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颠沛流离 ...

  •   杨瓴疯狂的情*谷欠在我身上慢慢退去之时我听见他惊慌的声音:“阿凰,你的手是怎的了?”杨瓴将缚住我手的软鞭解开,我手上一松随即绵软无力倒进他怀里。杨瓴将我右手血迹洗掉,把我抱至一旁,运起内息替我清毒。待我神志清醒了些,我轻轻推一推他,有气无力道:“旁人内力无法将此毒根除,你将毒逼回我右上臂即可。”杨瓴在我行囊里寻出洁净布带将我伤口包上,我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我兀自调整内息,一个时辰后我渐渐缓过气来。杨瓴从外间走进,问道:“阿凰你好些了么?”我点点头,他在我身边坐下,搂住我轻声道:“我去做下暗号了,明友会将游侠们引来此处。阿凰,你要做甚么?”我闻言立时斜眼觑他,一脸冰惕。杨瓴叹口气道:“阿凰,我并非借游侠之手毁了此处,我与明友路过此地,探到了你以澈娘之名在此,恰逢游侠作乱,因而……”
      “范明友?随杨敞前来观我行礼的那个别驾?”我打断杨瓴问道。
      “你记性果真上佳,才见过一回你便记住他了?”
      “博望苑从前的门大夫张贺之弟张安世那才是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我说着心下一沉,抬眼望向杨瓴,他也是一副悲凉之色。我与他相顾无言许久,我推开他,攥紧拳头自嘲道:“你我一场结缡,不过是段笑话,可叹我却仍是将当时场面记得如此清晰。”
      杨瓴握住我双拳,沉声道:“阿凰,你莫要愤懑,我是真心实意娶你为妻”,杨瓴忽而转头在我耳边轻声道:“冯氏之子不是我的,我与冯氏……并无夫妇之实。”
      我如遭雷击,目光定定看向杨瓴。他叹气道:“冯氏初时有孕,却言不知此子是你姐夫的还是公孙敬声的。这实在荒唐,江充忌惮我娶了卫太子良娣幼妹,遂进谗言让陛下命我认下此子且不可对你泄露机密。如此冯氏便可窥得你行踪以布下朱安世之局,又可令我夫妻离心。”杨瓴沉痛道:“巫蛊之禍过后,我方探得,冯氏之子原是朱安世的……难怪你那日问我朱安世祖籍何处,你是从冯氏身上寻到了蛛丝马迹吧?阿凰,是为夫失察……”
      我的心里蓦地似有燎原烈焰自胸口喷薄而出,我举头仰望苍天,数日来压抑的怒火与悲屈化成一声声狂啸:“你凭甚么!你凭甚么!你长子之母,还有我的两个姐姐,都是身居高位却克己恭俭的温良女子,平生所愿不过是家人的平安喜乐足矣。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男子,生生将她们卷入无边暗狱,她们七窍玲珑的心肝,皆葬身于你们这些皇权倾轧的下流勾当里!”我喉头甜腥,气息杂乱,杨瓴一把搂过我,以内息替我顺气,劝道:“陛下去年下了罪己诏……阿凰,那个至尊之位,确是有许多旁人难解的不得已。”我心头怒火稍歇,却仍是愤愤不平:“晚年穷兵黩武,内政不修……姐夫精盐修铁,劝谏征伐,如此殚精竭虑,却敌不过媚上欺下的奸猾鼠辈与庶子外戚勾结……建再多的思子宫台,我的姐夫亦回不来了!然而长子一家冤死后悲剧竟仍在继续,稚龄少子再以失母收场!”
      杨瓴忙道:“阿凰,你先别气,我给你看个物件。”他于怀中取出一物递予我,竟是玥直当初手不能展时握着的玉勾!杨瓴叹道:“赵婕妤见陛下对霍都尉有托孤之意,便知死期已近,她乔装密见我,言若有一日我寻到你,便将此玉勾交至你手上,另一玉勾则留在皇太子处。她已将与你结拜金兰之事告诉皇太子,亦是将他托付于你之意。阿凰……”,杨瓴定定望向我,美目中隐忍着不安与眷慕:“你可要……随我回长安?”
