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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权倾朝野 独断朝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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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杨瓴暗中将我带到钩弋殿,我在殿中等了小半时辰,方见到陵儿缓缓走进殿中。陵儿今年已有十六岁,身形颀长,然近观却仍有些许瘦弱,脸上气色亦略显苍白。我上前行礼,陵儿坦然受完我一礼,方道:“让绛姨久等了。”
我待陵儿落座方才坐下,正欲说话,陵儿却轻咳了几声。我关切道:“陵儿,可是着凉了?”陵儿道:“昨夜于庭中站久了,吹了些凉风,无碍。”
“陵儿,为何去庭中久站吹风?可是为那怪事烦恼?”
“那眭弘应是霍氏之人,否则何以当得符节令”,陵儿讥讽道,“可笑他竟以此虚妄之相便想让朕退位与霍氏,无知!无耻!”
“眭弘既已伏诛,便无需再为此等末节置气了。陵儿,晚间是何人随侍你?看你吹了风亦不曾劝住?”
“奉车都尉年前完婚,现由其堂弟侍中金安上替其与驸马都尉金建一同随侍。绛姨,你无需忧心。只是……公孙病已立……”
陵儿终是问到了此节,我安慰道:“都是些捕风捉影之事,陵儿是天子,自是不需理会……”
我话未说完,陵儿忽而问道:“绛姨,你再说说看,我与病已,究竟谁更可怜?”我张口结舌,陵儿又道:“前些日子,思儿说她曾与病已跟着你在西域与焉支山呆过。而我,虽贵为天子,却只是困于长安而已。绛姨,我还真是……想与病已换一换……我想知晓身旁有亲人看护是何种感受……”
我心头一酸,陵儿终究已不是那个在玥直怀里无忧奔跑的小童子啊。陵儿又道:“年前,周阳氏有孕。然而大将军以皇后未有子为由,让周阳氏饮下堕胎药。”陵儿悲戚道:“绛姨,这世上与我有骨肉血亲之人,还未及降世便离去了!你说,我是否比病已可怜?我于世人眼里,不过如那眭孟所言,只是个随时让位于人的窝囊天子罢了!”
我连忙劝道:“陵儿莫恼,你尚年幼,春秋正盛,大将军却已至暮年。我看那霍氏后代中,竟无一人才干出色,尤其那霍禹,身为独子,却真真脓包一个。霍家女婿中虽有人才,但始终为外姓,不足为患。”
陵儿深忽口气,沉思片刻道:“绛姨,我明年便要加元服,大将军却没有丝毫还政之意。”陵儿目露恨意,“我身旁有如凶兽环饲,昔年云霓大父谋反,我明白若当时借上官家铲除霍氏,最终我亦难得保全。我只得依赖霍氏,驱狼逐虎而已。”
我心里愈发难受,若是玥直在世,看到她这无辜的孩儿以一己稚弱双肩,负起源自父辈那段已难辨错对的旧事,该如何心疼难堪。我只得艰难开口:“陵儿,天降大任于你,其过程必定艰辛繁杂,你目下受人掣肘,只得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翻转乾坤。”
“绛姨,我非圣人,却也不愿就此仰人鼻息……”
两日后,因思儿生辰将至,陵儿特许杨瓴携思儿归家一聚。我快两年未见思儿,此刻她跟在其父身后,从前只到杨瓴腰间的小小女童,如今已出落成长到其父肩头,初现娇媚的少女了。思儿幼时脸蛋圆润些,如今双颊纤长,长睫浓密卷曲,一双妙目顾盼生姿,五官生得极似杨瓴。她姿容得体,步履不急不缓自大门步入里间。见到我后她却抛去端庄之态,扑进我怀里娇声道:“阿母……”。
我立时心酸不已,捧着思儿小脸道:“我的思儿,一年多不见,都变样子了……阿母瞧瞧,思儿长成个小娘子呢!”思儿随我走进里间,向我悄声道:“阿母,我真是长大了,我上月有了癸水!”我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你才十二岁,就已……?可有年长的女史教导你?”思儿回道:“中宫长御从前就教过,长御还要思儿多多看顾中宫,若是中宫有了癸水,思儿亦懂得处置。”
我看着懂事的思儿,叮嘱道:“癸水至时,切莫贪凉吹风,莫食寒凉之物,要饮温水……”思儿轻笑打断我:“阿母,你怎的与赏哥哥一样说辞,他亦是如此叮嘱我……”我闻言惊疑道:“秺侯怎会与你说这些?”
