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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爱深痛切 巫蛊遗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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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蒲昌海水面微扬,夏日熏风拂过我覆着面纱的脸。我一身鄯善妇人打扮,立于蒲昌海旁,看着绵延数里的驼队与马车,自天边缓缓走近。日头正高,辽远的大漠折射出耀目日光,映衬着车队高高飘扬的各色旌旗。我望着由远及近的汉地送亲车队一路迤逦,于蒲昌海沿岸稍事休整。姬池自车队里向我行来,我立时会意,忙跟上前去,随姬池行至一轺车旁站定。只见轺车上一亭亭少女,薄纱覆面只露双目,此刻她那望向我的星眸里,似有一汪秀澈秋波溢出。我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意,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悄声唤她:“思儿……”
思儿目光划过一瞬间的呆滞,继而道:“阿母,那日是女儿失言,口出诛心之语……”
我握住她一双柔荑,温声道:“阿母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呢。从前,阿母亦是错看了秺……金公子”,我向四周张望,“他可有随行?”
思儿微微点头,道:“送亲车队过了平凉,赏哥哥便一路乔装相随。阿翁阿母与姬伯父为我此行尽心斡旋,思儿很是感念。”
我听着思儿这貌似懂事实则心酸的一席话,不禁一时哽咽。思儿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我手里,轻声道:“我临行前,天子哥哥将此物悄悄塞给我,让我转交与阿母。”
我手心质感温润的玉埙如同刀子般扎进心窝,玥直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我颤声问思儿道:“陵儿他……可有言语?”
“天子哥哥只道还我自由之身,不需再如他那般囿于宫苑无尽争斗之中……他还谢过阿翁与阿母从前一心相护……”
我心下平白生出不详与苍凉之感,此时一旁的姬池道:“此处并非久谈之地,思儿须入见鄯善新君了。”姬池压低声音对我道:“秺侯从前在京中时与尉屠耆有过交情,此次和亲事宜秺侯已与尉屠耆交过底,你放心便是。”
尉屠耆未有正妻,和亲驼队将思儿送至鄯善王宫侧门,再换成马匹将思儿所乘轺车带进宫内。我细加打量,那驾车之人,便是乔装的金赏。
我止步于王宫门前,目送那轺车绝尘而去。我黯然回到住处,握着陵儿还我的玉埙失声痛哭。玥直临终前遗我玉勾,到如今陵儿还我玉埙,我终究,负了她所托。
杨瓴次日方归,他星眸里蓄着隐忍的哀恸,对我道:“思儿之事已打点停当,秺侯亦要早日回平凉,否则大将军定要起疑……我们,亦须回京了。”
我一阵错愕,攫住杨瓴衣袖问道:“我还能再见一见思儿么?”
杨瓴一把拂开我不经意间用力拉住他的手,话音里带了疲惫与不忿:“你当鄯善王宫是长安紫宫,我能寻隙带你出入么!你当初狠心决断之时,怎不见你有今日不舍女儿之情!多年以来,你从不曾将我当成思儿生父,吾二女诸事,全凭你一时之念随性为之!”杨瓴偏过头喘口气,压住怒气低声道:“往事多说无益,我亦是倦极。此处事毕,不可久留了。”