      杨瓴语气满带哀求,我骤然想起了思儿。我因事外出而她耍性子要我留下陪她时,她问我何时带她去见阿翁时,我收起她的糖果她要我再喂她一块时,都像极了杨瓴此刻的神情。父女俩一个怀恋,一个娇憨的面容在我眼前重叠,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化成一滩温水,朝着杨瓴轻轻道了句:“诺。”
      我将行囊里的药粉洒至温汤里,对杨瓴言我需先回庄上处理些未完之事。范明友果将那伙游侠引至温汤处,在苦寒漫长的冬日里,乍见如此温暖洗沐之地,游侠们立时中计,在温汤中渐次昏迷。我将游侠之事托于杨瓴后,与他约定三月后长安相见,杨瓴不太情愿点了头,我方独自回了庄上。
      我回到便见询儿正与思儿围着火炉烤蒟蒻。询儿对思儿道:“此物有毒,需得烧熟透了方能入口。”思儿有些心急,道:“那你快些,我肚子饿了。”我走上前去,将夏日食剩晒干的果皮放入火炉,片刻后便果香盈满一室。我取出匕首将炉中蒟蒻切块,待其熟透了混入果香,两个孩儿手舞足蹈,吃得很是欢快。
      泸楠五日后归来,问起我那汤池之事。我向他道出实情,又说了长安有旧友故去,我需回京一趟探看其幼子。泸楠恼道:“你如何安置思儿询儿?”
      我不意泸楠竟会生气,遂解释道:“眼下皇帝年迈病重,长安形势未明,我如何敢带上两个孩儿重回那权力漩涡?杨瓴不知思儿之事,我只是让他引我去见见我那故友遗孤罢了。”我理一理思绪,又道:“此次游侠虽已剿灭,却难保没有下次。两个孩儿留驻于此终非长久之计,眼下巫蛊禍事已平反,我想将孩儿带回焉支山。”
      “若日后情势许可,你可是要携孩儿回长安与你那夫君团聚?”泸楠骤然站起,一双鹰眼似要望穿人心般盯住我问道。
      泸楠母亲是乌孙人氏,泸楠性子生来便带着些西域人的霸道。从前他年纪还小,性情尚算温和。这两年他逐渐长开,嗓音变得低沉,身子骨亦是愈来愈魁梧,我见他此刻岿然而立,心道当初那壮实少年已长成如今初具西域男子那般骨健筋强了。我轻笑道:“你明年就满二十,若你愿意,待你加冠后我与你在长安寻一差事……”
      泸楠未等我说完,忽而上前扯起我衣袖道:“我不稀罕长安那起功业,势大如大姑父,转眼便如广厦倾颓,还不如我闯荡天下逍遥自在。我只问你,你可是要回你那夫婿身边?”
      “当年太子那场祸事,当中有许多误会,杨瓴……他并非有心害我们,他原也不知冯氏身份。泸楠,我们皆是被江充与李广利勾结加害的可怜人罢了。”
      “好,你自去了却你的故友托孤之诺,我带人将两个孩儿送回焉支山。未得我允许,两个孩儿不得擅离焉支山半步!”说完泸楠不容我质疑,转身大步离去。

      思儿出生以来,我从未离开她超过五日。她得知我要远行,却不曾哭闹,只是晚间就寝时抱我的小手比平日更是用力。反倒是询儿,痴缠要我携他同去未果后,自去房里生了半天气,待我答应秋日带他于焉支山狩猎后,方才展颜不再胡闹。我教思儿,回到焉支山若见到陌生人问起她年龄,便只说两岁生辰刚过不久,除非是我与泸楠同意,否则不可对旁人说出真实年岁,免得被有心人又将她认作当年那个产下的“妖孽”。思儿十分乖巧,朝我认真点了点头。

      元日一过,我换上男装驰马出发,往长安而去。我算着大河冰凌解冻的时日,一路上不敢懈怠,月底便过了玉门关。我继续赶路,然而此时我却屡屡觉着异常疲倦,有日竟于疾驰的奔马上睡着了。幸而我下盘稳健,否则险些堕马。我在酒泉不得已歇了一日,运气调整一番,这才重新上路。如此紧赶慢赶,我堪堪于大河凌汛前,登上渡河的大船。
      上船后我舒了口气,望着滔滔长河奔流向北,苍茫航道上升起一轮红日,分外辽远壮阔。本应神清气爽之时,从未于船上眩晕过的我,竟蓦地胃里一阵翻涌,不由自主趴于船边将早间吃下的朝食全吐了出来。颈间的玉瓶传来温润质感,我倏然想到,我竟是有孕了。
      许是受手上未能理净的痹毒所累,我此次怀胎并不如怀思儿那时顺遂。我时常神思恍惚,夜里又屡屡失眠。我驰马走了几日后,不得已雇了马车前行,直到三月初方到得长安。
      一别数载,长安仍如记忆里那般熙来攘往,只是多了几分肃穆。
      我循着记忆走至迎紫里,熟悉的家门在望,我却停步不前。我站了小半时辰,有一男子从门里出来,向我一揖道:“阁下在此站了许久,有何贵干?”
