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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避世他乡 ...

  •   我给这小甥孙起了个小名,唤询儿。询儿出身博望苑,却并不娇生惯养。现下他离了生母乳母与我赶路,时常有上顿没下顿,他除去饿极时会哭嚎一阵,大多时候皆是在我怀里安睡,丝毫不惧马上颠簸,连便溺之事都极为省心,只要我给他把过屎尿,他便极少有在我怀里尿湿之时。在此之前我亦照看过冯氏之子,因而带着询儿赶路亦不算太过艰难。只是询儿到底只有三四个月大,我与泸楠一路走走停停,历了四十多日方到了张掖。
      泸楠带我到焉支山下的一户遍植蒲桃的庄子上安置。许是一路奔忙而至,我见到木案上的菜肴,便食指大动起来。泸楠去寻了乳母给询儿喂奶,回头见我正大快朵颐,便道:“离京后你便郁郁寡欢,幸好你心情未曾对食欲有丝毫影响,这一路来小姑你几乎每顿都吃得比我多,今日看来你似比刚离京时圆润了几分。”泸楠此话应是想让我舒舒心,然经他这一提起,我想到我已有两月未有信期……念及此处,我忽而食欲全无,放下盌箸沉思起来。
      在庄子里待了五日,泸楠终是将打探到的长安的消息告知我。卫皇后自尽,长姊,刘进,刘湖儿,王翁媭皆于长安遇害,仅剩那个顶着王曾孙之名的冯氏之子被养于狱中。太子兵败出奔,于湖县拒捕自经,随太子出奔的刘进的两个弟弟亦亡……我腹中一痛,倒地不起,晕厥前我只对泸楠道了句:“若我这孩儿保不住,便随他去罢。”
      时值九月,焉支山已是秋霜遍野。我给询儿换了身素白襁褓,我与泸楠亦是着了厚重的孝服,于焉支山下一处风水宝地为长姊一家燃了七日大烛。我腹中孩儿十分顽强,并无落胎迹象。泸楠劝我,既是上苍赐予我的孩儿,便让他顺其自然降生好了。
      凉州如其名,荒凉苦寒。我带着询儿在焉支山下熬过了一个长冬,直到次年的二月末,山间才逐渐染上春翠。彼时我已近临盆,而询儿亦在漫山野花间蹒跚学步。我生辰将至,泸楠便将询儿托于乳母处,与我一道往焉支山北峰山脚市集处采买些物件。我与泸楠方行至市口,便听闻日前有人到此打探去岁中秋前后,是否有一女子新归至此落脚。我心头一紧,连忙与泸楠转身离去。正于此时,有十数人聚在一处将我二人围住。这伙人有男有女,为首一精瘦汉子,指着我大声道:“乡亲们,今日巫士卜到,有妖人携临盆妖妇来此处,且即将诞下妖孽。此妖人夫妇便在此!”泸楠喝到:“你凭甚断定吾二人便是妖人?”那男子冷笑道:“巫士言妖人夫妇曾于去年中秋后于山下圣地燃烛七日,以续长安祸事邪风,我去年可是在圣地见过你二人如此的!况且自你二人去岁到此后,便不时有人来打听你二人,你们若非作怪,怎会如此遭人惦记。”
      泸楠顿一顿,上前赔礼道:“我……夫妇二人去岁有家人新丧,因而寄托些哀思罢了。吾等初至贵地,对贵地不甚熟悉。阁下可否带路,引我二人往圣地一观?”精瘦男子冷哼一声,道:“也罢,让你二人死得瞑目些!”