思儿低头轻声道:“那日我未曾察觉癸水初至,衣裙沾了血迹,赏哥哥见到以为我受了伤,要送我至女医处,我遂向他道出实情。赏哥哥说阿母不在我身边,才叮嘱了我一番……”思儿抬头问我:“阿母,中宫令丞与黄门都说赏哥哥结了门好亲事,可为何赏哥哥自去年底完婚后总是闷闷不乐呢?”
我心内万分震惊,只得强作镇定对思儿道:“秺侯事忙而已,你无需替他忧心。秺侯在宫中可是时常寻你说话?”
“不曾,我只是偶遇了他几回,赏哥哥还不让我对旁人说我见过他”,思儿靠在我怀里轻声道:“阿母,几个小哥哥里就赏哥哥待我不薄,天子哥哥总是心思深沉喜怒不定,建哥哥与安上哥哥都咋咋呼呼的……”
“思儿,秺侯待你如何不薄?他可有……碰触你身子?”
“碰触?赏哥哥从未有过如此举动呀”,思儿一派天真看向我,“阿母,赏哥哥与我说话时,就如同阿翁与阿母说话时那般眉梢含笑,嘴角微扬,十分和气……”
“思儿!”我吓得一把搂住女儿,颤声道:“秺侯乃天子近臣,又是霍大将军女婿,而你身为椒房殿女史,须谨言慎行,不能再如幼时般胡闹了。”我盯住思儿,凛然道:“思儿,听阿母的话,日后莫要再与秺侯私下来往,亦不可让旁人碰触你的身子!”
思儿被我厉色所慑,片刻后才讷讷道:“赏哥哥说他从前有个兄长叫金傅,曾深受先帝宠幸而胡作非为,被赏哥哥的先考敬候杀掉了……敬候还不愿让赏哥哥的长姊进宫做先帝的妃嫔……阿母,你也是如敬候那般忧心么?”
金赏竟连他家中这些隐秘也与思儿说,我忙道:“思儿,你明白这些道理就好,紫宫乃是非之地,你切记阿母之言,莫要再与秺侯来往!”思儿皱眉许久,终是带些惭色望着我点头应下。
思儿回宫后,杨瓴见我忧心忡忡,便问我何事。杨瓴心疼女儿,我担心他会一时心软坏事,只得避重就轻道:“思儿已有癸水,你平日有空便多看顾她些……不知陵儿对她……”杨瓴闻言,叹口气道:“敬夫人去年产下一子,霍大将军不曾声张,只改其姓氏,让敬夫人携少子隐姓埋名。敬夫人前头所生二子皆在谋逆案中遇难,然霍大将军对他这嫡女与其所出的幼女少子,倒是真心在意。大将军权倾朝野,定是要中宫产下皇长子的。既然如此,思儿尽心辅助中宫便可,何必……”
“我观陵儿,似是愈发不满被大将军掣肘。中宫尚未有癸水,我担心陵儿会以思儿为由,一味逆大将军之意行事以昭示其天子之尊……”
“我懂你意思,我得空去劝劝县官……”
二月末,询儿回到了迎紫里。听到少纹来报,我喜出望外,连忙奔出家门。询儿从辎车跳下,随史高上前向我行礼。我正想唤他们二人进屋,辎车旁人影一闪,泸楠竟也一同走来。我一愣,问他道:“你与高儿一道来的?”泸楠道:“我欲去乌孙,半道上遇着高弟与病已了。”我硬着头皮道:“那……进屋来用过饭再去罢……”
泸楠与史高和询儿入到正厅坐下,我煮了茶让他们喝,便道去厨下看看。我刚走至廊下,泸楠随后跟上,道:“你家中人少,我与你一道下厨。”其语气极熟稔,竟似从前我与他在外避祸时那般。我不知所措间,泸楠已转进灶房,挽袖择起菜来。我忙道:“你是客,怎的要你来做这些?君子远庖厨,你回正厅陪着高儿与病已罢。”泸楠抬头看我一眼,轻笑道:“我非君子……杨子恪是君子,他不曾下厨罢?”我一滞,支吾道:“瓴君事忙,在家时日不多……”泸楠撇嘴:“你习惯便好。”
饭后泸楠与史高告辞而去,我带着询儿回掖庭。路上询儿悄声问我道:“祖姨母,你称张叔为张公,‘公’字为何意?”
