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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各怀心思 争端初现, ...

  •   中秋后,史高与泸楠一同送询儿启程回长安。九月中,杨瓴携我与两个女儿回弘农祭祖,我在华阴郊外一处隐秘的草庐里,见到了今已六岁的询儿。
      询儿个头比起前年高了许多,长开不少的五官隐隐现出其大父之貌,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长安诸人见到询儿这模样该作何感想。思儿松开握住我的手,扑向泸楠道:“表兄,你终于来看思儿了!你可有带上些新鲜玩意?”泸楠轻抚思儿后脑,一双鹰眼却直喇喇向我睇来。杨瓴一手抱着念儿,一手将我拉至身后,对泸楠道:“贤侄一路辛苦了,坐下饮茶罢。”泸楠稍稍一愣,低头看着思儿,道:“你们聊,我与思儿耍一耍。”询儿见状,亦想寻思儿玩耍。我遂让询儿领着念儿一道与思儿玩在一处。
      我问史高:“家中安好?”
      “家中一切顺遂,小姑放心罢。病已如今已完全记下我等嘱咐,外人问起皆言不甚记得四岁前旧事。”
      杨瓴于衣袖下握住我手,问史高道:“贤侄,不知外姑可有不舍病已回掖庭?”
      “祖母年事已高,确是多有不舍。然祖母亦知病已乃大姑唯一骨血,如今得以录籍正名,应是喜事。”
      “鲁地可有人到家中贺喜?”杨瓴又问道。
      “此遗诏未大肆传开,除去些本家亲戚,并无外姓人上门道喜。”
      叙话过后,杨瓴携我与两个侄子道别,我抱着询儿,轻抚着他头上总角,道:“病已,你随二位表叔到得长安,祖姨母再去瞧你。”询儿应下,用力回抱我。
      泸楠一行离开后,我问杨瓴:“你怎的特特问起是否有外姓人上门报喜?”
      杨瓴沉声道:“病已虽家破人亡,却仍是卫太子遗孙,乃先帝嫡支。当今天子虽曾于先帝驾崩前被立为太子,但仍未如卫太子元嫡身份尊贵。燕地距鲁地甚近,不知身为先帝庶子的燕王作何感想。”
      “燕王刘旦?你探到他欲对病已下手?”
      “病已如今无权无势,又无显赫外家,燕王若要行谋逆之事,首当其冲应是县官。病已于他而言,只是个借力打力的幌子罢了。”
      “如今朝局稳健,燕王以何借口谋逆?”
      “这皇后之位,许是关键……”杨瓴指头轻敲桌案,沉吟不语。
      询儿随史高入京,史高将询儿交至张贺手中后,询儿终是忍不住大哭一场,史高咬牙离去。
      张贺将询儿养于掖庭,待史高与泸楠离去后数日,我方前去拜会。彼时张贺牵着询儿立于掖庭外尚冠里一棵梧桐树下,张贺甫一见我便眼圈通红道:“史姬……”我听到这一声已多年未有人唤过的称呼,忽觉世事纷杂,时过境迁,一晃竟已虚度这许久光阴。
      “张公,你身子可还好?”我哽咽道。
      “史姬……杨夫人……仆得以苟全性命,终是盼得抚育亡主遗孤,这残破之躯早已无足挂齿了。”
      “今后,张公将作何打算?”