      走在去圣地的路上,泸楠悄声对我道:“那圣地侧后方有一汪清泉,泉眼深处有一大石画有史家印记,搬开大石便是通道去往庄上贮藏粮食之处。我将他们引开,你便趁机从那清泉溯溪而上。你身子重,走路时必须当心!”我还想说些甚么,可时机紧迫,我最终只得点头不言。
      将至那圣地时,泸楠倏地出手打倒身旁二人,随后拔腿便跑。他身后众人立时追赶,见我只是一临盆孕妇,遂只留两个妇人看住我。我见机不可失,挥鞭将此二人扫开,并将身上银钱洒至一旁碎石堆里。两个妇人立时伸手至碎石罅隙中抠钱,再顾不得我。我按泸楠所言奔至侧后方山泉处溯溪而上。二月末的泉水堪堪破冰,寒冽刺骨,我顾不得这些,拖着笨重的身躯尽力攀爬。一路沿溪流而上,我好几次险些跌跤。眼看已到泉眼处,我一脚踏空,下坠瞬间右手顺势扯紧近旁一丛藤蔓,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此时有痛感自右手传来,我低头一看,原是那藤蔓上满布尖刺,我右手自指尖到上臂已血肉模糊。我无暇疗伤,手足并用勉力挪到泉眼深处,左手使力推开那块大石,跳进了石后通道里。
      我走至贮粮室坐下,右手传来阵阵痹痛。我心知那带刺藤蔓应长有痹毒,遂将伤口简单包扎一番,并运起内息将毒封于右上臂,打算待来日辅以针灸驱毒。岂料如此一来我牵动内息,腹中蓦地一痛,竟是动了胎气。
      泸楠半日后脱身并躲入贮粮室时,我已全身汗湿,屈起双髀躺倒于地。泸楠身上亦有受伤,幸亏并不致命。他见我痛不欲生之状,一时间吓得手忙脚乱。我让他寻些诸如瓦罐之类的盛水器皿,并拾些干柴,烧水备用。我已顾不得男女大防,将我贴身亵衣解下权当洁净布帛一用。分娩痛楚如那交趾海岸的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将我冲得支离破碎,却因惧于在山外那伙被蛊惑了的狂徒,我只得抵死咬唇忍住那挫骨般的剧痛。脑海里不住地浮现那抹白衣颀长的身影,我身上的煎熬方才减轻少许。
      我历了足足一日一夜,方生下一女。因照看过冯氏,妊妇生产一应事务我并不陌生。顾不得泸楠已是十五岁的少年了,我让他按着我说的做法循序为我接生。娩出胎盘后,我咬断脐带,以烫过热水的亵衣给小婴儿擦身并给自己止血,泸楠则用他的中衣作为襁褓将他这小表妹包严实。
      三日后我三人终于逃回了庄上。我的右手已难使劲,除去用作日常之事外,连抱女儿都吃力,挥鞭更是妄想。我在庄上养了两月,除了右手外,身子终是恢复如常。泸楠与我商量道:“凉州已非久留之地了。我母亲在焉耆为我置了一处产业,我们择日出发,应在中秋前到得焉耆。”
      我好奇道:“你的母亲可是嫁在了焉耆?”
      泸楠点头,又道:“我们携两个孩儿上路,可要带一个乳母同去?”
      我想到询儿已满一岁又不挑嘴,他的吃食与成人无异,只是绵软些便可。我奶水充足,亦足够喂饱女儿了。我遂道:“两个孩儿皆是十分听话好带,不需乳母了。”
      我们翌日便启程,走了十日到得敦煌。这日在敦煌住下后,泸楠向我道:“你的姓名不得再用了,你想个名字,我明日去弄个通关的文牒。”我忽而想起了杨瓴那双澈亮的星眸,不假思索提笔写下了个“澈”字。
      离开长安后,我除了难产那日脑里都是杨瓴的身影外,其余日子里我已极少想起他。今日我神使鬼差地写了那个“澈”字后,对他的思念忽如卸了枷的猛兽那般跳出尘封已久的心间,我搂着女儿一夜无眠,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颈间玉瓶直至天明。
      办事归来的泸楠见我顶了一双墨眶无精打采地喂询儿吃稀饭,忙将我手中盌勺夺去。他一边喂着询儿一边问我可要回房歇一下,我摇头道不用,便背转身解开衣襟抱起女儿哺乳。泸楠对我这些行为早已熟视无睹,他又道:“我们以夫妇的名义出玉门关,文牒已做成了。小表妹她……你给她叫何名?”女儿牙床咬着我的□□,我蓦地一痛,脱口而出道:“杨思……人前便唤她思儿……”泸楠语气一滞,缓缓道:“你这是何苦……也罢,随你。”
      出玉门关走了十日,我们行至楼兰的蒲昌海边歇下。我与询儿皆是首次住到布帐里,询儿行走已十分稳当,他在布帐中左摸摸右瞅瞅,对周遭相当新奇。思儿亦是眨巴着她那双如她父亲那般晶亮的美目,四处张望。
      泸楠回帐里对我道:“卫太子案,平反了……”我一惊,转头望向泸楠。泸楠遂对我道出了长安传来的消息。
      早在三个月前,巫蛊之事已被多方查出不实。天子盛怒,江充被夷三族,苏文与一众胡巫被烧死于横桥。卫太子自经前围捕折辱他的人,皆被灭族。丞相刘屈氂被告发与二师将军李广利勾结,欲行诡计拥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刘李两家满门被灭,彼时李广利正出兵匈奴,得知全族被诛后便学李陵降了敌军。
      “你于匈奴那处可有人脉?”我问道。
      “我小舅与匈奴的卫律有些交情,你要做什么?”