“年纪稍长,有德行与身份的男子,都可如此称呼。”
“那末,我的祖父,可否称公?”
“病已何出此言?你的祖父乃先帝卫太子……”,我忽而一凛,问道:“病已,你可是听到了甚么?”
“我听两位表叔闲聊,上林苑有枯柳重生,其叶被虫子蛀成五字:公孙病已立!”询儿双眼牢牢盯住我,轻声问道:“祖姨母,紫宫里的那个位子,原是我祖父的?”
我心内震惊,深深吐纳数回方定下神来对询儿道:“病已,你可是……想要那个位子?”询儿面露困惑,未有答话。我道:“你祖母只是良娣,你先妣亦只是家人子,若你祖父得以继位,你却也未必……病已,世事难料,莫要为那些不属自己之物劳神费心。”
“祖姨母,病已省得!”询儿低头思索片刻,又问道:“祖姨父于紫宫值卫,思儿表姑亦在椒房殿当差,祖姨母可曾入宫见过我那叔祖父天子?”
“祖姨母并非命妇,等闲不得面见天子。病已可有见过?”
“我在掖庭行走不大受约束,从前叔祖父常住建章宫,我见过他,他也曾遣近身侍中带话给我或彭祖。”
“哦?侍中带了何话?”
“也无甚大事,只叫我勤勉念书。”
我想起陵儿曾异想天开地说要与询儿换一换,不禁叹息,对询儿道:“那你当遵你叔祖之言,用功念书罢!”
三月初,陵儿以丞相田千秋年事已高,行路不便,特许丞相坐车入朝直至堂上,田千秋因此得了名号“车丞相”。
我闻此事对杨瓴轻叹道:“从前公孙贺与刘屈氂,都于相位上不得善终。先帝以来,丞相之位被逐步架空,虽名义上仍为百僚之长,于内朝事务却没半分置喙之处。”
“霍大将军平日对田丞相倒是恭顺,然其下属幕僚们皆言田丞相无大才,仅以一句话点中先帝心事得封高位,且于相位上多年未有建树”,杨瓴叹气道:“县官或是想抬举田相,以挫大将军之势,唉,只是此举未免过于焦急……”
三月中,少府徐仁、廷尉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因宽恕之前燕刺王刘旦谋反中的案犯而被议罪。事由原是桑弘羊有一子桑迁,在谋逆事败时逃亡,躲到了桑弘羊一名唤侯史吴的旧属家里。不久桑迁被捕坐诛,侯史吴亦被下狱。后逢大赦,侯史吴得以减罪。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审理此案时,皆认为桑迁并非谋逆主犯,侯史吴留宿桑迁之举仅为藏匿从犯,不致罪至首匿主犯,遂将侯史吴交至左冯翊处。此案经侍御史复核时,侍御史指桑迁通读经史,早知其父桑弘羊谋逆意图,应与其父同为主犯。侯史吴曾官至三百石,理当应于桑迁来奔时首告其踪而非助其避捕,因此侍御史认定侯史吴不应如庶人般以不知从犯藏匿入罪,应与谋逆同犯论处。侍御史遂奏请复治此案,并弹劾廷尉、少府与左冯翊姑息逆犯。
“少府徐仁,是田丞相女婿。王平当年以军正之职前往益州平叛,被大将军一手提拔至廷尉”,杨瓴缓缓道:“田相不敢大张旗鼓为徐仁开脱,只辩称侯史吴应判为留宿从犯。”
