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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国情家事 心之所系, ...

  •   杨瓴走后,我趁着冬日暖阳翻晒被褥与书简,泸楠竟自外门走入。他年初时于厨下与少纹一道忙活过,因而少纹未及通传便让他进院里来。我诧异道:“你怎的来此处?乌孙之事已了?”
      “解忧公主二嫁乌孙王,全凭一己心气智谋平定危局,我外祖与舅父们皆心悦诚服。”泸楠笑道:“对了,你听过傅介子这个人么?”
      “不曾听过,这是何人?”我皱眉问道。
      “此人祖籍北地,时常于中原与西域往来,精通西域各国言语与风物,我尝与他数次同行。从前,楼兰、龟兹、车师等国,惧于匈奴,阻杀汉使之事时有发生。傅介子日前上奏欲出使楼兰、龟兹,问责其朝令夕改首鼠两端之举。此奏已被准行,明日出发。”泸楠抬眼望向我,道:“我明日将与傅介子同行,你可要如从前那般……随我出行?”
      “思儿与询儿皆在京中,我如何抛下他们随你出行?”
      “思儿在椒房殿,你一年能见她几回?询儿自有掖庭中人看顾,你再操心亦是奈何?其实……是杨子恪不许你见我罢?”泸楠抱臂讥讽道。
      “泸楠,莫胡说……”
      “我与你玩笑罢了,此行虽筹谋已久,却仍有险象,我怎会冒险邀你同去。”泸楠转身,仰头道:“京中史宅执事仍在,你若有事去寻他便成。我这就回署里了,阿凰。”言罢,泸楠不再回头,昂首离去。

      范明友被拜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击辽东。匈奴曾于半年前侵犯五原,掠民伤人,后遭张掖汉地守军悍然抵御回击,匈奴鲜少得益,因而对汉兵虽不至闻风丧胆,亦已心有戚戚。此番范明友挟威而至,匈奴便立时退出辽东,此前屡犯五原及其边郡的匈奴穷寇亦退回黑山以北。
      时值隆冬,我于杨敞府中内苑,与司马英一道读完这封关于辽东战事的邸报。我摩挲着颈间玉瓶,思忖着杨瓴的衣物可够御寒。司马英忽而轻笑道:“这次,霍家这位行四的女婿携霍氏独子出征,真是威风八面呢!阿凰,你看霍家长女婿邓广汉,中女婿任胜、赵平、范明友,皆身领要职,风光无限。可还有一婿,原是要臣之后,身佩二绶嗣侯封爵,如今却泯然于众,几乎让人遗忘了。”我听司马英提起金赏,心里咯噔一下,又听她说道:“想来,这霍家行五的女婿,其作派倒是与你家夫君有几分相似呢,皆是低调无争之人。”
      我从前不愿多想之事,倒是被司马英一句无心的玩笑话点明了。金赏,或许他……亦是如杨瓴、姬池那般的身份!
      距杨瓴出征已有数月,这日我于书房练字,少纹来报有客至。我问是何人,少纹回曰秺侯。我心里一惊,忙往正堂而去。到得正堂我正要向金赏行礼,他已疾步上前,面露焦急道:“杨夫人无需多礼,愚今日冒昧上门,乃因愚弟安上今日清早携皇曾孙一同往南山走马,而府上女公子……亦乔装随同。”我吓了一跳,问金赏道:“思儿她……未得谕令便私自出宫?”
      “女公子只私下向中宫讨得手谕,且未加盖中宫玺印……中宫年幼,这实乃胡闹,椒房殿长御若是发觉定要责罚”,金赏无奈道:“愚弟行事不当,请杨夫人见谅。愚听闻杨夫人善骑,可否立即随鄙人一道驰马去往南山?”