      “李陵是迫于无奈去做降将,李广利那是罪有应得!我要做什么,我要他碎尸万段!李广利必须死,否则难慰吾姊全家冤魂!”我咬牙切齿的模样将正在左顾右盼的询儿唬了一下,他迈开小短腿扑进我怀里,还伸手摸摸我的脸。我抱起他道:“询儿乖,那些害你父母跟祖父母的坏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泸楠忽而低声试探道:“思儿的生父……日前曾去过阳关与玉门关查探你的下落。现下太子案已平反,你可要携女回长安与思儿父亲团聚?”
      我垂目沉思许久,道:“冯氏之子顶了询儿的名分还关在官狱中,我若回了长安,询儿该如何安置?况且……冯氏如此下作,杨瓴竟还纳她入门,生下儿子……罢了,就让他当我死于去岁那场巫蛊祸事里罢。”
      我与泸楠带着两个孩儿沿海通河往西走了两个多月,于七月底到得焉耆。泸楠的小舅在焉耆的天山南麓养马,并经营有酒肆山庄,泸楠的母亲给他备下的两房姬妾均安置在山庄里。泸楠将我与询儿思儿亦安置于山庄内,只对外言我是他在汉地带回的,并未挑明我和他的关系,庄子内外便心照不宣地把我当成他的姘妇,称我为“澈娘”。泸楠又对外道询儿与思儿是他的孩子,两人生母不详,我只代为养育。我原是打算让泸楠解释一番,但想到如此一来方便我隐姓埋名于此处避祸,便终是默认了这茬。庄上汉人胡人混居,询儿已会开口发音,我让他跟着焉耆人讲吐火罗语,跟汉人说汉话。王舍人曾教过我鞭法,我与王翁媭亦可算作同辈,我便让询儿唤我“绛姨”。我在山庄里僻开一方园子,种上黍、宿麦、枣、蒲萄、梨,供山下酒肆使用。
      因着地处西域,酒肆风气极是奔放,旅人花费一些银钱便可于酒肆内寻上一二胡姬相伴,以慰旅途寂寞。我忆起从前在博望苑见到的各色歌姬舞姬,便指点了酒肆众胡姬们一些举止言谈,让她们在奔放中又带上些许含蓄,如此更是惹人爱怜,许多旅人闻风而至。泸楠便也将一部分酒肆事务交予我来打理。我虽对酒肆中胡姬陪酒过夜之象不以为奇,却亦严令询儿与思儿不得踏入酒肆半步。
      李广利于投敌一年后死于卫律手下。年迈的皇帝悲缅冤死的长子一家,遂建思子宫与归来望思台以寄哀思。
      冬去春来,我在焉耆已过了两年有余。询儿性子活泼,终日在庄上疯跑,与庄内诸人皆相处融洽。思儿倒是沉静,一如其父端方。此时已是汉地的后元元年仲秋七月,降雪却比往年早了些。到了九月初一,一场大雪过后,我正于院中收起留作过冬的肉干,一伙不速之客却光临了庄上,抢去了些牛羊与粮食。