“御史大夫位至副相,可如今的侍御史都绕过御史大夫,直接听命于大将军奏劾丞相之婿了?”我微微冷笑,“别说那桑迁,就连桑弘羊本人也未曾坐实谋逆,莫过于从犯罢了,大将军借刀杀人排除异己而已。如今时过境迁,大将军又借侍御史之手小题大做打压田相”,我轻叹道:“陵儿这才抬举了田相,风口浪尖上徐仁却被抓了把柄,若田相此刻向大将军示弱,或能破局……”
翌日,杨瓴休沐,因数日前杨敞已寻过杨瓴,因而杨瓴趁着休沐便应约往杨府而去。然他出门须臾便归,脸色亦有异样。因年初的“公孙病已立”一事,张贺为避流言,遂不让询儿在掖庭露面,时常暗中将询儿带至我处安置。彼时我正陪着询儿于书房读《春秋》,见杨瓴去而复返,我遂嘱询儿安心看书习字,起身走至侧间。杨瓴负手立于弓架下,回头见我面露征询,遂轻声道:“田相行丞相使令,召集中二千石与博士,齐聚于公车门,拟议侯史吴之罪。”
我心里一惊,问道:“田相何时下达召令?你是否直至敞兄府上方知此事?”
杨瓴点头,无奈道:“田相昨日晚间由相府长史传下檄令,敞兄昨夜便不在府里。不知大将军可会恼怒,田相他也……太沉不住气了。”
“瓴君,你今日休沐,但可否此刻回宫?我担心陵儿……”我惴惴道。
杨瓴沉吟片刻,嘱我看顾着询儿,若有事可遣田作庆去寻他,后便匆匆离去。
我坐下沉思,欲将此事理清。杨敞性子偏弱,胆小怕事,他对杨瓴很是信赖,若遇事不决,总会寻杨瓴问询。我默数中二千石的官吏,除了已被奏劾的少府徐仁、廷尉王平与左冯翊贾胜胡,便是光禄勋张安世、太仆杜延年、大司农杨敞、卫尉田广明……陵儿年少,因而现下博士不多,且多由霍光提拔……我心下发凉,田相檄令传至杨敞处,杨敞未及来寻杨瓴问策便已离府,可见他当时应已被一同受田相所召的霍光幕僚张安世杜延年等人请至一处议事了。田千秋如此彰然行相权召众议事,然召来之人竟多为霍光心腹与属人。这步棋,田千秋真真下得太糟。
翌日,田千秋封上众议。因公车门集议的与会者大多知霍光心意,且杨敞等人早已与霍光通过气,遂皆言侯史吴不道。霍光因田千秋身为外朝丞相,未奉诏而擅召中二千石吏与博士集议内朝政务,致内外朝事有异,将徐仁等人下狱。陵儿气病了,移寝至玉堂阁养病,只携金建与金安上两位侍中随侍,余人皆不见。
“如今满朝皆恐田相遭连坐”,杨瓴无奈道:“思儿奉中宫于玉堂阁外候了半日,县官仍未松口传见,中宫只得返回椒房殿……”说话间田作庆来报,杨敞请杨瓴午间过府一聚。
我望向杨瓴,缓缓道:“大将军秉政以来,很是注重名声。自燕刺王谋逆至今,狱治严苛,狱吏多刻毒狠戾,坊间闾里百姓皆道常有冤狱。田相起自先帝,平素宽和未犯大过,且此番田相按制集议所指又为狱事,若其仅因触及大将军独权内朝之欲而遭连坐,大将军恐离天下人非议损誉之日近矣!”我深吸口气,撇嘴道:“昔日周公辅成王,行事可不是专断至此呢……方今大将军要如何?仿伊尹将紫宫当作桐宫囚禁天子吗!他却未必有伊尹之才呢!”