      “曾孙原在鲁地家中已有启蒙,仆本应当为他延请名师。然曾孙初来,或有陌生,仆有一侄名唤彭祖,与曾孙年纪相仿,仆弟安世正为彭祖寻访名师,曾孙恰恰可随彭祖一道进学。”
      我留下银钱予张贺,张贺固辞,我只道是我长姊留与她孙子之财,张贺终是收下。我对询儿道:“病已,你乖乖跟着张公,他是真心看护你的,你应视他如大人或长辈。”询儿乖顺点头道:“病已记下了。祖姨母,你可要多多来瞧病已。”
      我心中一酸,道:“你现下养于掖庭,并非如从前在家中,祖姨父或可寻隙去看你,祖姨母却难了。待你住得惯些,各方关注不再系于你身,祖姨母方得时常见你。”询儿默然,幼小的身子用力搂住我,久久不语。
      询儿遂跟随张贺在掖庭安顿下来,张安世为其子张彭祖与询儿寻得东海人澓中翁为师。张彭祖与询儿甚是投契,同席吃睡玩耍,一道进学。

      我渐渐安下心来,每日于家中抚育念儿,杨瓴在家时便听他说些思儿的近况。霍兮姜仍是时而携上官云霓来寻念儿玩乐,我与兮姜逐渐熟稔,遂借机打听霍云。兮姜言霍云与其弟霍山乃霍光侄孙,兄弟俩自幼丧父,遂住于霍府,随兮姜异母弟霍禹一道长大。霍光生有六女,却只霍禹一子,因而对霍云霍山两个侄孙亦如对霍禹般十分宽纵。霍山尚知礼些,霍云却常随霍禹四处游荡,甚是荒唐。兮姜每每说起她的姐妹弟侄们皆十分忧愁,霍光多年来忙于政务,内宅之事极少上心,兮姜的母亲东闾氏性情温吞,若霍光只是地方小吏,东闾氏倒也能打理得当,可如今霍光早已位极人臣,东闾氏这霍家大妇便常常力不从心。加上多年劳神费力,东闾氏心力交瘁,时常卧病。近年来东闾氏已极少过问家事,霍家后宅全凭东闾氏的陪嫁媵妾,亦是霍兮姜幼妹的生母显夫人打理。显夫人年轻貌美但不甚识礼,霍氏子女们皆被教养得骄奢放纵,唯兮姜自小跟在东闾氏身边方未沾染陋习。兮姜四妹寡居,五妹幼妹皆未婚配。幼妹霍成君如今三岁,显夫人一心想将霍成君配于天子,霍光不许。兮姜叹道:“虽我亦恐幼妹娇恣会重蹈先帝陈皇后老死长门的下场,但若是强将我的云霓扶上后位,我更是不舍……”
      我问兮姜道:“上官将军意欲如此?令尊同意么?”
      “家父虽十分疼爱我与云霓,却难以事事防范……”
      兮姜说得隐晦,我不好追问,只得在杨瓴休沐归家时问他。杨瓴亦是无奈:“目下选后之事,多由长公主议定了……近来上官家父子与长公主外夫丁少君过从甚密,丁少君还改名为丁外人。”
      “霍家如今已是权倾朝野,上官氏为后,总比霍氏为后好些。陵儿他可有立后之意?”
      “县官如今心思极深,长公主曾多方试探,县官却言长主寡居寂寞,可私幸外夫。长公主反而闹得无趣。”
      我略略沉吟,把心一横对杨瓴道:“瓴君,你若得空见到陵儿,可透露出立上官氏为后的思量来。陵儿聪慧,应能想到此中关节。”
      杨瓴有些讶异的目光定定注视我,我被他星眸里的不可置信看得心虚,遂讷讷道:“我虽与兮姜有交情,但她与她母亲皆是怯弱温婉之人,丝毫左右不得霍家与上官家。既然上官云霓已躲不开沦为父祖争利的傀儡,还不如由陵儿暗中护她周全,也可因此免于霍氏一家独大……”
      “阿凰,我竟忘了,你亦是读过百家之人……你这番考量,可还有为了思儿日后做打算?”
      “……”

      始元四年春,鄂邑长公主为天子纳周阳氏,周阳氏进御后,又纳上官安女上官氏为婕妤,月余进后位。
      “这周阳氏,祖上可是姓赵?”我倚在杨瓴怀里,低低问道。
      “正是。长公主此举,应是顾念县官外家。周阳氏长了县官三岁,此番只当是教习进御,长公主倒是有心。”
      “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娶妻前皆有姬妾教引人事,这不出奇。”我抬头看向杨瓴,却见他略显难堪对我道:“阿凰,我……没有……”我失笑,抚着他眼下胎痕:“瓴君我并非说你……父母不在,你寄居侯府,哪有如此周到。”我顿一顿,问道:“陵儿对皇后如何?”
      “县官怜皇后年幼,只让她于椒房殿安心住下。”
      我想起一事,问杨瓴:“三个月后陵儿可要携后祭拜高庙,皇后正位中宫理事?”
      “皇后年幼,如何晓得理事?应多是由椒房殿长御代为主事。”
      “瓴君,思儿已有七岁了,你去跟思儿说,让她私下提点着皇后需自行收好皇后玺印,莫像天子印玺那般旁落。”霍光之前强取天子印玺而不得,他虽明面上嘉赏了那尚符玺郎,不久后却将那玺郎之位换了自家心腹。杨瓴闻言应下,又对我道:“云陵已近完工,各户迁徙已毕,县官拟下月巡幸云陵,并许思儿归家半月。阿凰,你可要携女儿往云陵走一走?”
