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哀之念兮 掌珠失一, ...
家中四处狼藉,院里地上置有草席,席上有杨瓴月白外袍铺盖。我心一下悬起,上前揭开白袍,只见念儿双目紧闭躺于席中,手里还攥着我从前与她跳八卦格时掷的骰子。我伸出双手探她鼻下,再抚摸着她全身脉搏本应跳动之处,念儿身躯的冰冷滑腻自我掌心传至我全身,我心头积郁,喉头迸出一声凄厉哀鸣,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旋即人事不知。
我于昏迷中,浑身似被无穷鬼火烧成灰烬。鬼火中又交织着念儿与我这数年来的重重回忆,我似历了一回凌迟般,方醒转过来。我徐徐睁眼,少纹正坐于榻边,见我醒来,忙问道:“姑娘你终于醒了,可是饿了?”我轻轻摇头,低低问道:“我送了兮姜出门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从少纹断断续续的口述中,得知原是那日我出门不久,便有三两上官府余孽拒捕逃脱。原本兮姜隐于我处之事并未泄露,然那伙暴徒不知从何处得到风声兮姜在迎紫里,遂窜至家里欲拿下兮姜这昔日的车骑将军夫人作为人质。少纹忙将孩儿们带进密室,哪知未曾藏好,便已有一暴徒冲进里间。千钧一发之际念儿忽而跳出密室,手执骰子往院中跑去引开暴徒,并于院中撒痴跳着八卦格子拖延时辰。芸拨见状立时跟上,于院中护着念儿。有暴徒见此便以为八卦格子下有玄机,遂掘地三尺,却未寻到一物。一暴徒离得念儿很近,忽而发现念儿瞳色有异,细看她双瞳原是幽绿色,便道此乃妖女,竟将念儿扔至井里!芸拨拼死拦着,却为暴徒所伤晕厥。堪堪到家的杨瓴眼见女儿横死一幕,砍倒那群暴徒将念儿救起时,念儿早已断气。
初冬十月,我站于华阴杨氏祖坟一处矮小墓碑前,整一日未挪半步。寒风过处如山鬼呜咽,萧瑟旷野中我已双目失神,全身麻木。
十日后陵儿下诏:“左将军安阳侯桀、骠骑将军桑乐侯安、御史大夫弘羊皆数以邪枉干辅政,大将军不听,而怀怨望,与燕王通谋,置驿往来相约结。燕王遣寿西长、孙纵之等赂遗长公主、丁外人、谒者杜延年、大将军长史公孙遗等,交通私书,共谋令长公主置酒,伏兵杀大将军光,征立燕王为天子,大逆毋道。故稻田使者燕仓先发觉,以告大司农敞,敞告谏大夫延年,延年以闻。丞相征事任宫手捕斩桀,丞相少史王寿诱将安入府门,皆已伏诛,吏民得以安。封延年、仓、宫、寿皆为列侯。”又曰:“燕王迷惑失道,前与齐王子刘泽等为逆,抑而不扬,望王反道自新,今乃与长公主及左将军桀等谋危宗庙。王及公主皆自伏辜。其赦王太子建、公主子文信及宗室子与燕王、上官桀等谋反父母同产当坐者,皆免为庶人。其吏为桀等所诖误,未发觉在吏者,除其罪。”
当日稻田使者燕仓将上官父子意图谋逆之事报至杨敞,杨敞胆怯不知如何是好,遂将杨瓴急急叫了去,杨瓴遂与杨敞一道将此事告知杜延年。谋反一事平定后,张安世迁光禄勋,右将军。杜延年封建平侯。上官云霓因年幼免于连坐,仍正位中宫。霍兮姜因有妊,且为霍光嫡女,亦免于连坐,只自此作为中宫生母仅留一“敬夫人”称号,于霍府别院养胎待产。许广汉终是免去死罪,贬为暴室啬夫,赭衣役作三年。苏武之子苏元坐诛,苏武只罢官,未有牵连。桑弘羊坐逆,族诛。芸拨伤重不治,尸身被其夫婿带回,我让少纹取帛金奠仪与之。