杨瓴素来极疼女儿,念儿早夭后他已是寡言多时,而经此次变故后他愈加沉郁,我知他心里对我有怨,却也无可奈何。
我在梦里与两个女儿垂泪相对,我悲戚问道:“你们,恨阿母么?”迷糊间忽觉身畔响动,我骤然惊醒,只见杨瓴双目满含不甘望向我,而后他怒掀寝被,起身披衣而去。
七月初,我与杨瓴回到长安。傅介子诱杀安归,平定楼兰,立有大功,受封义阳侯。范明友因击乌桓退匈奴,受封平陵侯,二人一时风头正盛。霍光因其独子霍禹随征乌桓归来后却连军中工事都未能分清,而张安世长子张千秋,承其父过目不忘之能,将乌桓地貌画地为图,一应行军巨细烂熟于心,霍光遂斥其子无能,并怒言“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向来谨小慎微的张安世惶恐不已,立时停下长子手头政务,令其归家修习数月,次子原是预备入补为官,亦被张安世召回家中以避人耳目。
张贺与我说完这些,轻声道:“如今大将军位极人臣,连吾弟安世这等左膀右臂亦担心拂其……逆鳞”,张贺轻咳一声,转而又对我笑道:“还有桩喜事要告知杨夫人。”
许平君早前许下的人家欧侯氏,其子忽染病身亡。平君母亲许夫人忧心平君,遂寻筮者占卜,得言平君乃大贵之命。询儿自西域回京便知此事,急忙向张贺表明欲娶平君之心,张贺旋即向平君父亲许广汉提亲,许夫人不喜询儿空有皇曾孙血统却无半分爵位与家底而不允。张贺又寻来筮者,竟卜出询儿命格富贵。许夫人这才勉强点了头,张贺便出资到许家下聘,许诺给询儿操办婚礼,并在尚冠里备下一宅予询儿夫妻居住。询儿收了心不再走马斗鸡,而是日日随着张彭祖到其兄手下做事,就在前日,张贺与许广汉定下半年后让询儿与平君成亲。
我纠结于杨瓴父女与玥直母子的愁思,终因询儿得偿所愿而生出些宽慰来。趁着询儿随张贺到许家作客,我亦提了些礼品去到许家,见到询儿一脸满足望着平君痴笑,我忽而有种当年在博望苑里见到将近临盆的王翁媭一脸慈爱轻抚肚皮时的恍惚感。
在许家宴毕,许广汉将张贺与询儿送出正门,为掩人耳目,许夫人与平君则送我自小门出。十三岁的平君脸上已褪去幼时稚肉,身形亦初现窈窕。我方出了门,忽从门边闪出一个小女子的脑袋,一双总角分外娇憨。那小女子轻笑着上前唤道:“平君妹妹,今日可有空上我家玩耍?”许夫人忽而将平君拦在身后,似要阻止。彼时走来数个家臣,毕恭毕敬跟在那小女子身后,然我观其步态应是习武之人。许夫人见这架势,似有所慑,平君遂朝许夫人娇声道:“阿母,原君姐姐府上我是常去的,且每次都是姐姐亲自护送我回家,阿母不必担忧,我这就随姐姐去了。”平君说完,又与我道别后,便一蹦一跳与那小女子挽手走了。
那家臣中为首一人朝许夫人一揖道:“在下稍后将护送女公子回府,请夫人放心。”许夫人脸色微僵,勉强道:“有劳。”
待一行人走远,许夫人方恨道:“尅夫货色也四处游荡,平白过了晦气!”见我一脸疑惑,许夫人终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事后我问了张贺,原来那小女子的父亲便是从前平君嘴里说的常与询儿走马斗鸡的关内侯“王叔”。“王叔”名唤王奉光,其祖上随高帝刘邦征伐,受封关内侯,传爵至王奉光。其女王原君,许嫁过数次,却每次皆于过门前其夫婿便暴毙,遂得了许夫人口中“尅夫硬命”之名。平君许嫁欧侯氏后其未婚夫亦病殁,许夫人因王原君常来寻平君一处玩耍,心中对王原君不无迁怒。听罢我嗤声轻笑:“生死之事岂会仅因一稚龄待嫁女子所左右?难不成等原君过门,其夫君方殁,原君守寡么!”