      我旋即换上男装,田作庆自马厩牵来马匹,我遂与金赏疾驰而去。待到得南山,已是冬阳高照。只见幡旗飘飘,各色车辆停于一字排开的布帐边,青铜镂刻的华盖与鎏金雕饰的车轙交相辉映,皆是贵族气派。彼时金府嗣爵秺侯,金氏三兄弟尚未分家,金安上应以秺侯府为名刺来此走马。
      金赏果将我带至金府幕篷处,思儿与询儿正在里间说话。只听思儿问道:“走马已毕,病已今日可有收获?”询儿道:“你亦知走马?今日我与彭祖真真大开眼界了。”思儿笑道:“我只想看那大宛天马的后代是如何模样,今日得见,却只觉未及天禄阁里那幅天马扬骏图所绘般神勇。”
      孩儿们说话间,我悄然步入。询儿回头见到我,忙起身上前惊奇道:“祖姨母怎的来了?”思儿闻言回头一见是我,亦怯生生行至我面前讷讷道:“阿母,你……你怎的竟到此?”
      思儿那双极类其父的剪水双瞳,此刻正如同受惊小兽般望向我。我看着她一脸孺慕之情,心下顿时气消了大半,轻叱道:“你向来稳重,怎的今日这般胡闹?”
      思儿抱着我的手臂娇声道:“阿母,我看书简中言,昔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数次远征大宛,带回一千多匹良马,育于山丹军马场。安上哥哥说今日南山所见马匹大多由大宛马配种而来,思儿好奇,便想跟来瞧瞧这大宛良马的后代是何长相……阿母你怎会来的?”
      我不欲在思儿面前提到金赏,遂道:“你无须替阿母操心,此次你真是胡来,待你阿翁归来需得让你长点教训。”思儿闻言低头不敢回话,我转头见只有询儿与张彭祖,未见金安上的身影,便问询儿道:“金侍中去了何处?”
      “安上方才输掉一场,正不痛快呢,跑到外面透气去了。”
      一旁的张彭祖闻言,却不屑道:“那小子只是借此发泄一通,他不忿的是我大兄弱冠之年便得以随征乌桓建功立业,而他那大兄身份煊赫且与主将乃连襟,却向丈人请辞出征,白白错失良机。”
      询儿不以为然:“赏兄才十六,我的曾祖舅父烈侯,亦在先帝身边侍中多年熟悉政务后方得出征,首战便告捷。”
      “那是烈侯谨慎,你看景桓侯,就是你的表祖伯父,十七岁便带兵奔袭漠南,勇冠全军。”彭祖不满道:“若非阿翁不准,我亦想随长兄出征呢,总比日日在京里对付这课业痛快!”
      我听到询儿与张彭祖竟这般大喇喇说着询儿与卫青和霍去病的关系,忙制止道:“汝等慎言!”张彭祖闻言吐吐舌头道:“绛姨,我是见此处只我几人方口无遮拦……彭祖不敢,日后必定慎言。”我点点头,又轻声安慰张彭祖道:“你今年才十四,你的中兄亦未出仕,你父亲向来谨慎,定会为你们兄弟妥善安排。”说话间我忽而听见外间断续传来金赏的话音,虽隔得远,我仍依稀听得似是语涉思儿。我嘱思儿安坐于金府幕篷内不得走动,便循声向金赏那处而去。
      待我走近金赏所处,只见他正与一男子说话。我靠近细看,那男子竟是霍云!只听金赏道:“妇公此次未遣你与内兄同征乌桓,已言你过于骄恣,并令你在家修德。今日你禁足方解,便又要惹事?”
      “你这尚未及冠的小子,也配教训我?”霍云抬手欲推金赏,金赏遽然出手制住霍云,沉声喝到:“你居然敢向我动手?你且仔细!在公我乃堂堂秺侯,天子侍中奉车都尉,于私我亦是你姑父,你再胡闹,我立时绑你回见大将军!”
      “你这小子如此回护那椒房殿的小小女史,你当我不知……”霍云回嘴时,忽有浑厚男声传来:“二位少主,在此所议何事?”只见近旁行来两位仕人装束的男子,说话的那位头戴法冠,面容端和。我正觉此人眼熟,金赏朝那两人一揖道:“邴公,任公”。我恍然想起,说话这人便是询儿刚出生时来博望苑探望长姊与询儿的廷尉监邴吉。亦是他在巫蛊祸起后一直护着冯氏之子,后又在金府替病重的车骑将军金日磾理事,现今于霍光幕府任长史一职。金赏是旧主之子,霍云是现主侄孙,难怪邴吉会赶来给二人解围。
      邴吉道:“仆方才与宣兄行至左近,听到二位似在……切磋,故而冒昧过来一问。”
      我脑里想着邴吉身边的这位“任宣”,应是霍光那个时任中郎将羽林卫的二女婿任胜的中弟。只见任宣行至霍云身边朝他笑道:“仆新得一奇树,栽于家中庭院,君可要移步敝宅一睹为快?”