杨瓴自那日甩我一巴掌后,未再与我有所言语。念儿头七过后,他将上官父子谋逆坐诛后事告知于我,便收拾停当离去,只留言与田作庆道,他回紫宫长住至明年县官自建章宫徙回未央宫,夫人无需看顾,若家中有事涉女公子需先报于杨瓴。少纹见我终日呆坐,遂劝道:“姑爷应是伤心狠了,暂避开姑娘些时日罢了。从前姑爷对小女郎很是疼宠,遭此噩难一时防备过头了才不让姑娘你看大女郎……”我摆手示意少纹不必再劝,别说杨瓴不许,我现下亦不知如何应对思儿,若她问我“阿妹去了何处”,我还真真不知所措。
史高与泸楠来过迎紫里一回,我亦招了询儿同来,在家里正厅与他们三人对坐叙话片刻。他们见我神色恹恹,遂未久留。
半年时光倏忽过去,元凤二年春末,陵儿自建章宫搬回未央宫居住,置酒宴请宗室与群臣,并赐郎从宫帛,宗室子钱。杨瓴自宫中带回赏赐,放于房中后,转身回了书房歇息。
我挑出些布帛,再带上银钱,作为询儿的生辰贺仪送去许家。许夫人欣喜收下,似又想起去岁我家惨事,忙敛起笑意觑我神色,见我不以为忤,便唤来平君。平君对那华美绢帛不甚在意,只是乖巧看我,轻声道:“绛姨,你可要去寻病已哥哥?我知道他在何处。”
我牵着平君走至集市,平君指着不远处一斗鸡男子道:“那是王叔,我听旁人唤他王君。病已哥哥总是寻他一道斗鸡。”我问道:“他称君?他身上可有爵位?”平君道:“听原君说,她家是关内侯,原君的阿翁就是王叔。”
我点点头,与平君一同上前叫住询儿,我道:“病已,可要跟绛姨四处走走?”自上官父子谋逆后,我便让询儿在外头时如在焉耆时那般唤我“绛姨”。
“绛姨你且等我片刻,彭祖快要赢了!”病已回我一句,复又紧张看向场内。我上前细瞧,只见场中有二鸡,一黑一白,黑鸡魁梧凶悍,白鸡矫健灵活。黑鸡一跃而起,白鸡振翅迎敌,其羽撒出一圈微黄。我喃喃道:“黑鸡必败!”话音刚落,黑鸡已被白鸡啄翻于地。询儿惊讶问道:“绛姨你如何得知?”我轻声道:“那白鸡羽翼里藏了芥末呢!”
我架了马车,带着平君、询儿与彭祖往杜县而去。路上,询儿问我:“绛姨,你为何不雇上车夫?”我回道:“方才那车夫乃闾里之人,多有奸猾,我恐他行至半道便要加酬,索性我自己驾车便利些。”
“绛姨,闾里之人应非全是鼠辈。”
“这是自然,只是一旦遇上便是麻烦一桩。”询儿若有所思,点头不语。
一行到得杜县,与我约好碰头时间,询儿拉着彭祖如两只泥猴般钻进人堆里转眼不知所踪。我想起陵儿曾问过我的那句“我与病已,究竟谁更可怜?”,如今看来,或许陵儿确是过得没有询儿好……我长叹一声,牵着平君的手亦闲逛了起来。
杨瓴归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心中悲屈,却也无可奈何。孟秋七月,我带着询儿来到长安城南博望苑。当年门庭若市,华盖云集的宫苑,如今已是杂草丛生,毫无生气。询儿问我道:“绛姨,此地是何处?”我指着那鳞次栉比的高阁亭台,轻声哽咽道:“病已,你在此处出生。绛姨自十岁起亦住在此处,直到十五岁出嫁。”
询儿望着大门那破败的牌匾,喃喃道:“博望苑……”
我在博望苑南边寻了许久,拨开桐柏亭前荒芜,对询儿道:“这是你曾祖母卫皇后与祖母史良娣之墓,你快来给她们磕头。”