“大将军愈来愈不顾县官所想,一意加威”,杨瓴搂过我肩,轻声道:“吾卿言之有理,为夫且去与敞兄细谈……”
杨瓴走后,我拉开书房一侧耳房的纱门,道:“病已,你躲于此处做甚么?”
询儿略有吃惊,道:“祖姨母,你怎知我在此?”
“方才你祖姨父说话时,你便从房外小窗爬入,是也不是?”我轻笑问道。
“祖姨母,病已听张令言及田相曾为我大父诉冤于先帝”,询儿关切道:“如今田相可是遇到了大麻烦?我方才听到祖姨母说狱治严苛,还有霍大将军要仿伊尹囚禁天子?这是何典故?”
我拉过询儿坐下,凝缓缓道:“自那燕刺王作乱以来,多由酷吏治狱。酷吏严苛,以致如平君父亲那样的冤狱频发。”我凝视询儿双目,道:“从前商朝时有个君主叫太甲,他继位时由右相伊挚辅政。右相又称作尹,这伊尹以太甲为君无道,囚其于先祖墓地桐宫,让太甲追思先祖,明悟己罪。三年后太甲改恶从善,伊尹方释其出桐宫,迎其复位。太甲复位后承先祖遗志,勤政修德。”我话锋一转,问询儿道:“病已见过霍大将军么?”
“见过一次……他让张令带我去他设于紫宫的公馆处,他直说我肖似大父……”
“病已,这是何时之事?大将军可还与你说了甚么?”
“就是那次北阙宫门有人假扮我大父事后不久。大将军只道要我勤勉念书,未言其它。”询儿沉思片刻,又问道:“祖姨母,田相可是惹恼了大将军?大将军为何要将我那叔祖父天子囚禁起来?”
我心头一酸,抚着询儿叹道:“你的叔祖父天子,七岁失恃,八岁失怙,登基时身边只有一异母姐照顾,可惜手足情谊并不深厚。如今,他身旁已无亲人真心实意替他着想,偏生先帝所遗辅政重臣只余大将军一人。大将军独断,不喜田相分权……病已,权力这物,自古便人人趋之若鹜。深陷其中之人往往丧失本心,听不得逆耳忠言,容不下权势旁落。如今你叔祖父孤身只影无权无势,在宫禁中度日如年,很是凄凉。”
“如此说来,我的叔祖父着实可怜”,询儿若有所思道:“大将军,并非善人……”
“病已,若日后你再见到大将军,须恭谨敬肃,且持心清明,切莫让人以花言巧语便探去你心中所想!”
询儿点头,目露坚毅,行礼应道:“病已谨遵祖姨母教诲!”