      我攀着杨瓴肩膀,喜上眉梢道:“此话当真?上次回乡祭祖,思儿也只是归家五日,此次竟有半月?我可想她了!”

      六月季夏,皇后见高庙。赐长公主、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钱、帛。上官安以后父迁车骑将军。
      上官桀虽为皇后祖父,亦尚知收敛,上官安却已喜不自禁,日见骄横。霍兮姜益发沉默,只常常出入椒房殿,陪伴幼女。
      六月底,天子驻跸云陵。杨瓴亦携我与二女至云陵,寻了家客店住下。思儿见到幼妹很是欢喜,我遂与少纹一道带着小姐妹到街市上游逛。云陵历四年修缮,已小有规模。少纹与思儿念儿逛得甚是欢欣,我却心中恻然,玥直,她离去已有五年了。我正黯然失神,忽听思儿喊道:“赏哥哥!”
      我抬眼望去 ,只见迎面走来一总角少年,身着玄色深衣,眉目爽朗,有些许异族之貌。思儿向我道:“阿母,这是……”我未等思儿说完,便行了一礼道:“小妇人失礼,见过秺侯。”
      金赏面上掠过一丝惊讶,愣了一下方道:“杨夫人……不必多礼。”
      “小女尚幼,尊卑不分,多有唐突了。”
      “杨夫人切莫见怪,我与思儿时常见面,已是熟稔了,不必如此拘礼。”金赏微笑,低头看了看思儿。思儿身量只到金赏胸前,她踮起脚尖凑到金赏耳畔,一手攀着金赏肩头,一手抚在金赏脸侧对他说着悄悄话。金赏怕她站不稳,一手伸至她腰间轻轻扶着。不知思儿与他说了何事,金赏双目有一丝宠溺忽闪而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年九岁的我与十四岁的杨瓴,亦是如眼前这少年与女童般亲昵……
      晚间待两个女儿睡下后,我对杨瓴说了思儿与金赏早间之事。杨瓴皱眉道:“思儿亦曾说过天子哥哥心思沉,不如赏哥哥和颜悦色好相处。我当时只道是她童言无忌,未有深究。阿凰,你是忧心思儿与秺侯?”
      “思儿年纪小,又是椒房殿的人,不知陵儿作何感想……”
      “罢了,明日一早便要起身祭拜皇太后,先歇了罢。”
      翌日天未亮,我已与杨瓴往云陵太后墓而去,一双女儿由少纹看顾。少年天子于晨雾中向玥直的陵墓前恭谨祭拜行礼,我身份不得外泄,只得在寝庙处给玥直上香。玥直一去五年,与我的长姊同样为巫蛊祸事无辜牵累,如今玥直的陵墓已修好,长姊的陵墓却不知何时有着落……
      陵儿于墓前祭拜礼毕,方独自走进寝庙,为玥直上香后,他回头定定看着我。十一岁的陵儿个头比同龄的金赏高了不少,眉宇间却总有挥之不去的清愁,与他的身形有些不称。庙里只我二人相顾,我行至他身旁坐下,轻唤他一声“陵儿”。陵儿幽幽道:“我登基后,大将军为我名有双字难于避讳,硬是将我陵字去掉,这世上,便已剩绛姨你一人如此唤我了。”我心酸不已,只好轻抚陵儿后背问道:“陵儿,皇后可好?”
      “云霓很是懂事知礼,敏慧好学。”陵儿忽而挑眉直视我道:“绛姨小名为凰,我欲将岁羽阁赐予思儿居住。我召她往岁羽阁一观,她却奉了云霓一同前去。绛姨,你说思儿此举是何意?”
      我心中大震,深吸了好几口气方得平缓过来。我未有对上这天子之问,却道:“霍大将军第五女,与秺侯年岁相当,陛下可有许金霍两家结亲之意?”
      陵儿不意我忽的转了话题,思索片刻后了然道:“敬候生前,亦有与大将军提及此事。朕待见到大将军,便将此事定下。”
      “陛下,思儿与皇后亦是年岁相近,许是相处投契,陛下便让思儿留于椒房殿伺候皇后罢。”我平视陵儿,温声劝道。
      陵儿未置可否,片刻后方正色道:“两位金侍中,朕皆赐都尉之职。敬候另有一侄名安上,来日金赏成婚,朕亦召此子入为侍中。”

      回到客店房中我对杨瓴说出此事,杨瓴不悦道:“你为何如此武断?待过上几年思儿晓得情事,若那时秺侯当真对思儿有意,成全他们便是,为何硬要将秺侯配给那霍家女?”
