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峰回路转 叶落知秋, ...

  •   距学宫正门数里开外有一荒原,原上寸草不生,黄沙蔽日。这荒原为出入学宫正门必经之路,若要通过此地,众人皆是驾驭坐骑或腾云而过。寻常时分过此地并不难,然每至入夜后,这片荒原便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无数魑魅魍魉自地下倾巢而出,直至午夜后。学宫设有守原专司,常由高位的夫子轮值担任,师尊亦会间或指派弟子兼任此职,权当历练。守原之人修为定要高于原内鬼怪,守原时须心无旁骛于荒原正中转伏石上入定,其元神渗于石髓内,如此方可感知原内一应灵物邪物。守原者自入夜直至拂晓不得轻易离开转伏石,一夜过去,守原方得功成。这事虽清苦,但于精进修行颇有大用,因而学宫内无论夫子或学子,只要修为到得守原之资,皆自愿加入此等苦差的轮值中。
      我的守原次数不少,尤其于进位高阶后,我守原的次数比伯甦梁岐穆瓴三人都多。荒原上巨石晚间受风蚀与偶或的倾盆大雨冲刷,常被剥蚀成各色嶙峋之状。我对荒原上巨石的方位与形态虽非烂熟于心,但亦明晰了大部。而后师尊有意提拔数位次席弟子入首席,因而三位首席弟子与我皆时常将守原之位让于那数位次席弟子,以期其尽早提升修为。
      我离开逐潋山庄后,便取道回玄杞峰。我脑里回想起那两个枭族狂徒言及的穆瓴未婚妻,只觉心中酸楚难耐,却又不知如何排遣。及至走入荒原小半程,四处风起苍岚,有如虎啸狼嗥般不绝于耳,我方省起此刻已然入夜。
      我算了算日子,今夜应是由次席弟子守原。由于夜间施仙术会致原内巨石卦气生变,引得守原者分心查看。若是由夫子或我与首席弟子守原,应付此等变故自然易如反掌,然于次席弟子而言却稍显吃力,若其一时独力难支必定惊动学宫内值夜夫子。我不愿生事,寻思着时辰尚早,虽稍有些困乏,我还是敛了仙气打算步行走过荒原。
      不知是否连日来变故与穆瓴的婚事使我悲苦,我自荒原东面行入不久后竟迷了路,走了三回依然于土木位的深浅沟壑里转悠。眼看夜色无边,我叹口气强打精神,循着往日记下的巨石方位以阴阳步法行进,几近脱力后终是行到了北面坎位。
      我大汗淋漓,浑身疲累倚在一巨石旁喘气。荒原上劲风凛冽,我敛了仙力,无天火护体,风里挟了打着转的砾石朝我兜脸刮来。我急忙躲进巨石下险险避过,如浓墨般的漆黑夜空中竟骤然泼下倾盆大雨。荒原地表全为坚硬砂岩,并无半点泥土得以蓄水,汹涌的雨滴落至地面立时聚成千道湍流自高处急剧淌至低处。风驰雨骤中我心里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找了处稍稍干爽之地,抱膝匿于巨石下,企盼这雨来去匆匆,否则即使惊动旁人我亦得施仙术护身了。
      大雨似是下了良晌便止住,我隐约听得一女子在不远处娇笑,遂起身走出巨石查看。只见眼前有一白衣男子,临风而立,竟是穆瓴。他身旁倚一柔美女子,正与他低眉浅笑。穆瓴伸手搂过那女子腰间,转身举步而去,其左眼下瘢痕似一道利刃在其转身瞬间猛戮我心。我忽而大哭起来,朝着穆瓴背影追去,撕心裂肺地呼喊道:“瓴君,我才是你的妻,她不是!她不是!”穆瓴的背影渐行渐远,我如何疾奔亦是枉然,忽而丹浥雨不期而至,她咧嘴阴森笑道:“云绛,你如何配得嫁他为妻!”丹浥雨说完,伸手朝我使力猛推,我立时站立不稳往后跌进无边暗幕中。
      我全身于彻骨冰寒中触及一温热怀抱,其感很是宽厚,竟极似记忆中杨瓴的臂弯。我喃喃细语道:“瓴君,莫抛下我……”言罢我终是没了知觉。