      霍云转头朝金赏恨道:“那个女史的父母拜堂时,我亦位列上宾,那时你在何处还不知!今日我懒与你这乳臭未干之辈计较!”说完掉头便走。任宣朝金赏与邴吉拱拱手,连忙跟上霍云。
      霍云走后,金赏对邴吉道:“谢过邴公仗义。”邴吉微笑还礼:“秺侯言重了。霍氏子不知轻重,劳秺侯多担待些。”
      金赏待邴吉走远后,回头朝我这边轻声唤了句:“杨夫人”。见我从帷帐后走出,金赏上前道:“那霍云见思……见女公子俊俏,方才欲至我金府帐下寻她,虽暂未得逞,我担心夜长梦多,请杨夫人即刻与女公子回城。”
      我望着金赏,平静道:“如何回?乘车么?”
      “我府备了施轓车,只是此车未能遮挡易走漏风声……要女公子屈就乘辎车回了。我这便去驾车……”
      我未等金赏说完便道:“请秺侯择心腹家臣驾车送我母女回京便可,秺侯为天子奉车都尉,小妇人不敢僭越无状。”
      金赏面上掠过一丝难堪,我沉声道:“方才秺侯所言,大将军乃秺侯妇公,霍禹乃秺侯内兄,霍云应称秺侯一声姑父,小妇人只觉此言很是在理。”我一揖道:“小妇人这便回去带出犬女,有劳秺侯遣车马来此。”
      我回到金府幕篷下,拉过思儿问道:“你今日可有冲撞过贵人?”
      思儿皱眉道:“今日一场走马刚过,我见到那霍云,便是中宫的中表兄。中宫平日里就十分厌烦此人,说他镇日里总在霍府闹腾。今日他坐于一温纯良马之上,下盘却不甚稳当,即使所骑乃一匹温驯的母马,他仍是不胜驾驭。我遂与病已低声笑他,他似乎未曾知晓呀……”
      “思儿,霍氏势大,日后莫再招惹霍氏诸人,无端生事,谨记!”
      思儿见我一脸严厉,连忙应下。我又道:“你今日离宫已久,这便随阿母回去。”
      我先嘱询儿万事小心,再携思儿行至方才与金赏约定处。金赏派人架来一辆辎车,并我来时坐骑亦在旁。思儿伸手攀紧车辕正要登车,忽而从旁伸过一双手把思儿稳稳扶住,我愕然看着不期而至的金赏将思儿扶上车舆。金赏面上虽未有明显神色,我却从二人默契的动作里看出些端倪。思儿朝金赏一笑,她那双倩丽妙目似要引四周原本萧索的冬景生出几分春色来。思儿娇声问道:“赏哥哥你怎的在此?要送我回宫么?”金赏眼里闪过一抹极力克制的眷宠与黯然,竟极似那时我与杨瓴一别四年后他在焉耆酒肆厢房里寻到我却又要离去时不舍的神情。他对思儿温声道:“你今日太过放肆,未央宫是你想走便走之处?快随你阿母回城,日后不得如此胡闹了!”
      我上前对金赏道:“有劳秺侯遣一家臣将姎家坐骑带回”,遂拉思儿坐进车舆里,挡住了金赏望进车舆的视线。辎车辘辘行进,我悄悄掀开车帘朝后瞧去,只见金赏一脸落寞呆立道旁,依依遥望不愿离去。我心惊肉跳放下车帘,看着身旁的女儿不知所措。
      彼时晴空万里,冬日朔风依旧强劲,我定定神,问思儿道:“那个驾车的金府家臣你可认得?”思儿答道:“认得,那是金府总执事,时常来寻金哥哥们禀事的。”
      “秺侯在宫中时常与两个弟弟在一处?”
