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漠上歌》叶子小六

34、不速之客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不速之客
　　立秋了，唐陆森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粗略算下来，我已经快五年没见过辛臣了，即使这样，他的眉眼依然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我知道五年的时间不短，五年，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足以让辛臣娶一个顾盼生姿的姑娘……
　　是的，辛臣成亲了。
　　那天，我一天都没说话。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那么自私，辛臣是天下最好的人，自然得配最美丽的女子。像我这样的赖活鬼怎么可以和他站在一起？
　　后来我又遗憾地想自己当初若是在死之前遇见他，也许就不会轻生了，这样我是不是算配得上他一点点呢？
　　生命的遗憾，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之后的两天我都没有去学堂，是唐陆森代我去的。
　　他说:“小纾，如果我们回不去，就在这儿生活好吗？”
　　我摇头，“我还要去找舂呢。”
　　这天，小滑头提了一袋核桃给我们，唐陆森假意推辞几下，就接受了。小滑头说核桃是新打的，新鲜着呢。
　　于是唐陆森就每天用榔头砸核桃给我吃，我看着手里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肉有点儿出神。
　　“嘿，你想什么呢？”
　　“你说世上有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核桃？”
　　“应该没有吧。”
　　“为什么？”
　　“你想啊，世上连完全相同的两个人都没有，那核桃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呗。”
　　一针见血。
　　“吃个核桃还想那么多？”唐陆森把新剥好的核桃放到我手心。
　　“嗯，就是无聊，想想。”
　　其实我连日来总是心神不宁的，也许是辛臣成亲的事影响了我吧。
　　我姑且这样想。
　　- - - - - -
　　牧伊有个哥哥，名叫牧浔，是个秀才，家里为他读书花了不少钱，然而考了多次都未中举，面上挂不住，就离开村子去找能指点迷津的先生了。之前村长找牧浔商量过问他可不可以当村里的私塾先生，谁知牧浔立刻黑了脸，一口回绝，问他理由，答曰:“志不在此。”
　　所以牧伊的学识大多来自哥哥牧浔？怪不得悟性比其他孩子高呢！我恍然大悟。
　　我很好奇牧浔最终有没有中举，于是拉着牧伊聊了几句。
　　“牧伊啊，你哥哥离开多久了？”
　　“约摸两年有三个月了吧。”
　　“他中间有回来过吗？”
　　牧伊摇头，“没有。”
　　“那你们有没有收到信，告知他是否中举？”
　　“中间收到过一次，不过不是关于中举的，而是关于我嫂子的。”
　　“啊，你都有嫂子啦？长得咋样？”
　　一说到这个，牧伊来了兴致，激动得小脸儿红扑扑的，“我哥在信里说我嫂子长得可漂亮了，就像天仙儿似的，面若桃花，弱柳扶风。要我形容啊，我看我哥恨不得说她走路带的风都是香的呢！他还说他就像董永，娶了个天仙媳妇儿，就算中不了举也死而无憾了。就冲他这句话，我笃定他一定又没中举……”
　　我:“……”
　　冲牧浔这样的措辞，我有八成把握认为他真的娶了个美人。俗话说郎才女貌，既然他才不太够，那色肯定是有几分的。
　　“你哥长得如何？”
　　“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儿？”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哥以前总迷得露姐姐走不动路。”
　　“露姐姐？”
　　“早就嫁出去了，听说是个当铺老板。”
　　牧伊说牧浔长得好看我是信的，看牧伊就知道了，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长相自然悬殊不到哪儿去。
　　唉，人长得好看，可惜命运不济，不像辛臣，长得好看，官运又亨通，还……娶了个漂亮姑娘……指不定让旁人羡慕到哪儿去了……
　　是啊，我也羡慕着呢，羡慕那个幸运的姑娘。
　　我回到家，发现后院的桂花已经开了大半，不禁欣喜若狂，立马摘了半盆，打算洗一洗做桂花糕。
　　舂最爱吃的就是桂花糕了，我琢磨着若是舂找到我们，说不定还可以赶上吃桂花糕的季节。
　　“桂子飘香，伊人在旁。”
　　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一脸没个正经样儿的唐陆森。
　　“今天晚饭你自己做吧，我要清理这些桂花。”
　　“不想吃饭。”
　　“那你想吃什么？”
　　“糕。”唐陆森向我手中的盆子努了努嘴，“桂花糕。”
　　那天，唐陆森没有吃到桂花糕。
　　后来我十分后悔那天没有给他做桂花糕。
　　糕没吃成，饭还是要吃的。唐陆森炖了俩猪蹄儿，足足煮了一个时辰，吃的时候软得不像样，口感是一等一的好。他给我盛了一碗饭，我说不吃，反正我没有饥饿感，他却拗着不肯松口，硬是要我尝一尝。
　　“没想到我还有自己下厨的一天。”
　　“你不是都已经自己下厨好几年了嘛。”
　　“嗯，其实做饭的感觉挺不错。”
　　“那以后的饭都你做吧，我顺带吃几口。”
　　唐陆森:“……”
　　有时候我会对这样平静的生活感到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醒就会迎来惊风骇浪。
　　我觉得唐陆森总爱惯着我，这导致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就像小孩儿像父亲撒娇要糖，不给就坐在地上打诨，笃定父亲不会动手打他，还会吃到糖，最后美滋滋地炫耀:看，我爹多疼我！我对唐陆森就是这种感觉，不，应该是错觉，觉着他不会像翠萤和辛臣那样离我而去，干干净净，决绝彻底。
　　我从没意识到自己的有恃无恐有多么离谱，所以老天就会偶尔提醒一下我，让我从恍惚中清醒。
　　很快，老天就派来一个人提醒我了。
　　很快就是除夕，牧浔回来了，带着他的天仙儿媳妇儿。
　　村里人都跑去凑热闹，想要瞧一瞧牧家人口中的漂亮媳妇儿到底是怎样的绝色。
　　我硬拉着唐陆森去，他看到美人，兴许就会觉得我丑了，就会像当初一样。他说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想变。我说就看看，他终于勉为其难地说好。
　　我们来到牧家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人。
　　“真的是个绝世美人儿！”
　　“我没看见，你再说说怎么个好看法？”
　　“说她比西子还美上三分我都赞同！”
　　旁边两个男子的对话不禁让我心痒痒，更加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瞧上一眼。
　　我拉着唐陆森艰难地挤进去，终于看见了那对夫妻，男子身材颀长，面容英俊，英朗的五官之间夹杂着柔软的书卷气息，素色长袍上绣的翠竹更显得他姿色超然，气质横生。
　　女子长发飘飘，头上只简单地裹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温柔的五官，弯弯的柳叶眉，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仔细一瞧就像暗含秋波一般，只消一眼就穿越万年。
　　我怔然，感到心不断地往下跌，直到深渊，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唐陆森千疮百孔的面容。
　　“这个女子，好像我曾经的唐夫人。”
　　我听见唐陆森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压抑的心痛，我觉得他长日以来建立的乐观温暖一瞬间轰然倒地。
　　我骨鲠在喉，怔怔地看着唐陆森挤出水泄不通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