      我自迷茫中逐渐清醒,遂缓缓睁眼坐起。身旁传来伯甦闲闲的话音:“你醒了,那妊妇的家务事你理好了?”
      我转头望了伯甦一眼,道:“今夜守原之人是你?”
      “不然你道是谁?幸而是我,否则你这老资历的守原高阶弟子,竟迷失于荒原邪灵的蚀心小伎俩里险些丧命的丢人事迹传出去,真是贻笑大方了。”
      “我只道今夜是次席学子守原,若施仙术会乱了他们心神,惊动值夜夫子……”
      “你以凡人之躯得以行至坎位,已是不易了。然而你甫进坎位不久便遇大水,坎水双生,是为行险遇险,乃极危大忌,你竟还不设防亦不离去,任由那起小鬼识破你心相破绽肆意妄为?”
      我无地自容道:“我当时……心绪纷乱……当真疏忽大意了……”
      “也幸得你体内天火赤纯,又心归正道……”伯甦顿了顿,哼声道:“那携女来寻你的妊妇,其言辞做派摆明是请君入瓮的阴谋,你竟也乐颠乐颠地去掺和到那起内宅杂事里?你胆子不小,心也真是大!”
      “我自是晓得内中有异,只是你没历过,一个妊妇孤身带着幼女离家在外,是何等凄凉苦楚……”我话音未落,外间忽而传来足踏碎石之声,我奇道:“外头有人?”
      伯甦耸耸肩,未置一语。外头人似是迟疑了片刻,终是走进。我眼中立时被那一抹月白刺痛,张口结舌道:“瓴……瓴……穆瓴,你怎的……在此?”
      伯甦掸了掸衣袖,道:“我得回转伏石去了,你们自便。”
      伯甦踱步离去,余下我与穆瓴面面相觑。穆瓴沉默良久,方道了句:“回罢!”说完旋即转身。
      我亦步亦趋跟上穆瓴,朝学宫而去。一路无话,穆瓴却似是顾忌我劳顿多时,身上疲乏,脚步时有放慢。我心中一暖,又记起方才迷障时似是有他在旁,遂柔声问他道:“方才,是你救醒我的?”
      穆瓴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那时敛了仙气,你如何寻得到我?”
      穆瓴眉头皱了皱,抬头看向前方,似是不愿多言般道:“宫门已到,我先去了。”
      我想起另一事,叫住他问:“你的未婚妻”,我抚住心口,强压酸涩道:“身子骨不甚强健?”
      穆瓴忽而转头,乌墨瞳仁中射出锋锐眸光,似要直抵我心。我被他瞪得心头颤栗,他方垂目回头不再看我,只幽幽道了句:“此事与你无关。”
      我呆望穆瓴于拂晓晨霭中走远,一阵凉风拂过,似要带走我身上穆瓴留下的余温。我哆嗦着抱紧双臂,终是无声落下泪来。

      学宫内依旧风平浪静,那日丹浥尘携女于宫门处的一出闹剧,终是未有人再过问。阿兄传信于我,言那丹浥尘的夫家已接其归家并将她严密看管起来,阿兄亦将丹若烟别处安置。丹桓与其女丹浥雨已被阿兄软禁,逐潋山庄暂由丹桓之子丹颂黎接手,阿兄另派了心腹时时留意庄内异变。