      思儿点头道:“我听安上哥哥说,赏哥哥如今随大将军理事,很是忙碌,时常留宿于尚书台。上月赏哥哥新得长子,仍无暇归家。他真是奇怪,旁人得了长子不都欢天喜地的么,他却总是闷闷不乐。”
      “秺侯娶妻生子后仍是终日不苟言笑?”我轻声问道。
      思儿歪着脑袋娓娓道:“赏哥哥虽严肃,心地却是极好。去岁我失手将中宫的琥珀枕弄出一道裂痕,赏哥哥立时在他府中找出一只相似的送回。若非他助我,我定要遭少府严惩。”思儿靠在我怀里讷讷道:“阿母,此事你莫要告诉阿翁,他若知道了必定责罚我。”
      我闻言不禁心疼,中宫虽非骄横,然宫规森严,思儿还是总角之龄,就已侍奉贵人如履薄冰。而杨瓴于紫宫内素日事忙且兼顾着陵儿诸事,还要分心照看女儿,父女两人皆是不易。我遂叮嘱道:“思儿在宫里要谨言慎行,你阿翁本已劳碌,莫要让阿翁百上加斤。”思儿回道:“阿母,我省得,那事后赏哥哥也曾向我讲过此话。”
      我心里暗叹,当初只道是思儿相貌娇艳俏丽,金赏一时少年慕艾而已,待得他成家立业后自当抛去这些年少心思,却不想金赏原是对思儿动了真情。思儿相貌类父,性情却愈来愈似我。我如她这般年纪时,亦未懂男女情事,只将杨瓴当成游乐玩伴与安心倾诉所想之人。看思儿方才与金赏间不算亲昵却极是熟稔的举动,还有她言语中不经意流露出对金赏的依赖,我惊觉如今绝非仅为郎有情了,只怕思儿早已对金赏生出恋慕之意而不自知罢了。金赏已娶妻生子,虽行事低调亦难掩其煊赫身份,且他极有可能与杨瓴一样同为天子斥候……
      思儿心思单纯,此刻只与我叨叨着:“阿母,我今日看到那些高头大马,鬃毛油亮,腱肉实壮,我想它奔腾时应如挟风带电,很是威武……”思儿犯困,不多时已在我怀里睡熟。我搂着女儿,不禁有些后悔当初让陵儿将金赏与霍氏结亲。只是金日磾在世时已与霍光有过结亲的约定,纵然我未推波助澜,想来思儿与金赏亦难成眷侣。

      到得安门,我与思儿分开,金府执事驾车驶入未央宫。我怏怏不乐,独自牵马回迎紫里。我刚到家中,少纹便迎上前,朝正厅努努嘴道:“那位在此候了半日。”我行入正堂,泸楠赫然端坐于堂上饮茶。见我进来,泸楠转头定定看住我。我于司马英处看过邸报,傅介子一行辗转西域诸国,问责楼兰、龟兹等君王阳奉阴违,纵容匈奴使者横行西域掩杀汉使。此时泸楠应是回京收拾过后方到我处,然他虽形容清爽,一双鹰眼炯炯有神,我却仍能从他骤深的肤色与眼角细纹看到大漠连天的风沙与赶路的劳顿。我缓缓问道:“你是随傅君回了?此行可有收获?”
      “此次远行,吾等先至楼兰、龟兹,君王们皆口称谢服罪过,却仍是将匈奴使者放行。我随傅君远赴大宛方归,回程到得龟兹,那龟兹王谓傅君言那匈奴使者方自乌孙归,驻于龟兹行馆。傅君闻言立时点齐人马杀入行馆,屠尽那匈奴使者。此行虽略有凶险,却亦有所斩获,一雪前耻,快哉!”泸楠一脸豪气,侃侃而谈。
      “傅君往后作何打算?”听着泸楠所言我亦来了兴致,在他对面坐下笑道:“从前汉使遇难,祸首虽为匈奴使者,然楼兰、龟兹君王们亦有两面逢迎坐看双争之嫌。傅君挺身而出却未乘胜再下一城,如此难以震慑西域诸王。”
      “再下一城,你言下之意是要……取而代之?”
      “西域蛮荒,向以武力优者胜。既如此,杀一儆百便是了,亦对那枉死西域的汉使有了交代。”
      “阿凰,你果真有王佐之才,若非出使有凶险,我真想携你同去!”