      “如今,可是国丧?”我答非所问。
      “正是。阁下是……?”
      陵儿如今也如询儿一般,是孤儿了!我心里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少纹的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姑娘,呀,是姑娘回来了!”少纹对我仍是在博望苑时的旧称,“姑娘,你脸色不好,是累了罢?快进来歇歇!姑爷不在家,我让我那口子喊他回来。”少纹转头对那男子道:“作庆,快去请姑爷!”
      我轻声问道:“少纹,朝中由谁主持丧仪?”
      “治丧的自然是霍大将军啊,姑娘你先歇会,我去给你打水清洗一下。”
      我沐浴过后换回女装,拿出已收起数年的凰簪绾了长发。少纹给我端来些吃食,我勉强用了些,便又问少纹,我不在的时日里,有何人会来寻杨瓴。少纹忙道:“姑娘你且安心,自从那个冯氏走后,姑爷这院里干净得紧。现下就只我夫妇二人与芸拨打理着此处,芸拨原是下月要嫁人,适逢国丧便推迟了些。我瞧着姑爷并不近女色……”我淡淡一笑打断她道:“我并非问这些,现下瓴君给任郎中,他可有些许同僚来此拜访?”
      “姬公子是常来的,杨都尉和范郎中间或来此坐坐,其余的……那个霍云,就是霍大将军的侄孙,两年多前来过一回,总嫌三挑四的,说此处寒酸,说我与芸拨伺候不周,竟然自带着侍女前来服侍,还想塞一个美貌的歌姬给姑爷,姑爷没要。后来,他怕是觉着自身高贵不愿纾尊,便不曾来过了。哼,不来更好,谁稀罕呢!”
      我沉吟片刻,问:“这几年,可有人拿瓴君是卫太子连襟这关系说事?”
      “当初就是田丞相上书,除了他,肯为咱太子说话的人都没多少,唉,姑爷这身份也是难堪,我那口子是赤泉侯府出来的,他说多少与姑爷同年资的都升迁了,姑爷却似并不在意,这几年一直在光禄大夫手下做事,低调得很。”
      我心道杨瓴这行斥候之事的,能不低调么?我又与少纹闲话了一阵家常,她的夫君田作庆归来对我道:“郎中在衙中事忙,嘱我请夫人早些安置,明日一早郎中便回。”少纹似是怕我失望般看着我,我却已有些恹恹欲睡,少纹便拉了田作庆出去,留我在房内安寝。我在久违了的榻上,歇得十分安稳,竟一夜无梦地睡至天明。
      翌日我正用着朝食,杨瓴便从屋外奔入。我问他可是饿了,怎的闻着饭香便跑进来。他就着我的手吃了几口,一双美目洋溢着温柔的笑意道:“阿凰,你总算回来了。”他看着我又道:“你脸色不大好,可是一路累着了?”我心里一跳,忙道:“不碍事的,我现下并无不妥。”
      杨瓴待我用完朝食,对我道:“县官去了甘泉宫,咱们也过去罢。”
      我问道:“可否坐马车过去?我已许久不在长安,乍一露面……”
      杨瓴笑道:“也好,我备好马车与你同去,只是如此便得在半道歇上一夜。”
      我还以为杨瓴替我雇了马车,原来竟是他亲自驾车启程的。我在车内笑话他道:“你如今亦是郎中,竟寒酸得亲自驾车。”杨瓴耸耸肩:“虚名我从不在意,当初我因纳妾被你扫断了肋骨在家养伤,都不知被笑话了多久。”
