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红》锦水汤汤

6、第五章

　　秦郡——之所以叫秦郡，并非真是某个郡，而是这个地方的地名。虽然荒谬，但桑梓不得不说服自己这是真的。这是一个被常规世界完全孤立隔经绝的角落，拥有无尽的山峦土地，但也仅此而已，除了天地，再不能多些什么。白家山，秦郡，就是这个世界唯二的两个有人的地方。

　　“秦冬阳，你，去过多远的地方？”

　　桑梓裹紧了秦奶奶给桑梓赶制的皮衣，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从心底里散发到四肢百骸，没有办法驱散。春松跟着哥哥，陪桑梓坐在院子里。深秋的月光并不浪漫，反而更显萧瑟，只是桑梓喜欢沐浴在月色中，只为，这颗月亮，桑梓愿意相信，它同样属于几天前桑梓存在的世界。

　　“不知道去得有多远，也就有时出去打猎会翻几座山头，去过白家山。”

　　秦冬阳是个沉默的年轻人，或许是因为父母早逝，兄弟年幼，而祖爷母又年迈，所以很是稳重。20岁，如果放在外面的世界，应该是上学、玩游戏追女孩子的年纪，秦冬阳的世界大概就是农耕、狩猎和担水劈柴构成。

　　“你从来不想知道除了这里，这世上其他人在怎样过日子吗？都没想过去外面看看？”

　　秦冬阳奇怪的望着桑梓，仿是桑梓问的问题是什么奇谭怪论。桑梓认为这人，脑袋里的空间很小，没有好奇心的人生，更遑论精采与否。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呀？管别人做什么？大家都说，外面杀来打去，不得安生。这里，生活得自在……”

　　这种想法，在秦郡深入人心。他们不知何年何月迁居到此的先祖，留给他们这样的认知。从战火纷飞、流离失所，到安宁祥和的世外桃源，这种反差，对于当时的人，肯定认识深刻。这些后人子孙，虽有人也想过改变，奈何却不得出路，所以到现在，大家老老实实的依赖着这青山绿水，生活繁衍。

　　“那，你可不可以陪我，再向外走一走？如果能出去，你会发现，外面的人过得有多么好，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那里早不打仗了，至少在足够大的范围内不会有征战……”

　　秦冬阳默不作声仰首看月亮，春松扯着哥哥的袖子，示意他答应桑梓。这几天，桑梓没事就跟春松讲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原来并不觉得怎么好的，现在看来都好。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个熟悉的圈子，到无人认识的地方去，原本是她此次出行的因由，此时，却已忘记自己的初衷。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桑姑娘，为什么一定要走呢？也许，哪一天，你可以由原来的地方回你家去。”

　　秦冬阳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转投向桑梓，诚恳的劝桑梓。

　　桑梓看看自己现在裹在羊皮袄中的狼狈样子，伸出脚，上面是秦奶奶新为桑梓做的棉鞋，鞋底子大出一圈来，这原是为秦冬阳纳的鞋底子，因为山中的天冷得特别快，来不及新纳鞋底给桑梓做鞋，才给桑梓用了。这就是桑梓的样子？辛苦的念了16年书，在社会中摸爬滚打东奔西突，好不容易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她能够潇洒的放弃某座城市，但她没想要放弃整个世界。

　　随着桑梓自我检视的目光，秦冬阳也把桑梓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遍。桑梓鄙弃这些的神色，在明晃晃的月光下他清楚的瞧在了眼里。但桑梓不想掩示。
　　这个人，开始桑梓以为他腼腆、木讷，可半个月下来，让桑梓忍不住会怀疑他的年纪，摸不着他的心底的世界。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事，从体力活到精神世界，他是说一不二的中心人物。他是家里事务的执行者，秦大爷就像是军师，偶尔指点下，其他时间就放放牛羊，看管一下好玩的小孙子；而秦奶奶是后勤，一家人的吃穿都靠她安排打理。