      事后泸楠探到,今年天山北面青黄不接,食粮不继,草场不丰,偏生又逢冬雪早降,从秋后便有游侠儿逐渐聚集于山上,专门向山下的庄户下手,遇上激烈反抗的甚至会伤人性命。这些游侠萍踪无定,极难追捕,泸楠只好与他的小舅一同募集青壮庄丁,不分昼夜于庄子四周轮番值守。饶是如此,仍有数次遭游侠抢掠伤人之事发生。
      这日已是腊月,我方从庄上运了肉干回酒肆厨房,便有前院跑堂的汉人伙计进来请我去应付个汉地客人。我自从右手中了痹毒难以使力后便开始用左手挥鞭,两年下来亦有用右手时的七八分劲道,因而虽有“天南酒肆当家娘子乃山庄二当家的姘妇,有销魂姿色”之类的流言传出,但酒肆往来多是旅人,见我不愿如胡姬那般陪酒,亦少有强人所难。遇到些蛮横无理的,我通常避过后请出妖娆胡姬作陪,各种刚柔并济手段下亦能脱身。如此一来,点名寻我作陪的客人已是少有,今日倒是稀奇。伙计还道此人应身手不差,我得小心应对。我想到最近游侠聚集,遂打起精神,净了手便往前堂而去。忽而我又心念一动,取下酒肆高阁上一筩新酿的甘醪,一并带去伙计所指的那个客人包厢里。
      我走进前堂,与堂外冷冽朔风相反,堂里温热气流如熏风般拂过一众食客,两个金发丰乳的曼妙胡姬正与三两汉地护军打扮的男子滚做一处,男子口里大喊“兄弟,这个舒服点,再来……”之类的浑话。我转身避过,拾阶行至楼上厢房,推开门便道:“听说这位客官不满我肆中女郎……”我话未说完,便被厢房里那抹月白刺得眼里一痛,浑身立时如筛糠般止不住颤抖,手中醪筩险些落地。杨瓴两步跃至我面前,精光四射的星眸打量着一身胡姬装束的我。一别三载有余,如今他比往日添了几分凌厉,思儿还真是像他……想到女儿,我强作镇定笑道:“妾端来了新酿的甘醪,请客官尝尝鲜。”说时我将酒浆舀至耳杯中,嫣然抿嘴,抬手将耳杯递给杨瓴。杨瓴接过却并未饮下,只端详着我道:“原来澈娘便是你……”
      我又舀满一耳杯酒浆,对杨瓴道:“妾先饮为敬。”随即仰头饮下。杨瓴嘴角微扬,道:“美人赐酒,安敢不从。”遂一饮而尽。我见他将酒饮尽,心下安然了几分,正盘算要如何应对,杨瓴忽而抓起我右手问道:“你方才一直用左手,你的右手怎的了?”说时他扯下我右手衣袖,只见数条伤痕爬满我手腕。我右手无力抽回,只得道:“妾只是意外受了些许皮外伤……客官请自重!”
      “自重?外面那起胡姬伺候人的本事,你倒是拿出来让我自重啊?”杨瓴讥笑,三指摸上我右手脉搏。片刻后他贴近我脸问道:“你在何处中了毒?”
