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携幼归巢 骨肉聚首, ...
-
分娩和毒发的剧痛似要将我撕裂,我神思恍惚间似是腾空而起,亘古之中忽有杨瓴温润嗓音传来:“你若是神形俱灭了,我必是随你一道去的……”我害怕杨瓴真的就如此随我去了,心急之下全身化出数道幽绿鬼火,漫无边际地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最终漫天冥火聚回我右手,痹痛感一扫而空。此时思儿在一旁大声喊道:“阿母,阿母,你快醒醒!”我勉力睁开眼睛,只见思儿在一旁,那双酷似其父的妙目如同两颗澈亮宝石般盯着我哭道:“阿母,你终于醒了。他们说你生下小妹便不要思儿了,呜呜……”
我抬手轻抚思儿小脸,脱力道:“思儿莫怕,阿母怎会不要你呢……阿母生的是小妹么?小妹在何处?”
有仆妇抱来一襁褓婴儿放至我枕边,道:“这孩儿出来得早了,身子有些弱。女子,你方才出的大红,可真是九死一生了!”我望着这个小女儿,她比思儿新生时个头小了许多,肤色发红,毛发稀疏。我怜这幼女自怀胎起便已多灾多难,待得恢复了些力气便解开衣襟哺乳。她食量不大,哭声如同猫叫,我更是疼惜不已。
我给幼女起名“念”,唤她“念儿”。
在我与两个仆妇乳母的精心照料下,念儿逐渐脱去新生时的孱弱,愈发康健起来。她双眼亦是肖似其父,只近看时会发觉她眸底有一抹幽绿色,一如她降生那日我迷糊中见到的鬼火之色。好在远观她双目并无大异,我便不去忧心此事了。我右手上的痹毒完全清除,手上力道已恢复至中毒前。念儿三月时,我右臂就可重新挥起长鞭。
孟冬方至,匈奴犯边,杀吏戮民,左将军上官桀率军士屯于张掖。泸楠与山上健壮男儿轮番于四周值守,我亦不敢松懈,在私苑做好掩体与陷阱,每日除去歇息便是四处察看。许多个苦寒萧瑟的冬夜里,我披着大氅靠在一株青松旁,望着无边冷月,想着我那如青松般风姿卓立的夫君。此刻身旁那高洁的青松仿佛就成了唯一能抚慰我孤寂无援的物事,伴我熬过漫漫长夜。
整个冬日我便于如箭在弦上般渡过,遇上些匈奴流寇,我与泸楠率众奋力还击,加之上官桀屯下重兵威慑,虽也有些伤亡,焉支山终是回复了平静。
早春二月,焉支山仍未从严冬萧败中绽放绿意。鲁地传信,我兄长病重,那个顶着询儿之名养在家中小院里的病已亦是缠绵病榻多时。
暮春时泸楠与我携询儿思儿启程往东而去,念儿尚幼,只得托与乳母留在焉支山。我们一路架马车东行,五月底我们一行终是风尘仆仆抵达鲁地家中。上回我携杨瓴归家匆匆两宿又离去,至今一别六载的鲁地家中,已是兄长的丧仪过半了。我心头大恸,与泸楠在长兄灵前祭拜,又引着询儿与思儿下拜行礼。史高今年已有十八,他领着两个幼弟史曾与史玄,主持着家中各色事宜。
我在从前住着的小院里,见到了风烛残年的母亲。历过丧女丧子之痛,她已是面容呆滞,双目无光。她搂着五岁的询儿,轻声道:“你便是病已,往后,你便留在曾外祖母这里罢……”回鲁地的路上,我已向询儿讲过一通他父母与祖父母的过往,并反复叮嘱他需牢记自己名为“病已”。如今我母亲又提起此事,询儿旋即乖巧应下。
我在家中日日陪伴母亲,询儿与思儿亦承欢在侧。这日史高过来寻我,对我道:“小姑父日前送来一份奠仪,人却未亲至。我听楠兄言,小姑似与小姑父有些误会?”我摇头低叹:“眼下病已虽被送还,其名分却仍是未定……长安形势纷乱,我就不去搅局了。”史高正欲回话,忽有一奴仆疾步奔来道:“女子与公子快来,小女郎不好了!”我一听是思儿出事,急急奔回院里。