　　“秦冬阳，你觉得我这样算好么？在这里，我不会做农活，也不会给动拔皮褪毛，总不能在你们家就这样白吃白喝吧？我是有我过日子的手段，但是在你们这里，就变成了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就好像……打个比方说吧，把一只雁子翅膀打折了，它还飞得起来么？”

　　“可是你不是雁子，你是人。手脚虽然娇嫩些，但也是能做事情的。桑梓们坪子里的女人，不也照样上山下地，个个活得都好好的！”

　　桑梓无语。这些天，桑梓对老天爷发了很多脾气，对身边的人却是和善的，特别是对秦家，一直非常感激，让桑梓吃饱穿暖，有容身之所。但是，这个秦冬阳，这会子，惹桑梓生气了。

　　“我不是你们坪子里的女人！我一生下地是过的什么样的生活？我跟她们不一样……”

　　我有什么跟她们不一样呢？我以为我是谁？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桑梓自己住了嘴。有什么资格跟秦冬阳说这样的话？！

　　“桑姐姐，哥哥，怎么了？”

　　桑梓的高声大气惊醒了已睡去的春松。秦冬阳拍了拍春松的肩，让他回屋去睡觉。秦奶奶开门拉了春松进去。她一直在灯下做鞋子，这个冬天他们一家人的冬鞋都要她一针一线的做出来。

　　大声的嚷嚷了几句，桑梓突如其来的激愤，被突如其来的沮丧所代替。桑梓默然的看秦冬阳走向自己，心下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原来的生活所累积的自信，荡然无存。秦冬阳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伸向她，拢了拢桑梓因激动而忘了揪紧的羊皮袄襟子，瞬间暖意融融，桑梓始觉自己的肩膀冻得厉害。

　　“桑姑娘，不是我不愿意陪你出山，是因为我不能够。你没在山里生活过？秦郡有很多人试过，都没有发现有别的什么存在。我们能走得多远？你，不会拉弓引箭，也没什么力气，如果想要出去，光是日行夜宿的安全，都不能得到保证。不知道要走多少个日夜，晚上碰见野兽，怎么办？大家去打猎，都是很多人结伴的，这山里也有狼，老虎虽然没见过几只，但想也是有的……”

　　桑梓愣了，有狼、老虎？是呀，她怎么没想到，这些天平静安宁的生活，居住在人群之间，让桑梓忘记了这是深山野林。祥林嫂的儿子在江浙那一带，那个年头也能被狼叼走，更何况这里？是呵，怎么出去呢？恐怕还没找到人群，就先入了狼群。

　　“桑姑娘，我家也没有多的兄弟姐妹，春松很喜欢你，我也很高兴他有个伴……当然，让你陪他有点委屈你了。我们家虽然不是很富有，但我们这里大家都这样生活，何况多你吃用也费不了多少。我并不要你下地干活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待着，没人嫌弃你！”

　　秦冬阳蹲在桑梓面前——这人喜欢蹲更胜于坐，莫非这群人是河南或者陕西人？他的脸印着月光，真诚又谦和，一点也没为桑梓刚才的冲撞而恼火。桑梓还能说什么呢？人家退路三千里都给留出来了，她还要吵着上天入地不成？

　　“嗯，谢谢你，秦冬阳。我听你的。但是有机会，你还是要带我出去看看好么？我应该不属于这里。你懂么？”

　　桑梓轻声说。他笑，没再说话。

　　“晚了，回去睡觉了。呃，能不能再给我条被子？晚上有些冷，睡不着。”

　　看来要必定要在这里待一段日子，桑梓就不再客气了。自己生性体表温度低，没有空调没有电热毯，常常踡成一团的冷醒过来，可不能在这里生病了。

　　“好的，等会我给你抱一床去。”

　　他跟桑梓进屋，到放杂物的房间，从柜子里抱了被子，让桑梓举着油灯，上楼去。他把被子抱到桑梓房间，让桑梓好生歇着，才扣上门出去了。桑梓叹了口气，吹熄灯，睁大眼睛，看向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