      我撇嘴:“你当我不知,此乃你弄出的苦肉计,意欲麻痹江充……”杨瓴闻言忽的转头瞪我一眼,我知自己失言,连忙道歉:“瓴君,我只是说笑而已。”杨瓴叹口气道:“无妨……好似许久未曾与你如年少时般嬉闹了。我今日驾车,实是不想多了个外人,让咱们说话也不痛快。”
      晚间我们在一处官道驿馆歇息用饭,杨瓴与我说了目下情势。先帝定下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与桑弘羊共同辅政,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霍光与上官桀互为姻亲。我记起姐夫说过他这个表兄的异母弟霍光,姐夫称此人十分刚正谨慎。我遂问杨瓴:“霍大将军在朝中声望很好罢?”杨瓴点头道:“大将军从前历任光禄大夫、光禄勋等职二十余年,行事严谨,从无出错。”
      我低头沉思,先帝晚年时随侍最多的便是霍光与金日磾,二人皆是简在帝心,可见其才干;姐夫曾评上官桀此人以媚言邀宠,华而不实;桑弘羊出身商贾,我随泸楠行商时便知此人精于心算,其推行的盐铁官营与均输平准之策虽被诟病,却也充实了国库拱卫了边防……许是饭后易困,我竟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杨瓴将我抱回榻上,我蓦地惊醒过来。我拉住他解我衣襟的手,嗫嚅道:“瓴君,莫要如同上回在汤池那般待我……”杨瓴手上一顿,低头吻在我耳畔,呢喃了一句“傻女子”……
      翌日,我随杨瓴来到甘泉宫外。玥直葬在甘泉宫南面的云阳宫,陵儿即位后,尊玥直为皇太后,征发役民就地修建陵墓,并设园邑。我看着在建的云陵,悄声问杨瓴:“从前听闻车骑将军的长子,是深得先帝宠爱的弄儿。车骑将军见长子御前无状,遂杀长子并向先帝告罪。可有此事?”
      杨瓴道:“确有此事。”
      “那车骑将军可还有子嗣?”
      “有,将军次子名赏,幺子名建,二子年岁尚幼。”
      杨瓴带我来到云阳宫,对我道:“我今夜在此值守,你见过县官后,只得自行回驿馆了。”我点头应下。
      我于一偏殿宫室内见到了陵儿。时隔四载,陵儿已非当年那个扑在母亲手里追风逐鞠的无忧童子了,此刻他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席上。他的目光如他母亲那般带着洞彻人心的灵慧,打量了我一阵。我向他行礼如仪,他清回一句:“可。”他饮了口茶,右手微抬,道:“绛姨,坐。”我在他近旁坐下,将玥直的玉勾递给他。陵儿攥着玉勾,忽的一扫方才端凝之态,语带哭腔向我道:“母亲曾说,见此玉勾如见亲母。绛姨,你可否……抱抱陵儿?”
      许是原本有孕在身,我一时感怀,对这个七岁的孩儿十分怜惜。我上前抱住陵儿,轻抚他后肩,温声道:“陵儿,好好哭一阵,往后便要勇敢些……”
      待到陵儿哭声渐止,我给他净脸后,我遂问他平日里做些甚么,可有同龄子弟陪伴。他说平日里皆是习读经史,仅有一姐看顾起居,并无子弟陪伴。
      “长公主比你年长许多,而车骑将军有二子,与你年纪相仿,你可要召这两兄弟入宫陪伴你?”