询儿闻言,行至墓前,正色跪下磕头,摸着他颈间的身毒宝镜,轻声道:“曾祖母,大母,病已今日来看你们了。”我心中悲切,无论是壮阔如玥直的云陵,还是小棺一抬掩于乱草瓦砾中的皇后与良娣身后的桐柏亭,皆是斯人已逝,无迹可寻了。
待询儿拜过卫皇后与长姊,我带着他往北边湖县而去。到得姐夫卫太子墓前,我对询儿道:“病已,这是你祖父之墓,旁边是你的两个小叔。”询儿指着眼前高台问我:“那处归来望思台,可是为祖父而建?”我悲戚道:“确是你曾祖父思念你无辜枉死的祖父而建。”
询儿拜完卫太子与两位皇孙,我又带他往东北处宣平门而去。宣平门外亦是一片萧条疏落,我于广明苑中寻到刘据夫妇与刘湖儿之墓,叫上询儿过来叩拜,对他道:“病已,这便是你的先考与先妣,那位是你小姑。”询儿“哇”一声哭道:“父亲,母亲,小姑,病已来拜你们了!”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我对询儿道:“病已,今日是你曾祖母、祖母、父母与小姑的忌日,一个月后,便是你曾祖父与小叔的。”我擦擦眼角泪花,又道:“你这些无辜的亲人们,皆是丧于奸佞小人之手。那些仇人,已被你曾祖父严惩灭族了。你要记得,为人处世,须明辨是非,若被奸邪蒙蔽心智,最易遭殃的便是近旁至亲之人。”询儿双目透出坚毅,向我郑重一揖,沉声道:“诺。”
秋高气爽之时,我常携询儿彭祖与平君遍游长安诸陵,询儿慨叹他的先祖们陵墓恢宏,他的曾祖舅父烈侯卫青之墓与表祖伯父景桓侯霍去病之墓皆在他的曾祖父孝武帝的茂陵近旁,景桓侯之墓还修得形似祁连山般博大开阔,可他的曾祖母与祖父母、父母之墓却如此潦草不堪。我站于景桓侯墓前那“马踏匈奴”的雕像下,对询儿道:“烈侯与景桓侯,生前忠烈,成就斐然,身后理当得此荣耀并陪葬茂陵。而你的曾祖母与祖父母和父母沉冤,只待有昭雪那日罢!陵墓或大或小,那都是做给后人看的,你只需从中汲取你日后明辨是非的眼力即可。”
时近年末,我特许少纹随田作庆携子回田氏族中省亲,元宵后再回。少纹夫妇走后,缺了念儿娇声稚语的家里益发空荡,我站于院中迎着朔风挥鞭狂舞,直至夕阳西下大汗淋漓方停下。我烧了热水沐浴,独坐于浴筩中我忽觉孤寂伶仃,遂将头沉入水中欲平复此刻自苦无助的心酸。我忽而想起念儿出生时我于昏沉中见到的漫天幽绿鬼火,遂动心翻掌,眼前轰然火起,我已辨不出身在何方,想走出浴筩救火,脚下却不知被何物绊倒。我头撞在一坚硬物件上,随即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自觉身上寒战难受,方自昏迷中醒来。我举目四望,只见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我赤身躺于浴房冰冷湿滑的地面,隐隐还闻到些许焦味。身上寒意一阵冷过一阵,我赶忙摸索着抓起一件长衣披上,跌跌撞撞行至榻边用棉被裹紧全身。许久之后我颤抖不止的身躯才觉一丝暖意,我心中无来由的涌起委屈,蓦地哭了一场。
我染了风寒,高热不止。年关将至,医馆药铺大多歇业,我只得强自摸到灶间,取出些生姜煎水饮下。我鲜少自怨,此刻忽而一口气提不起来,心中竟生出了死意。杨瓴因丧女之痛极少与我说话,陵儿与思儿远在宫墙内,我想照顾他们却鞭长莫及,若是此刻,我便去了寻念儿,亦是不错……我苦笑,询儿还要我看护,怎能就此一死了之?