      我索性闭口不言,只幽幽看他。在酒肆里见惯风月,我亦懂得如何蓄起情绪将自己一张面容浮显出宜喜宜嗔之态。我抬眼望见他面目如昨,眉宇间多了几分愁意,下颌有新生的短短须根让我很想轻轻抚上。原是想蕴些面上神情而已,我却抑制不住心头一软,有泪自眼中滴落。
      许是杨瓴少见我如此柔弱模样,他轻轻松开了我的右手。我顺势站起,抬手拭泪道:“客官自便,妾失陪了。”说完我转身走至房门处,伸手推门欲走。杨瓴从后抱住我,双手环过我腰,胡茬扎在我颈间。他柔声问道:“你过得可还好?近来那伙游侠可有扰到你?”我心中一跳,还未答话,房门忽而被推开,竟是泸楠一脸怒气站于门外。
      泸楠见到抱着我的杨瓴时愣了一下,随即便道:“澈娘只管后厨之事,并不陪饮,这位客官请放开她,在下可携数位绝色胡姬陪客官尽兴。”泸楠将我拉离杨瓴怀抱,并推我出厢房。
      杨瓴目光越过泸楠望向我,眼里闪过一抹极力克制的眷宠与黯然,沉声道:“胡姬就免了,我这便结账。”
      杨瓴走后,我理了一遍思绪,拉着泸楠回庄上商议了一番。当日夜里,一伙游侠又闯至庄上掳去了些牛羊与肉干。泸楠小舅与众庄丁佯装不敌,那伙游侠便兴高采烈地赶着掠来的牲畜扬长而去。他们行至一山坳处,被埋伏在半山的泸楠与我带着庄丁截住击杀,只留下了三两活口。泸楠率庄丁们穿上死去游侠的衣衫,并迫使那几个活口带路往游侠的老巢而去。
      到得那游侠的老巢,竟也是个小有规模的寨子,彼时夜色正浓,虽有火把却仍是视物不清。泸楠身着游侠的衣物,寨中人便不疑有他,将泸楠一行放入寨内。泸楠遂长驱直入,杀进主营,再点火为号,我与其余候在寨外的庄丁便一道杀入寨内。我擎着火把在寨中四处查看,泸楠走过来向我道:“真不出你所料,人已经寻到了,你去看看罢!”
      寨中游侠已被捆住拖走,我走至角落处,心内有丝丝绕绕的酸胀与苦楚凝滞。他是以何种身份驻留在此?他又是何居心?这两年我每每想起他,皆是从前欢愉的片断。然而今日早间见到他后,我脑海中却时时浮出他与冯氏的过往,还有那个顶着询儿名分尚在狱中的孩儿。冯氏与朱安世之间的勾当,他可有参与?他听命于谁?我从前一直不愿去斟酌的细节,我如今只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细究。而我每想一遍,却愈是心寒。如果他真是因我乃卫太子良娣幼妹而对我施以虚情假意,我那段过往岂不是笑话?我该如何面对女儿?我会不会一时冲动杀了他?
      我在角落里见到被绳索捆着的杨瓴,看守他的庄丁道:“有游侠指认此人曾对掳掠之徒有所协助。”我上前蹲下与杨瓴对视,他面色苍白,神情平静问我道:“你在那杯酒里给我下了甚么?”
      “你内息暂失,十日内无法运劲。”
      “阿凰……”
      已有三年多再没听到旁人如此唤我,我勉力定下心神,解开杨瓴身上绳索,对庄丁道:“此人已无反抗之力,不需你们看守了。我将此人带回庄上,你们自去罢。”
      杨瓴被我锁于庄上一处僻静房舍中整一日。一日后我进屋瞧他,只见他身旁吃食未动分毫,仍是面无血色斜坐于席上。我上前道:“你从前说的话,有许多我都无法甄别真伪,只那句你常于野外不能按时果腹倒应是真的。”
      “阿凰……我不曾骗过你……”杨瓴嗓音嘶哑,话未说完便干咳起来。
      我舀出一盌水递过去,道:“我现下要杀你折磨你易如反掌,不必再于吃食里下毒了。”杨瓴接过茶盌,自嘲道:“你递过来的,即使明知是毒药,我都只能饮下。”
      “这话,你且对旁的女子说罢。”我撇嘴道,“游侠儿还有一个老巢,你可知道在何处?”
      “我只是客居于那个寨子里,机密之事我并不知晓。你们将俘虏押至使尉府处,剿匪之事自有公断。”
      “目下正是寒冬,使尉府那起怕事之辈,哪有剿匪之心,还不如你这斥候有用。”
      “阿凰,你既都知道,亦无需再试探于我了。昨夜从那寨子走脱的几个游侠,便是你们故意放跑的罢?”
      “其实我是想把你亦放走的,怎知你竟束手就擒。你是想留在这庄上探听甚么?”我冷哼一声,“你就不怕我手起刀落把你砍了?”
      “阿凰,你与那二当家……有苟且?”
