽烟对身体不好!”李建军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裤兜然后又放开,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或心情放在杨帆身上,最后只能既自嘲又无奈地握住了双手,苦笑着说:“解闷!”杨帆认为他在无病呻吟,不禁“扑哧”一声乐了:“有什么想不开的?是不是在新学校里追求你的美女太多了,难以招架啊?”杨帆并无抱怨的意思,她只是想调侃一下,而这也确实是她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担心。李建军像没听见似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神情恍惚的呆呆的看着杨帆,然后严肃地说:“我家出事了!”看到李建军木讷的神情,杨帆再没有开玩笑的雅致,她也紧张起来了:“出啥事了?”“我爸得了不治之症,有好长时间了,现在危在旦夕——”说的这里,李建军无助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喃喃道,“我该怎么办?”原来是这样,所有的谜都解开了。对于这段时间李建军的变化,杨帆曾设想过无数的可能,但唯独没想到这个原因,因为她知道李建军是家中的老大,他的父母应该还很年轻,难道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黄土埋人无老少!人的生命怎么会如此的脆弱!杨帆轻轻地扑倒李建军的怀里,抓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腰部,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温柔地说:“没事的,你一定要坚强,一切都会过去的!”“帆,我对不起你,爸爸不久于人世,家里欠了很多债,我还有什么资格爱你呀!”李建军鼻音很重,声音也不正常。杨帆仰起脸,夜太黑了,辨识不清,她伸出手一摸,他早已泪流满面。自交往以来,杨帆还是第一次看到心上人这么脆弱无助。看到一个大男人这样无声地饮泣,杨帆痛彻心扉,她用力地抱紧他:“我爱你,无关乎其他!”听到了杨帆的回答,已被人生碰的头破血流的李建军感到了莫大的欣慰,自己确实没看错人,杨帆是个好女孩,美丽而不矫情,不物质、不世俗。回想起来,自己之所以小小年纪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挫折,是不是上帝认为给予自己的太多,为了以示它的公正,所以非要从他身上拿去点什么来作为平衡。李建军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杨帆的脸上心痛地说:“可是我想让你幸福!”“拥有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太可人了!杨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片创可贴,贴在李建军流血的伤口上。他紧紧地抱着她,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许久之后,他激动地捧起杨帆的脸颊,重重地亲了一口,郑重其事地说:“宝贝,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女人,我要用自己的生命来爱你,请你记住,今后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因为爱你!”
一九九一年的正月初十,新年的余温还未消失殆尽,父亲便撒手人寰,结束了他痛苦的人生。那个在李建军生命中,曾经如山一样伟岸的父亲,就这么轰然倒塌了!眼看着父亲恋恋不舍的闭上了疲惫的双眼,身体渐渐冰凉,耳边萦绕着母亲肝肠寸断的哀嚎。李建军觉得整个世界突然暗下来了,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心脏变得异常沉重,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开始失重,似乎要飘起来。父亲还是诀别了这个世界,他的人生有太多的遭遇:□□、十年浩劫、合作社、个体经济......他经历了人生太多的饥寒交迫,尝尽了世间太多的辛酸苦痛,而当生活刚刚转入平静之时,却还要经历病痛的折磨。他也许是太累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因此选择做生活的逃兵。爸,你一路走好,但愿你在另一个世间一切安好,那里没有苦难,没有病痛。李建军抹了一下脸上悄然滑落的泪水,抱抱母亲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说:“妈,别伤心了,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说完,他果断地站起身走出门去,他心里清楚:母亲老了又是一个女人,除了哭,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是家中的老大,从今天起,他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以后家里所有的事情只能靠他了。
婚丧嫁娶,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都是大事。李建军毕竟还小,他还不具备独立操持这种事情的能力所以整个经过基本都是二叔在里外照应,李建军像个木偶人似的被拨弄的团团转。父亲是下午过世的,应该是小三天,所以时隔不久,殡仪馆的车便一路鸣放着哀乐来到了他家门前。父亲全身盖着黄色的清单,被抬上车一路驶向火化场。这是李建军第一次来到火化场,整个建筑从格调到颜色,和正常的民宅都有明显的区别,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种沉重与肃穆的氛围。随同前去的几个人,把父亲抬下车放在滑轮车上,推到火化炉外排号。里面已经停放了几具尸体,而且还不断有人再来,大家的神情都很淡漠,也有个别女人在伤心地哀嚎。此情此景,让李建军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对于伟大的自然,对于他人,我们每个生命个体,就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亦或像卑微的尘土。从这个理解层面来看,“殡仪馆”和“产房”又有什么区别?如果非要找出它们的区别,那就是——一个是开端,一个是结局。两个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却把看起来特别玄妙的人生,简单地连在了一起——一面是欢笑着迎接,一面是伤心地送别。这中间的发展和高潮即便有着何等的不同,但两端却完全的一致。想到这里,李建军突然觉得人生是何等的悲哀,明明知道同样的结局,但只要故事没有结束,就会拼命地求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然不可否认,这其中也不乏精神高峰的攀登者。但是名也好,利也罢,又有哪样东西能带走呢?不对!李建军又想到了另一个方面,那就是——爱情。将来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他和杨帆海誓山盟的爱情也不能带走,难道他就可以放弃追求吗?就可以随便找个女人了此一生吗?想到这里,他终于顿悟了:名、利、爱情......这些都是人生的指标,它们就如同人生旅途中的风景,虽然我们都会在同一个地方下车,但我们都不会选择闭目养神,而是拼命睁大双眼,希望饱览沿途的美景,这才不虚人生这场旅行!
终于轮到自己的父亲了,李建军掀开父亲脸上的清单,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脸不再肿胀,五官端正,除了蜡黄,基本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他表情很安详,毫无痛苦的扭曲。李建军泪眼婆娑地轻轻盖上父亲的脸,抱起父亲的头连同身上的衣服、清单、褥子一同推入炉内,这恐怕是人生最痛苦的一幕——二十年前,父亲用他有力的大手把自己迎接到这个人世,二十年后自己又亲手把他推出这个人世。人生有太多难以掌控的无奈和悲哀!关上炉门之后,再出来的就不再是父亲了,它只是一撮没有生命没有具像的渣滓。摆脱了□□的束缚,父亲的灵魂将顺着烟囱扶摇直上,驾鹤西游,去往那个没有压力、没有苦难、更没有病痛的天国。这次是真的诀别了,从此阴阳两相隔!
经过很多繁琐的程序,把活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之后,正月十二的上午十点,父亲终于入土为安了。亲戚朋友们像完成任务似地脱掉丧服,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李建军伤心地看着眼前的这座新坟——荒郊野外,冰天冻地,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这,他不会冷吧!李建军像盖被子似的摆好父亲坟头的花圈,含着眼泪跪下来,为父亲最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