      “此事我向大将军与车骑将军提提……”
      “不,你需独与大将军提此事。辅政的大臣以霍大将军为先,为制衡各方,你便提了车骑将军二子在侧。你虽年幼,却也不可让辅政众人猜透你的心思。”
      陵儿一如他母亲伶俐,一点便透,他了然道:“这两年我跟在亡考身旁,看他为故去的大兄雪冤,当年那场祸乱的相关罪人皆被清算,得益之人或族或拘,旁人无从窥得先兆。绛姨你的意思亦是让我莫被旁人瞧出心思罢?”见我点头,陵儿怀缅着往事道:“绛姨,我幼时观母亲她……似是十分厌恶那苏文,却又勉力与之交往。如今想来,母亲那时可是为了打探消息?”
      我心中陡然沉痛,玥直遭此横祸,或不仅是先帝恐于诸吕之乱重演,亦有对她与苏文江充交好的事后迁怒。可是,当年玥直与苏江之流虚与委蛇,实是为了我!我极力镇定心神,道:“陵儿,你只记着,你的母亲从不曾与那起阴谋夺储之辈蝇营狗苟,你的亡考与亡妣……是为时局情势所累!”
      陵儿双拳紧握,道:“吾懂得!”
      我深呼出一口气,道:“光禄大夫桑君,出身商贾,其学富五车,然所推之策多有投机,虽于皇家有利,当中亦有与道义相悖之处。霍大将军为人刚直,应与桑君之策有意见相左之处,这亦可成你拿捏此二人的手段,只要不碍家国,你尽可以心术应对。”
      ......
      从偏殿出来,因孕中精神不济,我有些步履虚浮。出门前我回望了陵儿一眼,他目光如炬,向我一揖。
      候在外头的杨瓴见我脸色苍白,忙过来扶住我。我看着他一脸关切,那句“我欲携女归家”却无法说出口,纷乱的心绪将我搅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蓦地吐了一地,眼前金星乱冒。杨瓴顾不得脏,忙替我清理秽物。我也不敢耽搁,待清理事毕后便匆匆离开回了驿馆。

      入夜后,我立于驿馆庭中,持埙吹起《考磐》:
      考磐在涧,硕人之宽。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磐在阿,硕人之岢。
      独寐席歌,永矢弗过。
      考磐在陆,硕人之轴。
      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一曲吹罢,我钦羡着曲中的隐士,心酸长叹。身旁有脚步声起,竟是杨瓴。我讶然道:“瓴君,你今夜不需值守么?”
      “早间见你面色不佳,心绪不宁,我遂与同僚换了值位,回来看看你。”杨瓴拥我回屋道:“你方才吹的可是考磐?阿凰,你若是累了,便回家歇一歇。”
      “瓴君,我一去四载,外间可是将你当鳏夫了?”我故作轻松笑道。
      “当年巫蛊禍事牵连甚广,外间确是当你殁了……我却对此不曾置信,因而寻了你多年。”杨瓴说罢就搂紧我,在我耳畔柔声道:“阿凰,今后莫再离开为夫。”
      我闻言不由得眼泪直流,泣不成声。杨瓴吻干我的泪水,呢喃道:“傻女子,回来便好。”

      将近天明时,杨瓴起身回云阳宫。我拉住他道:“瓴君,往后你且多多看顾陵儿,与他说说伊尹之事,辅政大臣里要以大将军为先,却也勿忘外朝的田丞相。”
      杨瓴皱眉:“此事我自当去做,但你此刻形容竟像交代后事般……阿凰,你要做甚么?”