四月,少府徐仁、廷尉王平、左冯翊贾胜胡皆坐宽纵谋反者,徐仁自杀,王平、贾胜胡腰斩。杜延年议论持平各方,力谏霍光曰:“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讙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由是田相终是未受牵连。
张贺来接询儿回掖庭,眺望二人离去背影,我后背阵阵发凉,手心满是冷汗。从前的燕王、上官父子、桑弘羊,到现在的陵儿与被迫落胎的周阳氏、田千秋,只要与霍光威权有所抵触,皆无善果。而假卫太子与“公孙病已立”二事,若要细究,询儿虽无辜却难逃干系,然霍光只轻轻放过。张彭祖与杜佗的父亲皆为霍光心腹,霍光却任由张杜二人与询儿同学同乐。霍光,他要如何?询儿的元嫡遗孙身份所触及的只是陵儿的出身,未有损及霍光专权因而霍光对询儿如此特宥?陵儿敏锐多思却未如其母通达坦荡,询儿坚韧沉毅却无显赫外家为其靠山,对霍光而言这两个刘姓子孙皆易于拿捏。莫非,霍光当真欲行废立之事?!然霍光当初乃为陵儿辅政方得专权,若他将陵儿替换,岂非名不正言不顺?我一时无解,只得叹气不再深想。
陵儿一病数月,举朝事务皆归霍光独断,天子之声式微。祸不单行,自公车门集议,徐仁自戕,田千秋终是在数月后病倒。陵儿获知田相有恙,身子竟渐渐康复过来。杨瓴与我谈及此节,原是思儿设法让随侍的金氏兄弟以田相已被心病折磨之事劝谏陵儿,陵儿终是振作。太医令各医丞忧心奔忙数月,天子之疾方渐得好转。
我问杨瓴道:“思儿如何知会金氏兄弟?可是寻了秺侯帮忙?”见杨瓴点头,我又道:“秺侯仍是与思儿有往来?”
“秺侯于尚书台随大将军理事,甚是忙碌,只在闲时过未央宫探看幼弟而已。阿凰,思儿并非任性胡闹之人,你且安心。”
虽杨瓴出言安慰,我仍有忧虑,却也无可奈何。
陵儿抱病期间,在先帝时业已归降的乌桓各部逐渐壮大,并初现反意,时有滋扰汉民之事。九月末,辽东乌桓首起发难,进击掠边。然北面匈奴却也趁乌桓发兵掠汉、国内空虚之际,以先单于坟冢曾遭乌桓掘盗为由,发兵二万南袭乌桓。霍光欲出兵,问策于护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只道乌桓自恃兵强多次扰边,此番匈奴趁热打铁,夷蛮相斗于汉有利,若发汉兵招寇生事,则不甚妥当。霍光又问范明友,范明友则主张出兵平叛。我听杨瓴说到此节便讥笑道:“这霍家乘龙快婿果真上进,当年在焉耆坑匈奴游侠未得尽兴,这次顺水推舟遂了岳父之意,又能与夷蛮真刀真枪打上一场,归来便得封侯升官?”
“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莫非明友得罪过你不成?”杨瓴笑道,“赵将军早知明友有得军功封侯之志,那番说辞只是推脱而已。想必明友此次不仅北攘匈奴,更有荡平乌桓之心……”
“算盘打得不错,此番又是遣的何人随征?”我抬眼问杨瓴:“此等绝佳时机,霍氏子弟不会落下吧?恽儿、张彭祖的长兄们都到了随征年纪了。”
“霍禹初封中郎,与张君长子千秋,敞兄长子忠儿一道随征。”杨瓴拉过我手,摩挲着我掌中厚茧轻声道:“为夫亦在随征之列。”
我想到张安世长子张千秋与杨敞长子杨忠皆是弱冠之龄便已得建功立业之机,杨瓴如今却仍是在中郎一职上蹉跎。我遂扬眉问道:“瓴君,你看后辈们都纷纷出征以期升官封侯了,你可有他想?”
“阿凰,怎的又说这些试探为夫?高帝以来,老死中郎任上的大有人在。莫非你也想讨个将军夫人,侯夫人之名?”杨瓴戏言道。
我啐他一声,又郑重道:“辽东苦寒,你此番出征,我得备些厚实中衣于你。瓴君,于雪地设伏或行进时,若觉身子如何挪动仍是寒冷异常无法回暖,并脑中浑沌思绪迟缓,须立时停下除去湿衣,并生起小火堆取暖,切勿揉捏四肢使凉血回流入心脉……”
杨瓴闻言搂紧我,吻在我耳畔轻声道:“阿凰,你从前在焉支山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