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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义释夷乱 拔刀相助, ...

  •   大半月后我就出了益州州治雒县,一路愈加荒凉,被战火波及之处虽不至于饿殍遍野,却也是人迹罕至。我装扮成为避战乱而出逃的流民,邋遢的形容省去不少麻烦。我一路南下,晓行夜宿,句町地界已是在望。
      这夜我与寻常般,于一无主田畴里,窝在埂边歇息,马儿缚于不远处树下吃草。此时月黑风高,我忽有异样之感涌上心头。近旁传来窸窸窣窣之声,我立时醒觉,凝神细听,果有零碎脚步声向我这边靠近。我右手伸至腰间,趴于埂边抬眼张望。只见星光黯淡的苍穹之下,两名男子借着夜色猫腰行至我缚马的树旁,瞧着似要盗马。其中一男子行至距马约半丈处,忽而脚下一空,一足踏至我事先挖好的土坑内,我趁此机会一跃而起,挥鞭向正欲上前查看摔倒同伴的男子扫去,那男子一时不备身后有人袭来,忙跳至一旁避开。我借这当口解下缚马缰绳,翻身上马夺路而去。
      我驰马飞奔了一阵,忽而脑后传来劲风破空之声,我心中一恨,那恶贼盗马不成,居然还向我下杀手!幸亏我下盘稳健,遂以双髀夹牢马身,俯身同时拨转马头避过那一箭。我自马背行囊取出弓箭,回身反手拉弓,朝那破空发声之处连射两箭。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应声落马。我催马朝一小路奔去,走了数里方慢下来。
      此时我面前不远处有一男子向我奔来,朝我大呼:“义士救我!”只见他身后有数骑,正举着火把追来。我觉着这逃命的男子似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他。我思忖间,那追兵中已有一骑朝那男子撘弓放矢。我朝那逃命的男子挥鞭一卷,将他带至一旁,险险避过那箭。我随即俯身向他伸手道:“上来!”那男子抓住我手,被我拉上马背,我便带着他往南一路而去。我二人一骑,后头追兵渐渐赶上。我拐进一山包后勒马下地,取下行囊,让那男子躲进田畴灌道里,又从路旁拾起两个废弃的稻草人,分别套进我与那男子身上的外袍内,并将稻草人牢牢绑于马上。我朝马儿臀部狠抽一鞭,待那马一声长嘶跑开后,我便与那男子一道躲于灌道中。我轻声问他:“你是何人?怎的逃难至此?”那男子颤巍巍道:“我乃句町人,我父子慕中原学识,习汉语已久……”
      我瞪大双眼,此人竟是句町后毋波独子!我吃惊道:“你是赉桂?难怪我直觉你眼熟!”
      那男子亦诧异道:“恩公你怎知我汉名……”他话未说完,我伸手捂住他口将他按下,待头上那数骑追兵急驰而过后,方松开手,问他道:“你可还记得我?十二年前,你身染怪疾,姬医士与我曾看顾你。”
      赉桂惊喜道:“原是恩公,今日又再出手救我一命!请受赉桂一拜!”
      我拉着赉桂道:“不必拘礼,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落到今日险境?”