我回到院中,只见思儿口吐白沫,嘴唇发紫,躺于榻上不省人事。近旁一小婢瑟瑟发抖指着几案上一盌羹汤道:“小女郎只饮下两口羊炙羹,便倒地不醒了……”史高连忙向身旁仆人道:“去请医士前来!”我探一探思儿鼻息,强自镇定问那小婢道:“此羹汤是何人端来?”小婢战战兢兢道:“此羹原是南院那个久病的小公子所用,今日那小公子不愿吃,小女郎见到了说不好糟蹋吃食,便端到了此处……”我听罢眼前发黑,几欲摔倒,史高立时下令心腹去彻查,我只留下看顾思儿。
医士到来后给思儿扣喉催吐,又取了她吐出的秽物细观,道是一种使人神思昏聩渐次昏迷最终死亡的毒药。那羊炙汤羹里所下药量过大,思儿年幼,因而只饮了两口便倒下。催吐过后思儿体内仍有残毒,那医士只能用些清热之方替思儿缓解毒性,要将余毒去尽便只可请京城名医了。
史高晚间便查到,是他母亲做下的事。大嫂听信江湖术士所言,家中有李代桃僵者,会把家中其余诸人悉数克死。大嫂见未能毒死那个冯氏之子,竟寻至他面前一番恐吓。冯氏之子原已缠绵病榻多时,经此一吓,惊惧之下一命呜呼。史高与泸楠联手将此事压下,派心腹将大嫂严密看护,又将知晓此事内情的家仆远远发卖。
思儿终日昏睡,每日睁眼的时辰不多,且日渐缩短。我不顾马上颠簸,以布带将她绑于我背上固定,策马疾驰往长安而去。我沿途不敢耽搁,只在她醒时停下喂她些稀粥,余下时日皆是晓行夜宿。如此半月过去,思儿每日醒来已不多于一个时辰,当我换了三匹马,心急火燎去到长安姬府时,门仆却道姬池的父母正在外云游多时,姬池也于前日出门,未知归期。
我抱着思儿在姬府门外等了半晌,仍无动静。我最终心下一横,朝迎紫里而去。
我站于阔别一年的家门前,忽而两腿发软不敢上前。不知杨瓴有否续弦,若从门里走出一位妙龄少妇,问我是何人,我该如何自处。思儿在我怀里微微一动,我忙将她搂紧,仿佛如此才有走上前的胆气。我行至家门处,忽见有白衣一闪,竟是杨瓴从门里向外走来。我与他相见刹那,四目相对时似有时光暂息之感。思儿似有感应般轻唤了声“阿母”,我立时一个激灵,向杨瓴跪下求道:“瓴君,求你去寻姬公子,救救思儿!”
杨瓴如青松般立于原地,不曾言语。闻声而来的田作庆,见此情景一时呆立一旁不知所措。杨瓴站了片刻,终是抬腿绕过我走出门外,低沉的嗓音自我身后传来:“带她母女去安置。”原是对田作庆说的。
少纹从里屋出来,见到是我,立时上前将我往主屋里拉。我停步不前,对少纹道:“我女儿染疾,我去西屋里歇罢。”少纹往我怀里一瞧,问道:“这是……姑爷的女儿?”
“……不是。”
“……”
我在西屋歇下,把思儿放于榻上。思儿似有所感,精神亦恢复了些,低低问我道:“阿母,这是何处?我们可是回家见阿翁了?”我心酸道:“思儿你先莫说话,待病好了我们去寻阿翁。”
我在西屋待了一日,少纹端来的吃食我颗粒未进,只喂了思儿些绵软的豆粥。一日后入夜时姬池来到,进屋看了看思儿,如他初次见我那般一愣。姬池诊脉后旋即问我:“她几岁了?”我踌躇片刻,道:“三岁……”
“如何中毒的?有多少时日了?”
“她误食毒物,已催吐了大部,有二十日了。”
“她这是为上行侵脑的毒素所扰,清毒需些时日,此处交予我,你去备下热水罢。”
我连忙应下走出屋外,忽见月朗星稀下,杨瓴站于院中,神色清冷看我片刻,转身离去。
姬池在西屋住了两日,对思儿施以针灸推拿药浴放血等疗法,思儿病情却不见起色。这日姬池一脸凝重问我:“幼童体质因年岁差异而有别,辩证与用药亦是大有不同。吾观这孩儿比寻常三岁女童身长许多,她当真只有三岁?”