我每日熬了姜汤与米粥,半月后硬是挺了过来。我待身上稍松泛些,便往姬府而去,寻到个姬府上的小主事,将我之前染病之况稍稍说了些,请他寻一医士替我开些调理的方子。杨瓴年前归来,见到我萧索孑立于廊下煎药,惊问:“你怎的清减至此?”我淡笑低头:“半月前偶染风寒小病一场,现已无碍了,夫君有心。”我复又抬头问道:“不知夫君今日归家,未有备下吃食,夫君可要小歇一阵,待……”杨瓴抬手打断我道:“不必如此,我稍后便回紫宫。”
杨瓴转身,我伸手拉住他衣角。我很想问,他与思儿陵儿如今过得如何,然而杨瓴回头清泠一句“还有何事”,我却已问不出口。杨瓴遂只道了句“你当心自己身子”,便离去了。
孤清的元日过去,我身子已愈。我寻到询儿,问他可想回鲁地走走。询儿开心应下,我去禀过张贺,便携了询儿启程向东而去。走了大半月,我们于正月底回到了鲁地家中。如今母亲与大嫂皆年事已高,家中由史高夫妇主事。年前史高新得一子,名丹。史高两个幼弟史曾与史玄亦于家中读书习道,全家人见到我与询儿归来皆十分欢欣。母亲见我消瘦不少,便另为我置了些补品食材,定要我吃下。
我与询儿住了两日,史高向我道:“半月前泰山南麓那头出了件奇事,齐鲁大地皆惊。”我好奇:“何事如此怪异?”
“泰山与蓬莱山南麓处,日前似有数千人聚集高呼般声震云霄,引得百姓围观,原是一巨石竟未借外力而自行立起。”
史高话音刚落,询儿便拉着我道:“祖姨母,可否带病已前去一观?”
一日后,我带着询儿来到泰山南麓。按照时人指点,我们沿山路爬至半坡,果见一高有丈余的巨石拔地而起,应需数十人方能将其合围,其下还有三块小石作为垫脚。我与询儿走上前去,询儿伸手摸着巨石,十分惊奇。我身旁风起,只见忽有大片白影靠近,我定睛细瞧,竟是不计其数的白鸦,自天边如行云般飞至巨石上空,少顷有白鸦飞下盘旋于我身旁,随后白鸦全数聚于巨石上。我细观那白鸦,不由想起当年博望苑中我替张贺孙女拦下秃鹰时那鹰的神色,竟与这白鸦如出一辙。询儿惊喜道:“祖姨母,你瞧这白鸦蔚为壮观呢!”路人经过皆留驻观望啧啧称奇,我不愿被过多瞩目,遂拉过询儿到一旁。
我想起长姊当年玩笑的一句“你为凰,乃百鸟之主,众飞禽皆向你俯首呢”,心里怏怏不乐。询儿问我怎的忧愁起来,我伤感道:“祖姨母想起你祖母了,心里有些难过。”
下晌,我带询儿下山,往南边家中而去。我到家时方知泸楠昨日忽而到家,此刻他又以那大喇喇的目光瞧我,我只得硬着头皮陪母亲喝茶,心里想着须早日回长安方好。询儿眉飞色舞向史曾与史玄说着泰山所见,外头来报,杨姑爷造访。我还在想家里有哪个女儿嫁到了哪个杨家,这才见在座之人皆看向我。母亲轻声在我耳边道:“阿凰,阿母知你与你夫君应是闹了别扭,此番好好说话,去罢。”
我忙起身迎至屋外,只见杨瓴自外门大步走入,行动间带着些行伍之势。我有些怵然上前,他果真皱眉低声叱道:“我说过你不得独自回鲁地……”
我心头一窒,眼中凝起泪意委屈道:“我已探知泸楠不在此处我方回的,哪知他竟昨日家来……”想起年前我在家中差点冻死而后大病一场,皆是独自扛过,我遂带着哭音脱口道:“你不是都不管我死活了么……”
杨瓴双目紧盯我:“你胡说甚么,你年前时……”杨瓴顿一顿,“稍后再问你。”
杨瓴进屋与母亲见过礼,又与一众晚辈寒暄一阵,便告了罪携我回房。他拉上房门便问我道:“你去寻了姬府医士瞧病?华起说他回府时听了你的脉案与药方的禀告,你似是大病了一场。你上回只说你偶染风寒,然我年后归家却看到浴房内有火烧过之象。”杨瓴握紧我手问道:“你做了甚么?”