      赉桂将他所历一五一十说与我听。原是姑缯一众夷族叛乱之初,因知毋波父子崇汉,担心毋波为汉军所用,遂趁毋波独子赉桂祭祖归家时于半道上将他劫走,并寄书毋波,须向汉军传递假讯,致汉军难以南进。今夜赉桂终是寻机逃脱,却仍是在半道上被发觉,方才堪堪被我救下。听到我说之前有贼人欲盗我马,他说应是先前追捕他时不慎失马的那两人。我问他道:“你可认得回家之路?”赉桂点头道:“我常走山涉水,这一带并不陌生。”
      我从行囊里取出两套灰布短褐,与赉桂各自换上。我见赉桂身量不高,遂拿出些银粉将他发色染白,给他草草绾了个髻,让他扮作老妪。我仍是一流民模样,与赉桂以姐弟相称,只是他为姐,我为弟。赉桂专挑些无路之地沿水而溯,也曾于路上遇到三两追兵,好在我们应对得宜,走了七八天后终是回到了句町侯府。
      毋波见到被扣多时的独子,自是欢欣不已。他听赉桂道出我的来历,又见到我自贴身处取出的铜螭尾,毋波表情复杂沉吟片刻后,只道先替我接风洗尘,待姬池来到再详谈。
      我便在毋波处住下,有侍女引我至一吊脚竹楼,备下热水供我洗漱。我正欲脱衣,忽有一窈窕婢女推门而入。她操一口生硬汉语道:“婢奉命……伺候公子……”我定睛一瞧,只见此婢颇有姿色,衣衫单薄香肩半露,绝非单纯侍浴之人。我不想泄露我乃女子之事,遂对那婢女摆手再一揖,向门外做个请的手势。那婢女面露难堪,仍欲上前服侍。我心道这句町夷民待救命恩人果真热情,然此刻我身上黏滞难耐,只想快些洗个爽利。我将门拉上,以手势示意那婢女。婢女双目圆睁,终是会意,遂张嘴轻喘出声。我虽从前在焉耆酒肆里亦见识不少,但却从未历此境况,唯有双手掩耳坐于浴筩旁待她叫上一刻。事毕后她一脸感激看向我,我遂再次请她出门。待那婢女离去,我反手将门闩上,痛快洗过一番,穿回寝衣便歇下了。
      翌日一早,我用完朝食不久,赉桂便来寻我。他将我带至他的居处,煮起了茶汤。
      水沸后,赉桂待到茶叶于汤中完全伸展,方舀出一耳杯茶汁递予我。我双手接过饮下,赞道:“此茶香气馥郁,茶味回甘,正适于餐后饱腻。”我眼珠一转,玩笑道:“上回我在此处,怎不见你家以此茶招待?”
      “恩公莫要怪罪,此茶名为白毫,非是我家藏珍不献,而是此茶乃近五年始有采制,从前……便只在青龙山间不为人知。”
      “无妨,我只是与你玩笑一句。赉桂,我姓史名绛,虚长你一岁,你唤我绛兄便可。”我又问道:“此茶甚是别致,你们可有运往别处贩售?”
      “此事颇为不易,朝廷行均输之策,白毫属我句町土货,需先至均输丞处报备。均输丞却道若要将白毫运至长安颇费人力,且因京城平准定价以致不易得利,遂只得将白毫贩往周边郡县。”
      “你倒是熟知此道”,我心头一跳,轻声道:“句町地界临近交趾海岸,你们可有……盐场?”
      “绛兄你亦料到此节?诚然我父亲治下亦有私晒海盐……只是小盐场,并未张扬。”
      “如今外头那些降而复叛之人,你可知为何?”我换了个话题。
      “只是些首鼠两端之流,瞧着何处得利便朝那处奔去。姑缯善制酒,朝廷行酒榷,姑缯或有怨言。且眼下天子年幼,那起狂徒便胆子大了。”
      “如今你已归家,可否请你父亲全力襄助汉军?”我小心翼翼问道。
      “父亲亦在权衡,毕竟战事纷起,对句町亦有诸多不利。”赉桂正说话间,有人来向他报讯。赉桂对我道:“姬医士已至,我们去迎他罢!”
      我随赉桂去到句町衙邸,果见姬池正与毋波说话。姬池回头对我道:“凰……绛弟,君侯已决意全力助汉军平叛,此次,你救下世子真乃神来一笔。”
      我闻言向毋波一揖到底,由衷道:“谢过君侯。”
      毋波回了一礼,向赉桂交下些府内事宜后便匆匆离去了。赉桂亦自去忙碌,剩我与姬池于府中。姬池问我道:“你来益州,可有见过子恪?”
      我摇头:“我未曾打探汉军所处,恐被误作奸细。”
      “现下可要我携你去见子恪?”