杨瓴回京后便如前般甚少回家,且依然沉默少言。这日他终是休沐归家,我端来夕食,在他用饭时我用闲话家常的语气将询儿和平君之事说与他听,见他不置可否,我又顺口说了王原君之事。杨瓴听罢忽而放下盌箸,转头看向我道:“数年前,一筮者曾断言,我终将先你而去。”
我与杨瓴自幼相识,至今二十余载,我竟从未想过与他百年后事。今日他忽而口出此语,我不禁一愣,呆望他片刻方道:“瓴君,这等玄幻之言不必尽信……”我细观杨瓴,他一双星眸里原是于少年时蓄着的璀璨与真挚,现已被多年风霜所刻下的沧桑与疲倦所替代。我一阵心疼,上前跪坐于杨瓴身后伸手环抱他腰身,头枕于他背上,学着念儿出生时我于恍惚中听到的杨瓴的话音喃喃道:“瓴君,若真有那日,我亦会随你一道去的……”杨瓴沉默良久,轻声一叹道:“为夫只是与你闲聊,莫太伤心。”他拉我回座上,往我盌里夹了些脯肉,道:“你自那次风寒病后便清减至今,平日多吃些罢。”我心里难受,强笑着咽下了饭食。
陵儿封赏了范明友与傅介子等一众功臣后,便时时抱恙,要长居建章宫安养。朝堂一切要事,皆落在霍光手中。
时近年末,询儿与平君即将完婚。鲁地家中来信,史高携长子史丹,与泸楠一道来京观礼。我亦是忙碌了起来,日日奔走于张贺家与尚冠里询儿的新宅处。这日我自外头置了些物器,拿到张贺家询儿房里放好,正要往外走,忽听门外有人声传来:“此乃大将军府上长史吩咐送来的曾孙新婚贺仪。”
听到霍光竟给询儿送贺礼,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十分怪异。回到家中,我想着要不要把杨瓴叫回来,少纹忽来报言泸楠与史高到了。我不及多想,忙起身至客厅。史高携着十二岁的史丹向我见礼,我欣喜受礼,与三人闲话起家常来。史丹毕竟年少,不一阵功夫就坐不住,见着院子里的武器架,遂要史高带他前去一观。我朝史高颔首,史丹便欢天喜地拉着父亲往院子去了。客厅里忽而余下我与泸楠对坐,我微窘道:“你近来去了何处溜达?”
泸楠一双鹰眼定定看住我许久,忽而压低声音道:“阿凰,杨子恪是否对询儿不甚待见?” 我惊问:“你何出此言?”泸楠撇嘴道:“询儿向我提起过,他还说,杨子恪曾言宫里那位天子比询儿可怜。”
“瓴君他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我忙道。
“有感而发?我看没那么简单”,泸楠忽而靠近我道:“你的夫婿,怕是早忘了他与卫太子乃连襟之事了罢!”
“你今日前来便是要以此事试探于我?”我不悦道。
“阿凰,你先别气,我再问你,你可觉着……病已终究比那钩弋子更能传承汉祚?”
我闻言大惊,轻斥道:“泸楠!你何以出此大逆之言?”
“大将军如今权倾朝野,天子时常卧病,权柄尽失。然天子与大将军不和这等秘辛却时有传出……阿凰,大将军起于卫氏提携,若他日欲行废立之事,你觉着他会选卫氏的遗脉皇曾孙么?”
泸楠言罢,我已气得握拳许久,方咬牙问他道:“霍家人……可有与你接触?”
“大将军独子霍禹,侄孙霍云,确曾遣心腹与我密谈过……”
我乍一听到“霍云”,忽而下意识从座上猛然站起,不等泸楠说完话,我便将他轰出了客厅。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从今起不得……不得再进我家门,你若执迷不悟一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便不会对你客气!”
我话音不大,行动间动静却不小,史高父子望见我这处变故,赶忙上前来。我忽觉倦极,只唤来少纹命她送客,叮嘱她不得再让泸楠进家来,便在众人诧异的脸色中回了书房。
我在书房内大口喘着粗气,反复回想近年来询儿身边来往人等,除了许广汉一家,竟全与霍氏心腹沾亲带故,这绝非巧合。询儿父母双亡,长于民间且无贵胄的傲气,又娶了许家女,他直系外家与岳家并无权势,由此确是比长于富贵生性孤傲的陵儿更易拿捏。泸楠说霍禹霍云透出废立之欲,只不知是否霍光授意。然而霍禹霍云二人鲁莽愚钝,资质有限,霍光若真有此想法,怎会放心交由这二人来周旋此事?