      “你又说笑了,我一内宅妇人能做甚么。”我一手支颐,望向泸楠道:“我是你小姑,你直呼我小名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日后若非急事,你还是在你小姑父在家时方上门来拜访罢……”
      泸楠一脸惊愕望向我,许久方道:“当年我随家中商队过定陶,便探得那伎馆有一舞姬,人称秀姐,其舞技出众,独掌一院专收俏丽女童传艺。哪知我方跟执事前去打听,那杨子恪却已先我一步将你救出。那时执事获知先父会赶去接你,不欲节外生枝,竟不许我去寻你,硬是启程离去。阿凰,若当年……救你的并非杨子恪……”
      “此事并无往日假设可言”,我沉声打断泸楠,“我已嫁作杨家妇,便是今日之实!”
      泸楠面色不豫,缓步离去。我倚在门旁,无声概叹。
      两日后泸楠传信于我,天子下诏拜傅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傅介子将西域诸国现况禀过霍光,霍光遂上奏天子,遣傅介子再次持节出使楼兰。泸楠亦在随行之列。
      我看罢泸楠来信,想必泸楠一行已布下计策,扬威楼兰以堕匈奴狂势。泸楠向来随性,此番忽而如此热心功业,莫非他立志从政?
      我正纳闷间,少纹行入书房来报,金赏乔装造访,似有急事。我一惊乍起,向外行了几步,又停下对少纹道:“请秺侯移步书房来。”
      我定下心神,敛衽立于书房门外,看着金赏疾步走入。我向他行礼,侧身让他入内坐定,便目示少纹,少纹领命将房门拉上。我站于金赏对面,无言而视。杨瓴曾言金赏父亲与叔父皆逝,且下有一双幼弟,因而他虽未及冠,却已少年老成。此刻金赏坐立不安,见我皱眉,他忽而朝我走近手足无措道:“思儿……女公子她……昨夜于椒房殿进幸,中宫今日一早却命长御传玉辂,县官升车直往建章宫休养去了!听闻县官是……病了,吾弟言昨夜之事女公子似有违上意,且语涉……语涉在下”,金赏忽而跪下道:“杨中郎言杨夫人你多谋,眼下女公子若因在下见罪于天子,请夫人……”

      我手脚冰凉,颤声打断金赏问道:“昨夜,中宫可在椒房殿?”
      “近来中宫未有动身出行,昨夜应在椒房殿。”
      “椒房殿如此动静,中宫应受惊吓。秺侯内姊敬夫人,可要前往探望?”我强自镇定,轻声问道。
      “敬夫人?”金赏惊疑不定道:“杨夫人言下之意,是请敬夫人往椒房殿?”
      “我与敬夫人有过数年交情,敬夫人乃大将军爱女,从前因其夫家祸事,大将军都不曾迁怒,只迁其隐居而已。中宫年幼受惊,必定想念母亲,只要敬夫人求得大将军允准入宫拜候,便让我一同随敬夫人见过中宫再做定夺。”
      金赏沉思片刻,起身应下道:“吾这便去请敬夫人。”
      我叫住金赏道:“此事还是要尊夫人出面去请方名正言顺些,毕竟尊夫人与敬夫人乃姐妹”,我顿了顿又道:“事涉小女,秺侯于明面上莫再掺和了。”
      金赏脸上又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咬牙点头离去。待金赏一走,我立时心慌意乱跌坐于地,玥直,玥直,我有负你所托,眼下如何是好?