      “瓴君,目下境况,已是等不得思儿再长两三岁了。今日陵儿已透出对思儿有纳入后宫之意,我不就此断了秺侯念想,只怕来日必然酿出祸事。陵儿他,倒是有手段,说要给金氏兄弟加官为都尉,其实便是震慑二人之故。”
      杨瓴心疼女儿,不欲再与我说话,转身回里间寻思儿去了。我朝着杨瓴的背影,喟然一叹。
      一月后,霍光以第五女妻金赏,金赏进奉车都尉,与袭封的秺侯之爵一道,身佩两绶。金建进驸马都尉,佩一绶。陵儿对霍光言:“金氏兄弟二人不可皆佩二绶么?”霍光对曰:“赏自是嗣其父爵,而建未得矣。”陵儿笑道:“侯爵之事,不在朕与将军手掌之中乎?”霍光道:“先帝之约,有功者方得封侯。”陵儿为金建求爵之事,终是不了了之。
      杨瓴对我说完这些后,便背对着我沉默不语。二人静坐良久,我终是小心翼翼开口:“瓴君,思儿如何?”
      “她并未知晓男女嫁娶之事,因秺侯不再与她说话,便郁郁数日,无可奈何罢了。”杨瓴心情不好,我不敢再问。我烧了只埙,描上思儿喜欢的凰鸟图样,让杨瓴带给她。

      初秋,西南姑缯、叶愉等十余夷族部落联合起兵反汉,朝廷派出水衡都尉吕破胡带兵前往益州平叛。吕破胡却因迷路,未能及时进抵益州增援,致益州太守殉国,益州汉军泰半阵亡。
      “前年夏天益州亦是西南多地夷民叛乱,吕破胡率军前往平叛,势如破竹,大军到处叛乱即止,怎的这次力有不逮?”我皱眉不解道。
      “吕都尉是循着前次旧路,适逢大雨,山崩阻路,大部只得另择出路,因而贻误战机。”杨瓴道。我正欲回话,杨瓴执起我手沉声道:“县官欲遣大鸿胪田广明与军正王平往益州平叛,我亦在随征之列。”
      我怔住,半晌方道:“瓴君,这是陵儿之意?”
      杨瓴点头道:“确是县官所命。我如今位居中郎,理应随征。”杨瓴攥紧我手,肃然道:“我离家时,你不得私见你那义侄……有事涉两个女儿,若非小事,你须得待我归家后方可议定……”
      杨瓴话未说完,我上前攀住他胳膊颤声道:“瓴君,你莫要说此气话让我安心……你且告诉我,此战敌我兵力几何,胜算几何?如今已是秋末,粮草军需可有备足?益州地形多变,田广明为人严酷,可担得起领军之责?平叛不比剿匪,需铁血怀柔并行,田广明麾下可有圆滑善辩之士代为转圜……”
      自我向陵儿提了金赏婚事后杨瓴便生了心结,对我不冷不热,此刻他终是低头吻住我,打断我的问话。他无奈道:“阿凰,你为何这样聪慧……”他拥我入怀,柔声道:“此战并非如此艰难。为夫自当小心,你且安心等为夫归家便可。”
      我回忆着从前在焉耆时,泸楠那两房姬妾为他做的中衣的样式,给杨瓴做了几身中衣。无论是冬衣或夏衣,贴身处皆用料极柔,左胸处则是缝了厚厚一层夹棉。杨瓴露出些多日未见的笑意道:“阿凰,你终是有些为妻之态了。”我撅起嘴道:“莫非我自十五徂尔,至今我于你心中皆非良配?”杨瓴笑道:“阿凰,我并非那二三其德之辈,你何以用《氓》里的话来讥讽为夫?”