      这日我禀过师尊后,出学宫与阿兄的两名宫外心腹接头,一道前往北地去见那梁邕的新宠美姬钟离妍。我一行三人乔装改扮,潜入了蛟君行宫。钟离妍是翳鸟族人,她举家被枭族迫害丧命,她亦奄奄一息时,被我阿兄路过救起。她于阿兄庇护下长大,为报恩便同意了阿兄将她改头换面,送至梁邕处,并一举获宠得孕。
      钟离妍机敏貌美,如今已近临盆,仍日日斡旋两族事务,暗中与阿兄传信。我留下无量尺下柄与她,嘱她万事小心,盼她最终能生得子嗣,离间梁岐叔侄。钟离妍感激收下,并说出她近日发觉一事。那丹陟当日谋害苍珽父子欲篡位时,似有梁邕相助,不知丹陟与梁邕二人是何关系。我想到此前梁岐常于学宫中有意无意间挑拨两族学子,莫非乃梁邕授意以混淆视听,使我们在丹陟夺位之事上不往梁邕处起疑?我惊叹此人果真使得一手好计谋,只不知梁岐于此事上仅领命而为,抑或是全盘皆知。
      我沉吟片刻,仍未得解,方要起身时,忽有一缕清浅荷香萦回鼻间。我抬头欲寻香源,却见一束耀目日光自窗棂照进钟离妍身上,她隔着日影侧头凝望,神情仿佛很是向往那抹投于腰间的金黄。只见她峨眉微颦,似有无限愁意,却又未曾在意那般。我忽觉钟离妍当真有倾国之色,且其美态已融进其行止动静中,竟无法以浅薄词藻描述了。
      “你如此趋阳,可是冷了?”我微笑道。
      钟离妍转头看向我,其秋波涟漪的目光有瞬间的愣怔,“圣女挂心了,我不冷。”
      我总觉着与钟离妍四目相对时,她似是隔着我看向远方另一人那般。我轻声道:“你如今身子沉重,仍要兼顾诸多要事,若是得空,便歇上一歇,莫思虑太过了。”
      “目下这等事务,我尚能应付得宜”,钟离妍幽然笑道,她眉心微微一蹙,复又释然道:“此生付予此地,终究是命里所需历练罢了,各自安生便可……圣女,无须为我过于忧心。”
      钟离妍那似已悟透事情般无悲无喜的形容,让我生出一阵心疼。然而我不宜久留,亦无法深究此事,与她仓促别过后,我随阿兄的二位心腹匆匆离去了。

      我与那二人分开后,便取道回玄杞峰。路上行人渐多,看着前方似有迎亲喜事,我欲避人耳目,便择小路而过,却在小路一僻静处听得有人在埋伏,欲劫那迎亲的新娘。我原想着此乃蛟族之事不好插手,转念又想这伙歹徒在别人大喜之日断人姻缘实乃大过,我如何能袖手旁观。正思虑间只见那伙歹徒已跳至上方大道迎亲马队里,将那新娘抢下并夺路狂奔。我遂一提气追上这伙歹徒,祭出彻云鞭,并上紫薇天火一道扫出,二十来招便将那新娘救下。
      我正欲拉起那新娘将她送回迎亲马队,忽有数十黑衣人从天而降。这些黑衣人比方才那伙歹徒厉害得多,且训练有素,将我与那新娘团团围住。我目光急聚细看,这数十黑衣人竟全是枭族。我知此族人心狠手辣,遂不敢大意,运起红莲业火护体,并化出幽冥鬼火环于那新娘四周,一时鬼影迷蒙,让那枭族暴徒看不清新娘真身于何处。我与这伙暴徒缠斗,虽不落下风,但亦难以脱身。我脑里运转飞快,欲得出一法尽早冲破两方胶着之态。此时我身旁陡然掠来一人,手执长剑劈开面前二人向我喊道:“云绛,莫留活口!”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我浑身打颤,定睛一看果然是一身喜服的穆瓴。我乍然记起我还是当年那个十五韶华的史绛,跪坐于新房内一脸娇羞地看着我的新婚夫婿,彼时他亦是一身喜服,满脸怜惜地唤一声“阿凰”,回忆里满室柔情让我事隔多年仍记忆犹新。然此刻他一身喜服看在我眼里竟似万箭穿心,我心气一泄顿时身上护体天火便势弱许多,有一支画戟透过我的红莲业火直直往我左肩上透骨而过。
      我心痛不已,竟对肩上的穿透伤毫无知觉。转眼间又有一枪一刀从我胸前劈来,穆瓴举剑隔开一枪,那刀却已无从躲避,他扑于我身前用后背替我结结实实挡了一刀。
      我见穆瓴受伤,脑中呼的清明过来。穆瓴回身向我叫道:“你要发呆到一边去!”我立时运起红莲业火逼退从侧身处袭来的刀剑,并挥鞭缠起对方兵器,与穆瓴齐心力搏暴徒,终将暴徒灭口,却可惜被一两暴徒走脱了。
      我正欲问穆瓴背上伤势如何,他却径直走到那新娘处,我心下一恸扭头欲走。身后传来那新娘唤穆瓴一声“表兄”,这嗓音,分明是个男子!我猛然转头一看,只见初初聚集于小道上意欲劫人的那伙“歹徒”,现下正纷纷走上来,穆瓴对那伙人说,替公子换装,速速离开此地。只见那“新娘”立时脱下喜服并抹去脸上红妆,竟真是一面目清秀的男子,随那伙人匆匆走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方想起穆瓴背上有伤,忙上前欲施法替他疗伤。他摆摆手道:“你收拾收拾自己罢。”我低头一看,只见我左肩上伤口仍有些微冒血,半边衣裙早已染红。此时我方觉肩上痛楚,遂施法止血。穆瓴席地坐下,脱下喜服歇息。我小心翼翼上前问他此乃何事,他本不欲理我,忽又似想起某事般转头问我:“你愿为那丹陟效命么?”
      我皱眉,钟离妍说丹陟与梁邕似有勾结,如今穆瓴这般以婚嫁之名行金蝉脱壳之计,且据闻这位“新娘”曾是寄居于丹陟处,怕是此事与丹陟脱不了干系。穆瓴见我皱眉不言,他起身便走,我正欲跟上,他回头一声低喝:“别跟着我!”我一惊忙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他在落日余晖中静静走远,一抹身影渐次拉长直至不见。想起那年在汉地天水他误会思儿是我与泸楠的女儿时负气而去的背影,我心下寂寥,叹口气回头时,我瞥见地上两套喜服,看在眼中分外酸楚。我徐徐上前,伸手轻抚两套喜服,仿佛这是我自己的婚服般。我抬起手背擦擦眼泪,将喜服一丝不苟叠好,收入行囊中。