我一时五味杂陈,心头天人交战许久,我终是嗫嚅道:“她如今去四岁生辰再过三月……”
姬池深深望我一眼,道:“我酌情将药方调整罢……”
我道了声谢,姬池叹气:“我与子恪莫逆相交,这孩儿若姓杨,为她清毒便成我分内之事了,你不必如此见外。你已劳累整日,先去歇罢。”
我缓缓走出屋外,抬眼方发觉杨瓴竟不知何时站于门外。他倏地攥紧我手臂将我拉至一旁,怒道:“史绛,你说实话,那是谁的女儿?”我蓦然想起思儿出生时各种苦难,若非当时杨瓴在焉支山寻访我的下落而误让那伙愚人将我当成妖孽,我母女何用历此无妄之灾。我转身欲走,杨瓴伸手拦我,我心气一急扬手劈去一掌,杨瓴侧身避开时我一阵天旋地转,许是连日来奔波赶路且心气郁结,归家这两日又只用了少许吃食,我眼前发黑,一下人事不知。
我于昏迷中,脑里重复着我难产时又惧又痛的片断。许久之后我方悠悠转醒,却见杨瓴正坐于榻畔替我擦着面上泪痕。见我醒来,他扶我坐起,从屋外端进一盌参汤,执起汤勺喂我喝完。他轻声道:“你先歇一晚,思儿有华起看顾。”说完他转头起身,我心里一沉,连忙扯住他衣袖道:“瓴君……今夜可否留下陪我?”杨瓴背对我沉默片刻,冷然道:“你此话,可有几分真心?即使你阻得我一时,明日之后,我亦可将你这几年去向一一查探分明!”我心道他果然如我所料,若待他去查我,还不如我先向他明说了。我吓得立时从身后环住他,颤声道:“此话有五分真心,你可相信?”
杨瓴不再言语,转身将我按回榻上,伸手解我衣裳。他手心灼热,动作急切,可一双星眸却始终闪着冷光,令我不寒而栗。
欢爱洗沐过后我右手执起轻软巾帕替杨瓴擦拭湿发,他瞥了眼我的右手问道:“你手上痹毒痊愈了?”我点点头,他又道:“为何思儿亦染过痹毒?华起说若非她曾触此毒,这次也许等不及华起赶到……”
“我临盆时,不慎沾上蓄了痹毒的草药……”
“你为何不让思儿以真龄示人?你我皆是自幼失怙,深知幼童未得父亲陪伴之苦,竟狠心让女儿亦是如此?”
“瓴君……是我对不住你与女儿……”
杨瓴垂眸片刻,又道:“方才华起的助手给你诊过脉,言你晕倒是因近日劳累,心气郁结,且气血两亏……寻常女子有此脉象不足为奇,然你自幼习武,向来体健,那助手只道这脉象......似是你产后不久,调理未及所致……”杨瓴倏地抬眼,目光如电似要望穿我内心:“你瞒了我多少事情?!”
我心头一震,讷讷开口:“那是幼女,下地有九个月了……”
杨瓴脸上掠过一丝欣快与不安,他轻声问道:“是我的么?”
他这问话让我既难堪又心疼,我轻抚他左眼下胎痕柔声道:“自当是你的……”
杨瓴皱眉道:“你这狠心的母亲,竟让我父女骨肉分离……去岁你回长安见县官时已是有孕,却瞒着我?”
“瓴君,我……我有许多不得已……”
杨瓴伸手搂住我,道:“你一人带着两个女儿,亦是辛劳。幼女在何处?是否托与可靠之人?”
我点头道:“在焉支山,你放心,泸楠寻了心腹看护她。”
杨瓴身上一僵,松开环住我的手道:“焉支山夏末便转凉,待思儿痊愈了,我去将幼女接回。”
我安慰他道:“泸楠挑的乳母皆是忠厚尽心之人,你不必忧虑……”
杨瓴面带不悦打断我:“你够了,无事莫再提起此人!”他深呼口气,抬眼又道:“幼女可有定名?”
“杨念……我唤她念儿。”
杨瓴面色稍霁,低头道:“夜已深,歇罢。”我温顺点头,依言躺下,杨瓴一翻身,面朝外背对我歇下了。我连日劳碌,此刻身上疲顿不堪,然杨瓴的冷淡令我无法适从,唯有如往时夜间思念他那般伸手至颈间摩挲着玉瓶。杨瓴似有所感,转身握紧我捏住玉瓶的手,轻叹一声将我搂回怀中,我方在他熟悉的气息里徐徐入睡。
我许久未曾如此安稳睡过,翌日直至腹中传来饥饿感我方醒来。彼时天色大亮,杨瓴已不在房中。我匆匆洗漱过后往西屋而去,方出了主屋少纹便拉住我道:“姑爷吩咐让姑娘先用了朝食,此刻姑爷已在看顾小女郎了,姑娘安心。”说完少纹端来朝食,看我用完,少纹又轻声道:“那小女郎是姑爷的罢?我瞧着她相貌极似姑爷,尤其那双眼睛。”
“是……”我点头道:“她染疾大半月,脸尖了些,确是肖似其父了。”
“唉,姑娘你这些年带着女儿有多艰难呢,不管何种因由你如此瞒着姑爷不是自个受罪么……回家来就别再走了……”少纹语带哽咽道,“去岁初夏姑爷独自从外地归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把自己关在房中足有一月。他病愈后比往日更加寡言少语,我问芸拨是何境况,芸拨只道摇头不知。今日一早,姑爷吩咐我备朝食时仍如往日般持重,但我窥到他眼中隐含笑意了。自巫蛊祸事之后,除了去岁姑娘你归家那回姑爷满心欢喜外,就今日我方见到他会心笑过了。”
我轻手轻脚行入西屋,只见杨瓴正在替思儿擦身。我缓缓走上前去,杨瓴将手里布巾递给我道:“去洗洗。”我接过布巾走至门外清理,杨瓴随后跟上,平静的语气下隐含着忿意:“是何人将思儿害成这样?”