眼见瞒不过了,我只好道:“我在浴房失手引了火苗,我欲起身灭火却不慎跌倒撞到硬物晕过去……我醒来时已招了风寒……”
“阿凰,你……你怎的不说?”杨瓴伸手搂住我,我已有年余未曾近过他身,乍一碰触昔日温暖熟悉的怀抱,我心头一酸低低哭道:“我那时一口气上不来,真想就此去寻念儿了……”
杨瓴手上一僵,继而搂紧我道:“你莫胡来……你若随念儿去了,我该如何向思儿交代……”
自前年深秋念儿过世后,我知杨瓴有心结难解,我亦是万分哀痛,因而从未与他说起念儿。今日我与他谈及旧痛,如同揭开昔日伤疤,杨瓴强压年余的悲恸忽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他与我压低声音于房内抱头痛哭,直至入夜。
翌日清晨,天仍是漆黑一片,我自浅眠中醒来,揉着哭肿的双眼徐徐坐起。杨瓴亦睡得不甚踏实,我稍有响动,他便随我睁眼起身。我见他一双美目因昨日痛哭而无神,长睫似无力般耷拉于睑上,遂心疼道:“瓴君,你若是累了便再睡上一阵。”
杨瓴摇头:“不必了”,他缓缓道:“阿凰,你可是去看了泰山南麓那块奇石?”
“你亦知那巨石之事?”
“我此番来鲁地,顺道去了趟泰山。听说那巨石日前有白鸦会聚,我便想,或是你亦去了那处,引来了群鸟。”
“瓴君,你怎会觉得是我引了白鸦……你可是领命探查而来?”我心头打个突,不安问道。
“阿凰你真是……那巨石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确是县官授意我来此查看”,杨瓴轻声道:“你病了一场又长途跋涉回外家,我亦是放心不下方来寻你。”
“瓴君,我独自在家病了一场,忽觉很是落寞,因而想回鲁地来……”我靠在杨瓴肩上,问道:“瓴君,你此行可有探到异样?”
“从前尚符玺郎逆霍大将军之意不肯交出印玺,后大将军换了旁人担此职责。如今领符节令一职的议郎,姓眭名弘字孟,此人通晓经史,座下有弟子百人。阿凰,你可知此人?”
“我曾听京城史宅里老管事们闲聊时说过,眭孟这人还有一爱徒亦是他外甥,叫颜安乐字公孙,师徒二人皆是出身鲁地。”
“我行至泰山巨石处,便是见到那颜公孙。他不识我,我遂与他攀谈。他言泰山乃群山之首,历代君王若改朝换代皆需到此祭天报功。”杨瓴低声道。
“我怎觉此语大逆不道啊?他竟妄言江山易姓?”我皱眉低呼。
“我亦有此觉。阿凰,我来鲁地路上,又听闻昌邑一社庙中有卧地枯木,忽而起死回生,萌芽生叶。”
“如此奇异,莫非此二事有关联?”我惴惴道:“瓴君,陵儿他可会受此怪事困惑不已?”
“我须尽快回长安,阿凰,你随我回罢。”杨瓴看着我认真道。
“可是病已……”
“曾孙之事,我与侄儿商议。”
杨瓴去寻史高议事,我用过朝食走出房门,泸楠竟在门外候我。我一惊,泸楠未等我转身便已上前道:“杨子恪去寻高弟了,他不知我在此。”
我有些难堪,道:“泸楠,瓴君他并非此意……”
“阿凰,你双眼怎的哭成这样?我见那杨子恪昨日赶来寻你,与你回房直至天明方出,我还道是你们小别后……难不成他欺负你了?”泸楠上前一步,将我逼至墙角。
“我是你小姑,你怎的唤起我小名来?”我轻轻推开泸楠,“瓴君未曾欺我,你多心了。”我不敢多呆,跑回房里关上门。少顷,泸楠在门外道:“我放了些膏药在门外,你且敷敷双眼,莫要吓着祖母。”
我拿了药膏敷眼,一个时辰后,我对镜看到我眼皮已消肿不少,遂出屋去寻母亲。我陪着母亲闲聊了一阵,杨瓴与史高便寻来,杨瓴道:“阿母,小婿有事须与阿凰今日快马回京,病已只得暂住于此,待高儿打点停当后将病已送回长安。”母亲握住我手笑道:“贤婿事忙,阿凰你且随他归家,好好过日子。”我与杨瓴遂拜别了风烛残年的母亲,驰马而去。
回长安后杨瓴马不停蹄去了未央宫,我则慢慢走回迎紫里。少纹夫妇业已归来,见我回家皆是欢喜。待我进了主屋,少纹对我道:“姑娘可是嫌家里清静了些?我见姑爷态度似有回暖,姑娘可要加紧给姑爷添个小子?”我闻言心里一紧,其实念儿出生时已有仆妇说我出血过多,日后恐难再有孕,我这数年来肚子未再有过动静,想必亦是难了。杨瓴亦从未说过要我再给他添个孩儿的话,应是姬池私下里将我难孕之况说与他知。我料得少纹此话实是要我与杨瓴重归于好之意,遂作若无其事之状道:“孩儿之事勉强不得,随天意罢。”