      回到学宫后,我找来丹榆洲,问她穆瓴此次婚事详情。丹榆洲忽的扑通跪下,向我悔道:“圣女恕罪,属下日前已查到穆瓴娶亲实乃救出他那个软禁于梁邕处的表弟……属下没有即刻报于圣女,只因……只因属下嫉妒圣女,自入学宫起便得穆瓴疼惜怜爱,处处相护,属下心里憋屈悲痛,因而想让圣女尝尝属下感受……圣女,请你杀了属下罢……”

      我闻言心下纠恸,丹榆洲只道我曾受穆瓴深情,哪知相较当下,我宁可当初无此厚爱,亦不至于我如今稍一想他便心下凄苦难言。我让她把穆瓴那表弟的事情交代下,便遣她择日辞别学宫回南地去了。

      丹榆洲说,当年梁邕逼得穆瓴祖父自尽禅位后,便将穆瓴姑母的一儿一女皆送至丹陟处软禁,外界只道丹陟与穆瓴姑父为旧交,现丹陟替已故的旧交抚养遗孤。穆瓴表妹病死,穆瓴表弟与家仆只上报说死的是表弟,穆瓴表弟便扮成其妹的模样一边战战兢兢生活一边与上暝元尊联系上,欲以做亲为名将表弟娶走,再半路佯装新娘遭劫。穆瓴同意此亲事,想必他已知身世了。我联想起有枭族暴徒无端介入迎亲马队,便猜想此事应另有隐情。
      当夜我又一次对疏影用了稽识术。疏影对我仍很依赖,我很顺当地进到她元神里。此次她元神里多出了一份记忆,应是那凡间的三十年罢,到了她一千岁后,此记忆方会解开。而她母亲留下的那份记忆,如今我修为提升,遂只花一阵功夫便能完全开启了,我看到了我从前未能得知的那部分过往。丹陟当日仍是鸾族一新部落头领,其母却是枭族人。丹陟母亲的来历被丹陟父亲瞒下,而丹陟生性阴狠,且暗中与他外公母舅们多有往来。梁邕与丹陟勾结,梁邕答应只要丹陟诛杀穆少主,梁邕便助他篡得鸾族族长之位。
      如此一来,我已明了大部。走脱了的那个枭族黑衣人,必将报信与丹陟,丹陟必不会坐以待毙,不日内定有动作。而丹陟与梁邕勾结之事,当下便只有钟离妍猜到一些,除我与阿兄及几个心腹之外无人得知。如今师尊时常闭关,听伯甦说他已有重归混沌之兆,我不禁凄然,更忧心若我亦大凶将至时,疏影那尚未完整的元神该何去何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