他终是问出口了,我心下稍安,总比他亲自去查探要好,他对我仍是信任。我在西屋廊下对他道出了当年我以冯氏之子替下询儿,我携询儿出走之事,以及在鲁地家中大嫂做下的荒唐行径。杨瓴轻揉我右手疤痕,心疼道:“苦了你……右手伤处可还有复发?”
我摇头一笑,道:“已是大好了。”我顿一顿,轻声问道:“瓴君,你从前……听命于先帝?”
“......是。”
“如今呢?陵儿可知你身份?”
“先帝将我等……令牌传予县官。”
“若我没猜错,华起兄亦如你这般?那范明友与杨子明呢?”
“明友与敞兄并不知我有此身份。阿凰,你是忧心旁人将我算作卫太子旧人?你还记得那个邴少卿么?就是出身鲁地,与良娣有旧的那个廷尉监,询儿出生时他还去博望苑抱过询儿的。”见我点头,杨瓴继续道:“冯氏之子被拘在狱中时,邴公便时时看顾,一心护此子周全。去年有望气人进谗言,先帝派内谒者去官狱中欲夷尽犯人。邴公断然闭门阻其一夜,后先帝终悟到此乃天意,遂下赦令,冯氏之子方得送回鲁地。如今邴公于车骑将军处任市令,车骑将军体虚,缠绵病榻时将军府中许多要事均由邴公料理。”杨瓴握住我双手温声道:“阿凰,毕竟时过境迁,眼下新君御极,旧事对错自待后人评说罢,你不需太过忧心我。”
我正欲回话,眼角瞥见屋内思儿已醒,此刻眨巴着那双酷似其父的妙目注视我与杨瓴。我忙进屋坐于她身畔问道:“思儿,可是饿了?”
思儿不答话,却一直看着杨瓴。杨瓴上前抱她坐起,思儿病中体弱,偎在杨瓴怀里声音低软问道:“你是我阿翁么?”
杨瓴眼圈瞬间一红,轻声道:“正是呢……思儿还记得阿翁么?”
“记得,那时思儿撒谎,阿翁便生气不要思儿了。阿翁你莫要责怪阿母,阿翁把阿母骂哭了,阿母时常整夜流泪……”
杨瓴转头满脸怜惜看向我,我连忙轻拍思儿后背道:“阿翁只是误会罢了,我们现已回家,思儿乖些,早日病好,阿母便带你到三辅转转可好?”