      我没料到杨瓴忽而话锋一转问到此事上,只得转过脸道:“此事与你无关。”
      “我是你夫君,你若不愿意委身于那人,为夫便带你回家。你若愿意跟他……我死在你手上,也是我棋差一招罢了。”
      杨瓴语气似是带着十足的怜悯与傲气,我听在耳中却只觉万分嘲讽,不由得怒从心起:“杨瓴,你当初将我耍得晕头转向,与我新婚才一个月,转头便与冯氏珠胎暗结。你纳冯氏入门,让她监视我去向,伺机从公孙家入手一步步斩断卫太子臂膀。我在你眼中不过棋子而已,你现下凭何如此责我?”我越说越气,举起左手朝他面门狠狠掴下。杨瓴仍是不闪不躲,只微微侧头闭眼,那咬牙一凛的神情与那晚被我扫断两根肋骨时如出一辙。我的左手堪堪到他面前便生生停住,我想起那晚伤到他之后我的心疼与懊恼,又思及将满三岁的女儿,便再无力下手了。杨瓴双睑微睁,浓密的长睫下是绵长的伤痛:“阿凰,为夫不查,没有识破冯氏与江充一伙阴谋,你长姊一家蒙难,我亦有过错。方才你那一掌,原是我该受的。我所言并无责你之意,你可要……随为夫……回家?”
      杨瓴语气太过哀惋,我顿时警觉起来,对杨瓴道此事过段时日再提便匆忙往外走去。杨瓴担忧地拉住我道:“阿凰你别走,先听我说完……你千万别气坏自己……”我手脚冰凉,甩开杨瓴将他锁回屋内,便向泸楠处疾走而去。
      泸楠正在清点失物,询儿在一旁好奇观摩。泸楠见我失魂落魄急奔而来,忙问我何事。我攥住他衣袖颤声问道:“近来,不是,近半年,不是……你且告诉我,长安可有大事?”泸楠疑惑,沉思片刻后他缓缓道:“并无大事,就一桩立皇太子的。大约是半年前,陛下那个并未封王的少子被立为太子,其名似叫……弗陵……你怎么了?”
      泸楠此言令我瞬间明了杨瓴方才种种异样因何而生,原是玥直当年那句“陛下岂会安心他的身后事由我携幼子操持”竟一语成谶!我仰天大笑,泸楠连忙上前抱过询儿,道:“发生何事?你吓着询儿了!”我止住笑,指着一脸惊惶的询儿哀嚎道:“你……你……你的好曾祖……啊!”我像烈鸟般悲鸣,右手弊毒发作,浑身如触雷电般剧痛不已,我迷糊间喊了一声“瓴君”,随即失去了意识。
      仿佛有古老的埙音从亘古洪荒中传来,声声如泣如诉。我的脑中似有人吟唱:“你自远古而来,携一路雷霆风霜,皆为你此生所必经之痛……”埙音忽而一转,有人吹起一首《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
      我缓缓睁眼坐起,身旁之人竟是杨瓴。他望着我轻声道:“为夫内息凝滞,无法替你疗伤。幸而有医士来给你针灸,否则你右手就要废了。”我问道:“我昏迷了多久?怎的是你在此?”杨瓴眼神稍黯,道:“那个二当家……说你昏迷前在喊我,他便带我过来看你。你已躺了两天。”我低头不语,杨瓴又道:“阿凰,你若心里难受,便哭上一阵。”
      “玥姐可有遗言留下?”我沉默许久,最终只化作这无力的一句问话。
      “陛下命人绘制一副周公辅成王的画作赐予奉车都尉霍光,示意其行陛下身后为少子辅政之责,还让霍都尉抱起小弗陵。赵婕妤……”杨瓴说话间泸楠从门外步入,他对杨瓴冷声道:“杨子恪,阿澈她已醒来,我与她还有要事相商,你且回避,不需在此了。”杨瓴眼中瞬间怒意满溢,他看我一眼,终是拂袖而去。
      我对泸楠道:“他好歹还是你的小姑父,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些?”
      泸楠不以为意:“我可从未当他是亲戚,看在他是思儿生父我才留他性命。”我轻叹一声,泸楠又道:“那伙游侠另一老巢已查探到了,我午后便点齐人马去会会他们,免得夜长梦多。”
      我点头道:“那你当心些,不可硬碰。”
      “诺,你现下身子可还有不适?”