      我转身执起陶埙,吹起《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杨瓴自我身后环住我腰间,温声道:“阿凰,别这样……”
      我眼眶一热,不理杨瓴,又继续吹《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才吹完两段,杨瓴便夺去我的埙,道:“阿凰,别胡闹……”我委屈道:“我心里不痛快,你还不让我吹上一阵。”伸手欲夺回陶埙。杨瓴右手将陶埙一举,面上露出些少年人的狡黠来。我一手撑席猛地坐起往杨瓴身上扑去,另一手拽过杨瓴右手的衣袖,杨瓴回手将陶埙传至左手,我顺势将他扑倒在榻上。四目相对时,冷待我多日的杨瓴星眸里蓄起情*谷欠,翻身将我压下。此时身旁传来念儿娇憨的童音:“阿翁阿母,你们这次又是做何种游戏?方才埙音很是好听,为何停了?”杨瓴在我耳边轻声道了句“等念儿睡下了为夫再收拾你”,便下地抱起念儿走出屋去。
      冬至,大鸿胪田广明率部出征。杨瓴嘱我若遇上不得明面之事,便去寻姬池,姬池不在家时可与姬府管事留言。
      腊月时大军前部开至益州,抵州治雒县。半月后叛军南撤,益州东北面战事稍歇。元日后大军进入益州中南腹地,大江未封冻,大军渡江南下,西南地形多变,战事一时胶着。我在司马英处读到这份邸报,已是孟春,司马英道:“听外子言,战事一时未有进展,不过阿凰你不必过于忧心,那南夷叛军只是乌合之众,待我方探得完整地形,必得将叛军击破。”
      陵儿追尊玥直亡父为顺成侯,赐下钱财、田宅与婢女予玥直姑母赵君姁。我听闻此事不禁叹气连连,陵儿虽聪慧,究竟年轻沉不住气,如何斗得过那起老政客?
      我正琢磨着如何寻机劝劝陵儿,忽听少纹进来说道:“姑娘,我那口子说外头有件奇事。有个一身着黄的男子,竟自称乃卫太子,执黄帜立于未央宫北门外。公车上报天听,天子遣一众公卿官吏前去辨认。众臣去到后竟莫衷一是,无人敢驳……哎,姑娘要去何处?”
      “我去北阙瞧瞧……”我话未说完,人已奔出门外。
      我出门后,并未直奔未央宫北阙,而是去往掖庭外一户许姓人家。此前张贺带着询儿住掖庭时,他若事忙便嘱一宦者丞帮忙看顾询儿。此宦者丞姓许名广汉,原为昌邑哀王刘髆的侍从郎官。许广汉因罪被下蚕室施以宫刑,后入掖庭为宦者丞,并迁其妻女至长安居住。张贺言许广汉性情敦厚,看顾曾孙十分尽心。询儿相貌肖似他大父,因而他回长安至今我极少见他,免得惹来事端,只往许家送些银钱。
      我缓缓推开许家家门,一条黄狗扑上前来,围着我转圈。此时走来一女童,轻喝道:“黄石,去!”黄狗应声走开,那女童上前对我道:“绛姨,来找病已哥哥么?”
      我蹲下对那女童道:“平君乖,知道病已哥哥去何处了么?”
      “他散学归来便与彭祖哥哥跑出去了,跟猴儿似的,我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我正欲回话,忽听一女子话音传来:“杨夫人来了,快屋里坐。”原是许夫人。平君向许夫人道:“阿母,平君想跟绛姨出去玩!”许夫人微微瞪眼道:“你这淘气包就知道出去疯玩,可别误了杨夫人正事!”许夫人边说着边拿眼觑我。我轻笑道:“无妨,平君年幼,呆家里亦是无趣,我这便带她出外耍一耍。”
      我抱着平君来到未央宫北阙,此地已聚集了三辅吏民近万人,偌大宫门水泄不通,右将军已率兵列队宫门四周以备不测。我将平君举至脑后,让她坐与我肩上,嘱她若是见到了询儿或张彭祖便告诉我。我来回寻了将近半个时辰,平君方叫道:“病已哥哥!彭祖哥哥!快过来!”
      询儿于人群中见到是我,忙拉过张彭祖上前来。我放下平君,伸了下微酸的肩头,对询儿道:“病已,此处纷杂,快回罢。”
      询儿不甚乐意,转头望向那黄衣人。我悄声问他:“你觉得那个是你大父么?”询儿转过头一脸探究看向我,眼中射出同龄孩童少有的刚强。我心里蓦地一颤,蹲下与他平视道:“你的大父,事先帝至孝,为人高洁仁义。他若还在,绝不会让先帝思子悲恸,亦不会如那黄衣人般行此哗众取宠之事!”
      询儿默然,他低头沉思的侧脸与陵儿十分相似,陵儿神情莫测些,他却显出刚毅来。良久,询儿抬头问我:“既然眼前此人与我大父作风大相径庭,为何在场众人竟无一指证?”