我在书房里胡思乱想,终不得其解。少纹于书房外惴惴道:“姑娘无事罢?你已在书房里多时,可要请姑爷回来?”听到少纹提到杨瓴,我如同暗夜里忽见亮光般,忙奔至门外对少纹焦急道:“对,快请他回来!”少纹见我如此惊惶之态,便不敢耽搁,转身唤田作庆去给杨瓴报信了。
杨瓴归家已是次日,他见我面色青白伏于书房案上,遂皱眉问我何事。我垂目问他:“大将军处……近年来可有非常之事或异常之人?”
杨瓴沉吟片刻,道:“霍府管家冯子都,原是寻常家奴,后得大将军宠信,常与之一道出入尚书台理事。如今这将军府管家,百官皆仰其鼻息……”
我苦笑,又问:“那霍禹与霍云,可有与这冯子都沆瀣一气?”
“霍府子弟大多骄奢,大将军并未准其子弟过多插手政事,因而霍禹与霍云不曾与冯子都过从甚密……你问这些做甚,可是家中出了变故?”
“霍禹与霍云曾遣心腹与我侄儿们密谈……” 我无力道。
“又是你那义侄?”杨瓴冷哼一声,忽而转头定定看住我,幽幽问道:“阿凰,若当年……你长姊与义姐相争,你待如何?”
杨瓴这句狠辣的问话把我体内仅存的力气抽干,我忽而浑身颤抖不已。杨瓴见我此等形容忙将我拉进怀里,语气缓了许多:“阿凰莫气,是为夫一时口不择言……当年我自定陶送赵姬……赵太后归故里,寻访其父却未果,赵太后失声痛哭时,我忽觉我与她皆无父无母,同病相怜……”
我偎在杨瓴臂弯里,忽觉他的怀抱竟是如此陌生。杨瓴身为天子斥候,一生皆需听命于天子,偏生我夫妇与天子及其母亲有如此渊源……杨瓴心中对询儿有抵触,应是忌惮询儿的身世对天子构成的深深威胁。那我在他心里,竟已是个难堪的存在了。我缓缓坐起,目视杨瓴艰难开口:“我心内只愿陵儿与询儿各自安好,然而朝堂的利欲与野心不会放过他们。霍氏起于卫氏,询儿是卫太子唯一遗脉,与霍氏接触在所难免。然陵儿与询儿到底皆是刘氏子孙,陵儿若有变故,询儿也会受连累……瓴君,求你日后多多留意霍氏动向,只要陵儿无事,询儿自当平安!”我双手抵额,朝杨瓴深深下拜。
杨瓴徐徐扶起我,拥我入怀并在我耳边似是自语般絮絮道:“华起有一至交,于西域行走探查各国奸细时不幸遇难。他遗下一孤女,为胡姬所生,华起将其安置于京中一酒肆。日前那霍氏管家冯子都,见这孤女模样俏丽,竟上前调戏并生了强占之心。虽被这孤女严拒,那冯子都却仍未死心。华起只得连夜将她送出长安,别处安置……”杨瓴放开我,轻扶我双肩道:“霍氏势大,我等微末之人,难以掌控自身宿命,只得尽力周全要守护之人罢了。县官与曾孙,其身世早已不可避免落入朝堂纷争,你我尽力而为便是……”
杨瓴的怀抱温暖依旧,我却觉有阵阵凉意充斥全身。
询儿婚事如期而至,我不想见到泸楠,只得称病,并请张贺看顾一应事宜。我望着尚冠里透出的喜庆之象,转身提了些酒品往城南而去。
我来到博望苑南边桐柏亭,将四周杂芜清理一番,便行至卫皇后与长姊的坟茔前敬酒。我向着长姊之墓轻声道:“今日病已成亲了,娶的是自小相识的小吏之女,两人很是般配,长姊,你亦是欣喜的罢?”我喝下一口酒,忽而悲从中来,我哭道:“长姊,当年我一直瞒了些隐情。钩弋夫人与我,曾一同流落于定陶,我与她结为金兰。哪知她竟因缘际会得幸于先帝,生下先帝少子。长姊,如今钩弋夫人的儿子与病已……呜呜,我该如何是好……”