      \"我已无大碍了,你且去料理那些游侠罢,山庄里我照看着。\"
      泸楠走了三日,我站于庄子一侧,观望着这处我住了两年多的地方。庄子在悬崖边建起,依着高深的山谷,易守难攻。如今是深冬,草木凋零,若有人从峭壁后方攀岩而上……庄内箭枝所剩不多……
      我找到杨瓴,问他那伙游侠中可有善于攀岩者。杨瓴面有疲意,语气却带了些不悦道:“阿凰,我从未对你疾言厉色过,但我并非没有脾气的。你当真要跟了那个二当家,如此尽心护他?”
      “你若不想说便算了。”
      “阿凰……你可要随我回家?”
      我一把抓起杨瓴衣领道:“你莫再顾左右而言他,你若不说,那伙游侠真的从后山登峰而来,我便第一个将你推出去,说你是我们派出的奸细,我就不信你的同伴们不来接应你!”我冷笑道:“你的同伴,此刻便混在那伙游侠里,是也不是?杨瓴,你是要将这庄子夷为平地么?”
      杨瓴苦笑一声道:“阿凰,你果然聪慧,可你为何总要将我往坏里想?”
      “那么,你随我去个地方!”
      我将杨瓴带至后山一处温汤,放下随身行囊后对他道:“你去做下暗号,让你同伴以泡汤解乏为由将那伙游侠引到此处。”
      杨瓴皱眉道:“那伙游侠只是乌合之众,最快也要一日后方到得此处,你这么急做甚?”
      “你们果真行此险招前方是豺狼,背后是老幼,我不急,难道眼睁睁看着老幼们受欺凌?”
      “据说你还替那个二当家教养着孩儿……”
      “杨瓴!你到底去不去放暗号?”
      杨瓴皱眉道:“若我不愿呢?”
      “你不愿,我便从你身上搜出点信物,洒点药粉弄点血迹,扔在路旁……”我阴狠道。
      杨瓴那日自见过泸楠后便生了怒气,现下似是气极了,一双星眸里蓄着怒火,向我吼道:“为了那个男子,你竟如此逼迫于我?”他素来温和,我记忆里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如此一反常态把我也惹毛了。我伸出左手抓起他的腰带用劲一扯,并以二指摁住腰带里一处小机关,一块紫檀令牌随即应声而落。我将令牌攥在手中,道:“我在冯氏的尸身上,与你身上同一处皆搜得这令牌。杨瓴,你与她果然不简单……你们骗得我好苦!”
      杨瓴趁我此刻心绪不宁欲下手夺回令牌,只是他内息暂失,动作不及我迅速,我回手收起令牌时他身形不稳,跌进了温汤里。彼时他腰带半解,飘飞的衣袂连带着我手里的腰带一同将我亦扯进了温汤里。
      温汤水温不低,蒸腾起的氤氲热汽让我嗅出了些活血药物的气味。思及此处我心内暗叫不妙,令杨瓴凝滞内息的药效已到了第八日,若配以活血药物,他强运内息冲破凝堵亦是可行。我旋即往我的行囊处奔去,然为时已晚,杨瓴似已摧出内息,从我身后如风而至。我下意识弓起左手欲抽出腰间软鞭,杨瓴却已拽过我双手并将我反身摁倒。彼时他离我极近,他一手将我双臂反剪并扯起牢牢按于池边柱石,另一手拉下我腰间软鞭当成绳索缚住我双手于柱石上。我双手被制,大惊道:“杨瓴,你要做甚么!”抬腿向他踢去。
      杨瓴屈膝向上顶住我向他踢去的腿,愤愤道:“史绛,应是我问你要如何罢?你制我内力让我一次次受此夺妻之辱?”悲怒交加的杨瓴动作前所未有的粗暴,他忽的咬上我的唇,双手撕扯我的衣裳,又以双膝分开我双腿……我下身传来许久未有的酸胀,然而让我更难以忍受的是因泡于活血的汤池中,我右手痹毒发作,被软鞭缚住那处的旧伤有迸裂之感。我痛得神思恍惚间,只觉仿佛有血自右臂伤处顺流而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避世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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