两日后,杨瓴回家时,我正无事于书房练字。杨瓴走进书房,我忙将竹简卷起,舀了杯茶递给他。杨瓴喝了茶,放下耳杯道:“上林苑亦出了桩奇事,苑中一柳树本已断枯,忽自立重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杨瓴靠近我耳边道:“公孙病已立。”我心里咯噔一下,问道:“真有此事?陵儿如何说?”杨瓴轻声道:“县官得知此事后只全交予霍大将军,便不再理会。”杨瓴递过一卷竹简给我,道:“此乃眭孟托其友人上书的抄本。”
我翻开竹简,只见眭孟奏书写道:吾推《春秋》,石、柳,皆阴类,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外。今大石自立,僵柳复起,非人力所为,此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枯社木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者也。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我看罢啐道:“这眭孟连公孙在何处都不知便出此妄言,莫不是要鼓动霍……”杨瓴立时捂住我嘴道:“阿凰,莫要声张……”我缓缓拿开杨瓴的手,轻声道:“霍大将军身处大位,有人出言邀功,怂恿其拥立他姓取刘姓而代之,陵儿性子敏锐,想必他此刻很是难受罢?”
杨瓴点头道:“县官确是不悦,但亦未宣之于口,端看霍大将军如何应对了。如今朝局稳当,他若行以他姓篡位之事,刘氏各宗亲岂会罢休!”
我仍有些忧心,问道:“这事,可会对病已不利?上回假卫太子之事已是惊险……”
杨瓴温和道:“你放心,应无大碍的。”
五日后,霍光将眭弘的上书交至廷尉处。眭弘和那替他上书的内官长伍赐被下诏以妄设妖言大逆不道论处,二人皆伏诛。
我料得霍光应会杀眭弘以正视听,只是那“公孙”二字为何解?莫非是哪个高门大家之孙?杨瓴在一旁道:“莫去管哪家子孙那子虚乌有之事了。此事玄乎,不必尽信。”我听见杨瓴提到“子孙”二字,心头一跳,想起日前少纹所言,遂低眉问杨瓴道:“瓴君,你……可有想过,纳一妇人为你绵延子嗣?”
杨瓴抬头,星眸中带着讶色望向我道:“你这话何意?”我强笑道:“你如今已三十有四,仍膝下无子。我已多年无动静,因而……”
杨瓴闻言,缓缓靠近我,拉过我手抚住他右胁下,戏谑道:“为夫此处伤痕犹在,断骨之痛毕生难忘,岂敢再冒此险?”我面上一窘,歉然道:“妾当时年少气盛出手不知轻重,夫君见谅……”杨瓴放下我手,上前拥住我轻声道:“外人只道我家有悍妇,我畏妻如虎,虽无子亦不敢纳妾。其实为夫此生除你一人外,从未想与旁人过活,倒是让你担了恶名。”杨瓴说罢,忽而翻身将我按在榻上,低头吻我耳畔。我对上他星眸中殷切目光,脸红道:“瓴君,我已许久未有……承欢,你……轻些可好?”杨瓴轻吻我眼角,悄声道:“傻女子……”
我睡至半宿,忽觉身旁人气息不稳,蓦地睁眼一瞧,只见黯淡月光下,杨瓴眼有泪意,眉目含悲。我立时睡意全无,忙问他何事。杨瓴见我惊醒,轻拍我后背道:“莫慌,为夫只是梦到念儿。早知今日,我宁愿念儿从未来过这世间……阿凰,你我这般存于政局漩涡之人,子女命运总要无辜遭受波及。子嗣之事,以后不必再提了。”我心下益发酸痛,只得轻吻他眼下胎痕,温声应下。
大包子:阿妹,呜呜……
小包子:我先去了,下回能让我做姐姐么?
大包子:只要有下回,都依你的!
瓴哥:我可怜的包子QAQ
凰妹:是阿母疏忽了QAQ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哀之念兮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