      我吩咐田作庆去趟姬府报与姬池言“思儿昨夜似于椒房有异”,在心慌意乱中我等来了霍兮姜。我上了她的辎车后,兮姜哽咽道:“阿凰,数年不见了……”我闻言亦是酸楚,道:“不想再次相见,竟是为着小辈之事。”
      “思儿与云霓,都是你我心肝儿啊……我久居别苑避世,父亲甚少让我进宫看云霓,此次父亲竟同意了,想必事情不小。”兮姜看向我道:“我那五妹夫,瞧着倒是沉稳,对我父亲恭谨有加,对霍府众人亦是守礼,可我觉着他对五妹过于冷淡。此次他因中宫之故请五妹来寻我,又道你夫君出征前曾托他看顾思儿。可他对他新得的长子都不曾如此上心……”
      见我张口欲言,兮姜握紧我手止住我道:“阿凰,你不必担忧。我自云霓那父亲出事,我二子皆殁后,许多世情皆看明白了……这世间,有太多求而不得与左右为难,我只愿我那身陷深宫的孤女平安便成,思儿与五妹夫……若不能成眷属,至少……莫要有性命之忧罢……”
      我垂眸微叹:“若孩儿们一意孤行,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不进劝……唉……”
      辎车到得宫门,我装扮成兮姜侍女扶她下车,换乘轺车直入椒房殿。我随兮姜缓缓走入殿中,鼻中有细细椒香萦绕,然举目所见只有三两行色匆匆的宫人低头忙碌,偌大宫殿分外冷清。云霓端坐主殿中央,只见她面容早已脱了昔日稚气,双目平视前方,眸光黯淡辨不出情绪。我与兮姜按制与云霓见礼后,云霓方抬眼望过来,道:“母亲留下罢……杨夫人,女史在后头。”
      我称谢,缓步行入内室。帷幕轻启,只见思儿长发披散,侧身跪坐于木案旁。她的鼻峰一如其父那般高挺,听到响动后她转头向我望来,一双乌瞳大而无神,眼角似蓄着无限委屈。我瞬间心疼不已,忙上前走到她身边抱住她肩头。思儿却轻轻挣开,一双妙目流转不安,片刻后方轻声问道:“阿母,当初赏哥哥与霍氏结亲,是你向陛下提议的?”
      我心头大震,硬着头皮道:“敬侯在世时,已与大将军有过约定……”
      “阿母,你只说,你可是不愿我嫁与赏哥哥?”
      “思儿,你还年幼,阿母不愿你卷入那朝堂纷争方出此下策”,我柔声问思儿道:“方才你所言,是从何处听来?昨夜,发生何事了?”
      “昨夜?就是陛下趁着酒意罢了”,思儿撇嘴轻声道:“那时中宫已然睡下,陛下醉醺醺走入中宫寑殿,进门便躺到中宫榻边。我与长御扶他上榻后,长御便拉起我避至门外。临近清晨时,我于偏殿换值,正要回内苑,陛下忽而奔来偏殿欲对我……”,思儿靠在我怀里颤声道:“阿母,虽然长御亦曾教习过承宠之事,可我……我并不愿意,痛极之下我喊出了赏哥哥的名字。”思儿轻声哭道:“阿母,我从前不知赏哥哥为何总是闷闷不乐,只觉他虽与阿翁一样对我关怀备至,却又似与阿翁不同。经今晨一事,我已了然,我心里……只有赏哥哥!”
      我咬牙定着神,问思儿道:“你可知你这情急之举,会连累秺侯?且陛下他……可是病了?”
      “陛下听见我喊赏哥哥,便……便从我身上坐起了,他忽而望天大吼一声后就倒在地上,中宫和长御赶来扶他离去,离去前他说,唤赏哥哥有何用,当初便是阿母你……让他将霍家女配给赏哥哥的……”,思儿攀住我手臂哭道:“我亦是躺在地上,却无人来扶,我看着自己身下那滩血迹很是害怕……”
      听思儿之言我只觉痛彻心脾,搂着她道:“思儿莫怕,是阿母来晚了……”
      思儿在我怀中哭了许久方止住,我替她拭泪时,她戚声问道:“阿母,如果当年……与你结拜的是赏哥哥的母亲,你亦会如对天子哥哥那样回护赏哥哥么?”
      不想思儿竟想得如此极端,我张口结舌道:“你这傻女子……秺侯与你……本是两段人生啊……”
      思儿凄然一笑:“阿母,你与赏哥哥,都有许多的不得已,那我呢?你心中所忧何其多,为何独独不曾顾虑于我?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有念儿小妹,阿翁诓我说小妹回了鲁地大母家,实则……”思儿语调转厉,“我偷听阿翁一次酒后对赏哥哥言,是阿母你顾着敬夫人疏忽了小妹,就这样把她断送了!阿翁见我知晓真相后严令我不得与你提起此事而已!”