思儿乖巧点头,杨瓴去外间端来稀粥,道:“华起留言道思儿需用些吃食,一个时辰后方可服药,后晌华起会来替思儿施针药浴。”
如此半月倏忽而过,思儿体内余毒终于除尽。杨瓴现为中郎,于未央宿卫,他告诉我如今车骑将军金日磾二子皆为侍中,在未央宫内陪伴陵儿起居。三人性情相投,甚是融洽。辅政大臣各司其职,相安无事。霍大将军总领朝政,陵儿甚是安心。我松了口气,待思儿病愈,我便携她于三辅转悠。思儿兴致勃勃,与我走街串巷不亦乐乎。
杨瓴休沐时,携了我母女至杨敞府上作客。彼时杨敞已于霍大将军府上任长史一职,却仍是十分小心谨慎,遇事常拉上杨瓴相商。司马英育有二子,长子名忠,次子名恽。她没有女儿,初次见思儿便喜爱得紧,让其二子与思儿玩作一处。杨忠人如其名十分忠厚,对思儿这小族妹甚是照顾,杨恽性情却随了他外祖司马迁,有些桀骜,对思儿并不热络乃至无视。司马英对我道:“听闻你小名为阿凰,我亦如此唤你罢。阿凰,你一去数载,瓴弟很是挂念你。不想你竟得了个如此标致的女儿,让我钦羡不已呢!”我低头一笑,道:“英嫂子这两个稚子亦是有趣,我观这次子倒有外祖父太史公之风。”
“恽儿这小子,日日捧着我父亲的手稿看得吃食都忘了。还是女儿好,从前我两个兄长常扰得父亲头疼,父亲而立之年方得了我这女儿,从前我于家中常听父亲道我比两个兄长贴心。”
“太史公的手稿?恽儿天资不浅呢。听闻太史公曾于未央宫天禄阁博览群书,我很是钦佩。”
我与司马英闲话家常,转眼便是下晌。我去寻思儿,却见杨忠正带着思儿在一处水池泛舟。思儿正持埙吹奏,杨忠执棹划行。见我走近,思儿登岸对我道:“阿母,你从前讲的与阿翁乘仙舸于大泽上抚琴吹埙之事,思儿甚是向往。今日这水池虽小,泛舟其上亦是有趣。”我问她道:“你今日在此很是痛快,下回可要再来?”思儿猛一点头,欢愉称是。
思儿身子渐次康复,少纹此时诊出有孕。杨瓴思女心切,我原想独自回焉支山带回念儿便可,杨瓴却一脸戒备道:“你一人远行,我实在放心不下。”杨瓴在宿卫告假后,便准备启程往焉支山而去。我见少纹身子不甚爽利,遂让芸拨帮忙看顾,并将思儿托至杨敞府中。司马英闻言甚喜,欣然应下。
我与杨瓴一人一骑,日夜兼程往西而去。二十日后我登上焉支山,行至那私苑门外,便已见到乳母正带着念儿在日光丰足处采蒲桃。乳母见我归来,便向念儿欣然道:“小女郎快瞧,这是谁来了?”念儿口中发着咿咿呀呀的稚音,小鼻子凑至我跟前,似是闻出了我的气味般朝我伸手。我将念儿抱在怀里,她圆睁着墨绿瞳仁望着我,眼神倏忽一转就看向我身后的杨瓴去了。我将念儿递向杨瓴,他有些手足无措道:“阿凰,我……我能抱她么?”我失笑,教杨瓴将手臂托起念儿臀部。念儿头枕于杨瓴肩上 ,仍是目不转睛打量着杨瓴。我在一旁逗她:“念儿,叫阿翁。”念儿那原本不甚清晰的口齿,竟绵软地叫出一声“阿翁”。我有些吃味,道:“两个女儿都不亲我,见到阿翁都不再看我了。”杨瓴笑道:“你这也能吃味,女儿不亲近你,为夫替女儿补上可好?”我一时语塞,乳母上前道:“这便是念儿的生父罢?念儿相貌倒有七八分肖似。”我谢过乳母四个月来辛劳看顾,与杨瓴歇了一夜,便回长安去了。
杨瓴雇了马车,一路上念儿在杨瓴怀里几乎寸步不离,我看着眉目相似的父女二人,心里想着长安的思儿,所谓天伦团聚,便是如此暖心一幕。
马车走了一个月,我们一行回到迎紫里。我想着思儿见到长大了许多的幼妹该是如何欢喜,正欲让杨瓴到杨敞府上接回思儿。田作庆见到我夫妻归来,忙上前行过一礼,道:“中郎,你快快去杨长史府上一趟,女郎……似有事。”杨瓴脸色一白,问道:“何事?”
“小人不知详细,只道是女郎被县官带进宫去了。”
杨瓴顾不得外裳沾尘,疾速往杨敞府上去了。我心神不宁地喂着念儿吃食,脑中各方人物互现,终是不得其解。
晚间杨瓴归来,向我道出思儿之事。陵儿登基后不常留宿未央宫,只于建章宫流连。那日陵儿忽而心血来潮,与金赏金建微服去到杨敞府上。彼时司马英正带着思儿在玩耍,见到了陵儿一行。天真烂漫的思儿说了一遍我曾诉与她的我与杨瓴泛舟大泽那段梦境,陵儿听后竟十分神往,当下便下旨将思儿带回未央宫。陵儿于宫内造临池,仿思儿所言以良木做成仙舸,并于池内遍植荷花,携思儿泛舟其上,昼夜不休。
“思儿现于宫内,是何身份?”我惴惴不安问杨瓴道。
“椒房殿女史……”
我眼前一黑,从前玥直身陷深宫,行事处处谨慎,仍落得如此下场。我那年幼的女儿,亦逃不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