我喝得半醉,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恍惚中有人把我搀起,擦着我脸上泪水道:“你竟跑来此处了,让我好找!”我一听到杨瓴的声音,立时酒醒了大半,只听杨瓴在我耳边轻声道:“阿凰快醒醒,今日霍府虽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皆在观望着尚冠里。敬夫人趁此机会,欲带你入宫陪陪皇后。”杨瓴顿一顿又道:“敬夫人并不知晓你与赵太后的过往。”
我在杨瓴与兮姜的安排下,坐着霍府的辎车来到了建章宫。在车上,兮姜向我道了些陵儿的近况。自从霍光令宫人皆着穷绔,只许皇后一人得以进御后,陵儿愈加沉郁,待云霓不温不火。云霓性子宽和,且得椒房殿几位长御多年教导,见陵儿身子不豫,只悉心侍疾。兮姜叹气道:“云霓自幼亦算聪慧,小小年纪便已通读人心,从未行差踏错,我原应心舒怀慰。可是,我却总觉着,这年纪的孩子不是应该赖在父母怀里撒娇撒痴的么,哪有如此懂事的……这紫宫瞧着堂皇,却把孩儿的天性也泯灭了。”她握住我手哽咽道:“你家思儿也是这般少年老成,还去和亲了……”我闻言心里酸楚,这长于深宫的孩儿,何曾有一日好过。
须臾间我到得建章宫,只见建章宫规制恢宏,却仍难掩其中沉沉暮气。我随兮姜行到陵儿病榻前,云霓正在榻边。我上前行礼,云霓轻声道:“杨夫人免礼,坐罢。陛下用了药,刚睡下不久。”我道了谢,随兮姜一道坐到云霓身旁,我问道:“陛下日日如此昏睡么?”云霓点头道:“陛下近来时常低热,少府太医轮番前来诊疗皆未见效。太常遂遣来巫医令丞前来瞧陛下,便道此乃顽疾,需静养上一年半载,隔日便要喝药……”我闻言心里一惊,面上却未显。兮姜又问云霓身体如何。云霓已知人事,脸上微微一红,道:“大父希冀我能产下嫡子,还严禁其余宫人接近陛下。只是陛下身子欠安”,云霓苦笑:“陛下待我如友如妹,常与我谈天说地,却对我不甚亲近。大父所期,云霓怕是无法做到了。”趁着兮姜母女说话的当口,我以眼角余光掠过榻上,只见陵儿面容清减,肤色透白,两颊间浮着潮红。我心疼不已,见榻边手炉旁放有洁净帛布,我便拾起帛布给陵儿轻手擦去脸上湿汗。我方擦了两下,云霓便接过我手中帛布道:“杨夫人,陛下时常于午后潮热盗汗,被褥皆湿。此番他沉睡,吾这便替他擦身,你与阿母先行回避罢!”
我随兮姜走出皇帝寝殿外,兮姜仰头望天叹道:“从这建章宫望见的天色,总是如此沉寂压抑,久病之人哪得好心情……县官如今身子愈发清瘦了,云霓正是绮年玉貌却只得日日侍疾……”兮姜所言却正中我心中久远回忆,彼时玥直亦是绮年玉貌事君王,于政局诡谲中如履薄冰直至香消玉殒,遗下一子如今亦缠绵病榻不得自由。兮姜见我亦神色怏怏,遂携我出宫不再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