      “……不必如此,我自行回长安便可,免得夫君分心。”我想起那晚我吹起《卷耳》,才吹了小半,埙便被杨瓴夺去,料想他不喜此节,我虽想念他,却也无奈,若他因我离家而分心战事,岂是不妙。
      “此地虽有战乱波及,但仍算太平,后日乃上巳,你可要随此处土著行祓禊之事?”
      我的心情因担忧杨瓴生气而浮上一层阴郁,忽而听到姬池提到这茬,我遂有些向往道:“从前于书简中看到西南夷族对上巳甚为重视,各色庆典与中原大相径庭,但愿此次我能一饱眼福。”
      两日后,我随姬池来到住处附近延水边,果见许多青年男女,只裹一浴布便下水祓除嬉戏。还有男女以俚语对歌,我虽不解其意,但从其面上喜悦之色亦能窥得二人两情相悦。我心内感叹,若是此刻有杨瓴相伴就好了。我手不自觉摸上颈间摩挲着玉瓶,哼起《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我正嗟叹间,忽觉身旁有水气靠近,摩挲着玉瓶的手蓦地被一双湿手握住,那双湿手还揉搓我掌心厚茧。我心间一阵酸胀,转头只见一身湿漉漉的杨瓴,卷曲浓密的长睫上还挂着水珠,星眸里带些懊恼看着我,狼狈道:“阿凰,我方才正要唤你,未留意近旁,被两个女子泼了一身水渍……”我扭头望向他身后,只见两个只着浴布的句町女子,怔怔看着我与杨瓴。我这才省得,忙将手缩回道:“瓴君,我现下穿着男装……”
      杨瓴上前搂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权当被看作龙阳欢人好了……阿凰,你方才在想甚么如此出神?”
      “溱洧……”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杨瓴竟把我那时没吹完的《卷耳》轻声念了出来。
      “瓴君……”,我心下一阵悸动,杨瓴他终究没有怪我。我又知杨瓴喜洁,抚着他眼下胎痕眷眷道:“你身上可是不爽利?回屋换身衣衫罢?”
      姬池走上前来道:“你们快回,我看那泼水的女子似也看上阿凰了。”
      杨瓴忍笑对我道:“绛弟,走罢。”说完也不管我抬眼瞪他,伸手拉过我便走。
      回到房中杨瓴换好衣物,我见他眼下淡青,难掩疲累,遂问他道:“瓴君,你如何来此处?可要歇上一阵?”说时我舀出一杯掺了蜂蜜的姜晶茶递予杨瓴。
      杨瓴喝了一口道:“此乃姜汤?倒是别有风味。”
      我笑道:“我见你似有倦怠,便去寻了这处土物给你解解乏。”
      杨瓴点头:“我确是乏了。华起传信于我言你携当年信物到此处寻句町侯,我遂与上峰请辞数日,以与句町侯议事为由日夜兼程赶来此处。方才你去延水边看热闹时,我已见过句町侯了。阿凰,幸得你冒险救下世子,累你担了如斯危难……”
      “这倒无妨……只是瓴君,你不恼我擅自离家?”我惴惴道。
      “为夫当然恼了,罚你此刻陪为夫歇上半晌。”杨瓴说完把我按在榻上,我轻声惊呼:“此处乃客房……”杨瓴嗤笑道:“听华起说,世子遣一婢女为你侍浴,你二人在房中闹出不小动静……真是小看你了,我的绛弟。”
      杨瓴一声“绛弟”令我立时面红耳赤,我只得道:“这亦是无奈之举,我知高门大户里总会养些歌姬舞伎招待贵客,不让她弄出些响动来,假装服侍了我,她回去后恐怕会受管事责罚……”杨瓴低头吻我耳畔,轻笑道:“那末,此刻便让你服侍为夫一回……”
      杨瓴离家小半年,他隐忍的动作里带了些许急切,我不禁心疼,抚着他脸上胎痕,对他轻声道:“瓴君,你乏了,让我来罢……”我翻身坐于杨瓴身上,如水般温柔回应着他的焦灼,事毕后他搂住我沉沉睡去。