      我忙道:“我只是……想到我不能常伴陵儿,你可于禁中行走,会便利些。”
      杨瓴轻抚我发间凰簪,道:“阿凰,莫要思虑伤神了,再歇歇罢,为夫去了。”
      杨瓴走后,我收拾了一阵,去寻了匹马,向西而去。
      昨日陵儿告诉我,因半月前大赦,那个顶着询儿身份的皇曾孙刘病已,被送回了鲁地家中。我当务之急,便是要回焉支山与泸楠商讨询儿的去向。从陵儿的口气,我探知他对先帝这两年于巫蛊祸事中的有罪之人的清算十分惧怕,对卫太子一系诸人仍有忌惮。我身份尴尬,杨瓴又受玥直托孤重诺,我若留于长安,他这卫太子连襟的过往终会累及他行事。我自觉已在杨瓴的深情里日渐沉沦,若我此刻再不离去,恐怕会一时难以自持将询儿思儿之事和盘托出。杨瓴是极重亲伦之人,他必不会让自己骨肉离家在外,询儿与我这身份必定成为日后祸端。
      我不辞而别,策马行了两日,于掌灯时分到了天水。从前随队行商时我在此地盘桓过数日,因而我寻到从前商队的落脚处,歇了一夜。翌日本欲启程西行,奈何我又四肢酸软无力,任何吃食皆难以下咽,我只好作罢。我在房中兀自调息了半晌,身上方得松泛些。其时有敲门声传来,我只道是房外的小厮,开门一瞧,竟是泸楠带着思儿来了。三个多月未见思儿,她又长开了些,小脸显出我五官的模样,一双妙目又如杨瓴那般璀璨照人。她见着我便张开双臂扑入我怀里,尚未说话便哭出两行清泪。我赶紧拥住她哄道:“思儿是想阿母了罢?阿母在此,不需哭了。”思儿双手攀在我肩上,轻声问道:“阿母,你何时带我归家见阿翁?”我心里蓦地一阵抽痛,抚着思儿后背道:“阿翁事忙,思儿先与阿母在一处罢。待思儿大些,我们便去寻阿翁。”
      思儿在榻上睡熟后,我问泸楠如何寻到此处的。泸楠道:“鲁地传信,那个在长安官狱里顶着询儿名义的孩儿刘病已,年初时适逢大赦,被送回鲁地家中。他这些年遭受牢狱之灾,身子骨并不壮实,家来不久后便一直于院中休憩,现下方才养得有些起色。我遂将询儿留于焉支山一私苑处避人耳目,思儿吵着要见你,我便也将她带出来,本欲去长安寻你早日回张掖,不想刚到天水便有家臣报曰你在此处歇脚,我便过来了。”
      “询儿他可愿意回鲁地家中?”
      “巫蛊祸事以来,家里一直谨言慎行,即使卫太子冤案平反,全家亦只父亲一人知晓询儿与病已的实情。目下虽病已得以归家,其身份只是平民,询儿若此时回鲁地似有不妥。”
      “那咱们回了焉支山,再视形势而定罢。”
      “你……确定不回你那夫君处了?”
      “我的身份现下并不适于留在长安……”

      我歇了一日,翌日我早早起身,收拾停当时,却不见了思儿的身影。我走到巷口,见到思儿正与一人说话。我抬眼看去,却被吓得一阵眩晕。思儿对面之人,竟是杨瓴!思儿回头见到我,旋即喊着“阿母”向我奔来,杨瓴随后疾步而至,语带惊怒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我浑身僵直,无法言语。杨瓴又道:“我探得你应是到了此处,便日夜兼程而来,竟看到这个眉眼极似你的女童。我问她年岁几何,她说她二岁生辰刚过不久!你……你!”
      我牙关打颤,思儿亦被杨瓴忽而散发的凌厉气势吓得紧紧抓住我的手。
      “你既已与旁人育有一女,为何又回长安寻我!史绛,你可还有良心?”杨瓴扬手狠抓我肩头,十指用劲似要钉入我肩胛内。
      “……”我无言以对,肩头之痛不及心头缀满的失落与难堪,却又无法诉诸于口。我忽而连连摇头,泪如雨下。
      “莫再让我瞧见你这副柔弱模样,你如此只让我腻烦不已!史绛,只当……只当我从未在西域寻过你,此生……长诀!”
      杨瓴双目含泪,松开我双肩,悲愤转身负气而去。我举步欲追,却终是生生停住。思儿扯扯我衣衫道:“阿母,那阿叔欺负你了么?”
      我蹲下紧紧搂住思儿哭道:“那是个君子,他从未欺负过阿母……思儿,你喜欢这个君子么?”
      “这个君子十分好看,思儿极是喜欢。可是阿母你为何哭?为何不让他留下?”