      思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目此刻含悲带愤,我一时竟无言以对,心里忽而涌出森森绝望。我多年所图,不过仍是最初的愿亲人们平安喜乐,可在思儿与杨瓴眼中,我原是个不顾至亲感受的无情之人。我有一瞬间的万念俱灰,正不知所措间,兮姜于外间徐徐走进,轻声道:“阿凰,孩儿们都累了,让她们独自处处罢。”我手脚冰凉,被兮姜拉起。我回头看向思儿,她已倔强转头,不再看我。我掩面叹息,随兮姜走出主殿。
      兮姜与我坐车离去,我听她低低道出昨夜之事。原是昨夜陵儿不听金建劝慰,胡饮一通后便往椒房殿而去。云霓本已歇下,见天子驾临,只得匆忙迎幸。陵儿酒后与云霓圆房,今晨酒醒时却只着中衣便起身去寻思儿。我叹气道:“县官他……为何……”
      “云霓尚幼,虽经教习过承幸之事,对男女欢情之事仍是一知半解。县官或是心有不甘,方去寻了思儿……此番变故,我只得对父亲言云霓年幼,未妥善安置天子临幸”,兮姜握住我手道:“你放心,我绝不透露半分思儿之事!至于五妹夫……”兮姜无奈道:“五妹夫与思儿真是命苦,但事已至此,我定要倾己之力保他们平安。”
      “金氏原为休屠部王族,秺侯先父在世时,其部众皆屯于平凉,北据匈奴。如今秺侯接替其先父为金氏之首,亦是回平凉看望那数万部众之时了。秺侯长子留于长安,大将军应当准行。”我浑身力气似被抽干,见兮姜已明了我话中之意,我便垂目不再言语。
      姬池得田作庆报信后,从中斡旋,尽力周全善后。思儿之事过去五日,他便上门带了消息与我。
      金赏上书,言其五万休屠部众屯驻平凉已多年,他愿前往整顿,拱卫边防。由于天子抱恙,霍光代天子然其忠心,并着其尽快起行。
      霍光以天子有恙,不宜进幸内宫嫔御为由,令一应宫人乃至美人周阳氏,皆着穷绔,不得惑宠。自此,宫中除皇后一人,旁人皆不得擅近天子。
      “你可有探到县官那日为何醉酒?”我问姬池道。
      “日前天子加元服,没几日田丞相便病薨了,大将军还政天子之事再无人提……应是县官本就憋闷,霍云却还去御前说了与思儿有关的浑话……”
      “又是那厮……”我压下心头怒火,请姬池密切留意宫内境况。
      金赏临行前来看过我一回,谢我出谋请兮姜来助他避过此祸。我只道事涉爱女,不敢居功。我又问金赏,杨瓴在宫中当值时是否与他时有来往。金赏沉默片刻后,只道他待杨瓴如父如兄。我心知杨瓴或是怜金赏如他那般父母早逝,二人兴趣相投又同为天子斥候,且金赏心慕思儿,杨瓴应是对金赏生出了亲切,连念儿之死这样私密之事亦说与金赏。我轻声问他:“你……可有心痛?”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莫及,如此徒劳之言问了何益。金赏垂下眼帘,只低低道了句:“吾心已死,无关痛痒了。”
      金赏告辞后,我到司马英处打听乌桓战事。范明友北击匈奴,匈奴溃败后,范明友趁乌桓方遭匈奴洗劫,士气低落,立时回马斩乌桓三王,歼敌六千余,汉军军威大盛。我沉思,金赏此次远走平凉,外人看来更似是为避襟兄得获新功,如此思儿与陵儿之事应不至引来瞩目。算着时日,杨瓴应已在归途,与他分别半载,我本是十分挂念。然思儿之事一出,杨瓴回京后必定恼我。罢了罢了,由念儿之死我在他心中早已面目不堪,此番……我呆坐书房中,轻轻摩挲着颈间玉瓶,只觉生无可恋。
      我在浑浑噩噩中过了大半月,泸楠所嘱的我史家老宅执事忽而来寻我。执事言,因少府与掖庭赶制宫人穷绔,张贺忙于宫事分身乏术,询儿便趁机混入了傅介子的出使队伍往楼兰而去。泸楠发现询儿时已过阳关,西域地貌复杂,且有沙匪出没,泸楠身有受命不敢独自离队送询儿回京,遂急遣随从传信报于张贺与史宅执事,张贺因走不开,遂修书请执事送来我处,请我去接询儿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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