      翌日杨瓴需回军营,他执起我手道:“阿凰,为夫未能送你归家,你歇上两日便随华起回京罢。”我点头应下:“瓴君,你万事小心,我与女儿在长安等你……”我本想说左右你这斥候不用建功立业,战场刀箭无眼莫要太拼,我亦无需你赢回军功显贵门楣……又担心说这话让他难受,终是闭口不谈了。杨瓴却低头道:“阿凰,为夫懂你之意,你且安心。”他温润嗓音如同和暖春风拂过,我朝他坦然一笑,目送他转身上马离去。
      毋波派出精锐与汉军协同作战,夏日过去,汉军斩西南乱民三万余,捕获牲畜五万余。
      秋日气爽,汉军回朝。我与一众长安百姓去往安门外迎候。我走得分外远,待田广明等领军主将过去,我终是寻到了杨瓴。我上前喜道:“瓴君!”杨瓴下马拉起我手臂笑道:“阿凰,想为夫了么?”我啐他一声,靠近他耳边轻声道:“我要见陵儿,越快越好!”杨瓴闻言一凛,随即又对我亲昵道:“诺。”
      次日晚间,我登上建章宫神明台,于留仙壁后等了小半时辰,陵儿方踱步而来。如今已十一岁的陵儿,身形颀长,初现棱角的五官又带了少许阴柔,让人捉摸不透。他瞳仁如无波古井,沉声问道:“绛姨如此急切寻我,所为何事?”
      “陵儿……你长高了,可怎的清减了不少?可是近来身子不适?”我有些担忧道。
      “绛姨不必忧虑,我身子并无不妥,长公主亦会看顾我。”
      “长公主可有劝阻过你为外祖家加封之事?”我皱眉,“陵儿,加封外家之事,切莫操之过急。”
      “我知他们作何想法,不过是忌惮多一门显赫外戚与他们争利罢了。如今他们已贵为首辅与皇后外戚,还如此沆瀣一气逼迫于我!”陵儿握拳恨道,“如今我外祖赵家无一人出仕,他们应当很是惬意。”
      “陵儿,他们或是希望你只倚靠他们……敬候已逝,如今那三位,却未必如铁壁般紧密……”
      “绛姨此话何意?”
      “此前我因事去了一趟益州,查知些地方疾苦,乃因末修末盛而生。民事之中商为最末,农为根本,如今舍本逐末,便极易生出祸端。”我将句町土货因均输平准之策而未能物有所值,益州海岸皆有豪强私设盐场,姑缯善制酒却困于酒榷等情形一一道来。陵儿听罢,若有所思道:“绛姨,你是要朕打压御史大夫桑弘羊?”
      “先帝下诏罪己,霍大将军辅政后一力按先帝诏中所旨行事,而桑大夫却仍一意孤行。如今盐铁之制所现弊端已初见端倪,陵儿,亦是时候借霍大将军之手整治一番了。”我恳切道。
      陵儿沉思良久,道:“桑大夫十三岁便初显锋芒,被选至先考身旁任侍中陪读,其后所推之策亦得以强国驱虏。一年前,我曾因比岁不登民匮于食而下诏与民休息,政务从简。如今……我且寻个名目,召各方人士问询相关事宜。”
      “陵儿,你可纳多人之言,莫让自身过于劳累……”我心疼道,“你尚未加冠,凡事,想开些……莫集各方重压于一己。”
      陵儿默然点头,无奈道:“若我只甘心为傀儡纨绔,亦是幸事……然而,兄弟中朕最似先帝,怎能任几个老臣摆布!”
      “陵儿,此事只可徐徐图之……”我轻叹道,“还有一事,此次西南平叛,需奖赏有功之臣。汉军之将我无须置喙,只这句町侯,你或可多加思量一番再下定论亦不迟。”
      “绛姨,你要朕……加封异姓王?”
      “这毋波父子崇汉,你可先假以时日观其心意。若他久未得赏,仍无怨言,你或可与大将军提议这异姓王之事,以彰有功之臣放得显贵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义释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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