      思儿天真稚语直直摧我心肝,我强忍心头悲恸,道:“那个君子有许多要事,无暇留下了。思儿,我们……回焉支山罢。”
      泸楠寻来马车,却见我一副生无可恋的形容。我抱着思儿坐进车内,泸楠问我是否身上有恙,我摇摇头,道:“不必顾虑我,这便走罢。”
      马车走了一日,晚间宿下后,泸楠问我:“思儿说昨日你被一白衣男子骂哭?是杨子恪?”
      我点头无力道:“是他。思儿对他说自己刚满两岁,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了。”
      “那也好,他此次便可对你死心了!”泸楠语气里似是带了些幸灾乐祸,他又道:“你现下这模样,可是还在念着他?”
      我恹恹道:“我乏得很,先歇了。”转身往房门走去。泸楠却拉住我问:“你竟对他用情至斯?”
      我正欲答话,胃里忽而挛缩起来,方才勉力咽下的夕食被我一下吐了干净。泸楠蹲下,审视着我的面色,忽而抓起我衣襟道:“你又有孕了?”见我沉默不语,泸楠喘着大气,松开了我的衣襟,大步走开。
      一路上泸楠沉默少言,我时常陷入昏睡,醒着时也只是在马车内与思儿说话。如此走了将近两月,方到得焉支山。泸楠将我母女带至那私苑中,嘱咐了管事几句,管事便将询儿亦带了过来。思儿一见询儿,便被询儿拉到一旁玩乐去了。那管事又找来两个仆妇,照顾我的起居。
      我在这私苑里住下,身子渐渐恢复了些,不再孕吐,只是晚间时常失眠,而白日里却总有数个时辰昏昏欲睡。时近夏末,我于午后拥一薄被沉睡时,常有同一情境入梦。仍是从前梦过的我险些溺毙其中的那片飘渺大泽,空阔辽远的水面上悠然荡来一艘仙舸。仙舸当中有一案几,几上置一把木质温厚做工精良的古琴,琴旁放了摞竹简。我与杨瓴分坐案几两侧,我长发委地,只用发带随意扎起。杨瓴面上那道胎痕略呈暗红,他神情闲适,一双星眸暗藏温柔笑意。我提笔于案几竹简上写写划划,杨瓴在旁低低抚琴。我一时跟不上他的韵律,便拉他衣袖撒娇要他重奏。杨瓴嘴角微扬,朝我宠溺一笑,拿过我手里彤管替我在竹简上补齐音律。我执起手边一只陶埙照他所写吹奏起来,间或吹到些音准转承较难之处,我煞有介事地提出此处有些突兀,应稍作缓和。杨瓴但笑不语,对我的小心思并不点破。
      思儿终日缠着我,要我说些我与她阿翁的过往,我脑中不期然就浮现出这段梦境。虽深知我与杨瓴其实不曾有过如此无忧逍遥的缱绻岁月,但我自九岁结识杨瓴至今,皆是于政局权势的无边漩涡中苦苦求存,何来温馨往事说与女儿呢?我遂将那大泽仙舸里的梦境描述了一遍,思儿竟听得如痴如醉,每每于临睡前皆要我复述此情景哄她安寝。
      我胎相稳当,便让工匠做了把小弓给询儿,带他在私苑附近学着猎些野鸟小兽。询儿玩得不亦乐乎,思儿却似不喜此道,镇日只拿着我的陶埙吹奏。
      病已在鲁地家中的病势时好时坏,泸楠言兄长已做了最坏打算。我很想问他杨瓴如今在长安如何,长安可有大事,泸楠似是十分抗拒与我论及京畿之事,我又时常打不起精神,遂只得作罢。
      转眼中秋将至,我正思虑着给询儿思儿的小被褥里加些棉絮,蓦地腹中一沉,身下有温热清液流出,竟是破水了。我连忙叫来仆妇为我收拾待产,此时我右手传来大半年未再有过的痹痛。我心中一惊,莫不是忽而毒发所致早产!我眩晕于榻上,浑身如同当日被杨瓴以软鞭缚我双手于温汤旁那般撕裂样剧痛,脑里却又是一幕一幕浮现出与他的如烟过往。忍到无法再咬牙,我终是痛得大嚷起来:“瓴君……瓴君!你在何处……我不管那起祸福之事了……你快回来……陪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颠沛流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