      询儿随了他刘家人的聪慧,我心里暗赞。我温声道:“病已,在场众人虽数以万计,然其十有八九皆是无事望风之徒,那黄衣人真假与否并非其在意之事。所剩那十之一二,虽熟识你大父之人应不在少数,然其行为心境全出自其立场决断,你大父与今上关系微妙,那等人出于私心,不欲贸然行事惹祸罢了。”
      “那末,祖姨母”,询儿目光坚定道:“我更要于此处,目睹何人可以公心行事,将冒充我大父之徒绳之以法!”询儿九岁的身量,此刻却如伟岸丈夫般生出磅礴之势,立于原地未动半步。
      良久,忽有一吏上前,命其随从上前缚住那黄衣人。近旁有人劝道:“隽公,这人是否卫太子尚无定论,且让他待着罢。”我听到这声“隽公”,心道原是京兆尹隽不疑。只听隽不疑叱道:“尔等何必惧怕卫太子!春秋时卫国太子姬蒯聩抗旨出奔,待其子姬辄继位国君后方才回国,然姬辄因姬蒯聩有罪与先君,未许其父归国,此事在《春秋》书中亦被赞许。卫太子从前得罪于先帝且先帝未赦其罪,若其出奔后未死,今天来此自投罗网,便是罪人一个,本当捉拿归案。”
      我低头对询儿道:“病已,你瞧,那是京兆尹隽不疑,他很是刚正明理。”询儿点头道:“病已十分敬服。”
      正说话间,张贺与许广汉寻到跟前。许广汉自我手里接过平君抱起,张贺则拉过张彭祖对我道:“幸得杨夫人前来看护稚童,否则贺实在忧心。”张贺转头就对张彭祖轻叱道:“为何下学后不与曾孙归家,竟跑来此处溜达!”
      “病已听闻他大父在此,刚才下学后方来此地。诗有云‘于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病已来见他大父,有何不可?”张彭祖引经据典向张贺驳道。
      其时张彭祖已被其父过继于张贺,张贺对彭祖亦是疼宠有加,此时被继子一番抢白,竟无言以对。我拉过彭祖,让他与病已站一处,遂对张贺道:“童言无忌,张公莫要在意……张公看那人”,我转头看向远处,目力所及那张与姐夫肖似的面庞,心头酸楚道:“若真是姐夫,那该多好……”
      张贺亦哽咽道:“归来兮……终是妄想罢了。”
      那黄衣人一案被隽不疑投至诏狱,由天子亲审。少帝嘉奖隽不疑:“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谊者!”朝中官吏皆莫能及。经查验正身,此黄衣人姓成名方遂,祖籍夏阳,原为湖县一术士,卫太子当年匿于湖县时,遣舍人寻成方遂问卜,那舍人曾言成方遂与卫太子相貌十分肖似。成方遂闻言后,踟蹰数年,今为求富贵,以土德之仪一身着黄,持黄旐诣北阙假扮卫太子。成方遂以诬罔罪论处,腰斩于市。
      我在许家看询儿练字,顺道将那妄图富贵的成方遂之事说与他知。询儿道:“我日后亦要如那京兆尹般明理!”我欣慰道:“那病已就刻苦钻研经史,祖姨母等着你学成之日!”询儿挺着小胸脯道:“诺!”
      忽而近旁有人哈哈大笑,平君拆台道:“绛姨,莫要为他所惑,他日日下学便与彭祖哥哥去走马……”询儿上前捂住平君嘴,道:“平君妹妹,莫在姨祖母面前胡说八道!”平君挣脱了询儿道:“我才没胡说,你还与王叔去斗鸡,那王叔的女儿都与你这般大了,却还是一样胡闹……”我笑着抱起平君,道:“那就让病已哥哥自己练字去,绛姨带平君与念儿玩耍可好?”

      这日我见屋内湿润,便将一些物什搬到院中晒日光。念儿瞧着好奇,便与我一道翻着箱栊。不多时念儿翻出一鎏金铜器问我:“阿母,这是何物?”我遂道:“这是铜螭尾,乃西南句町之物……”我脑中忽的闪过当年句町首领毋波赠铜器予我与姬池时说过的话,思索片刻后,起身往姬府而去。
      姬池仍不在家,我将铜螭之事写于绢帛上,留书一封交予姬府管事,请他速速将此信交予姬池。随后我回到家中,将一应内事托予少纹与芸拨,尤其是念儿需看管妥当。宫中有事,可寻司马英或姬府管事共商。我打点停当后,驰马往益州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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