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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威胁 离婚进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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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致远的这一番话听得乡里乡亲都有些愕然,纷纷议论了起来。鹿家救自家的儿子怎么还这么舍不得财物哩?但凡懂些人情世故,便不会生受了这心意,还没有一点表示。鹿家也忒不仁义了。
鹿子霖早就被一句句的“过身“、“身故“听得窝火,他儿活得好好的,却被这些泥腿子一口一个往生,说得太不吉利了。此刻听到冷家不仅讨要嫁妆,居然还想把救兆鹏的钱财一并要回去,心里已是万分的不愿意。
“冷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鹿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痛彻心扉,当时也是你冷家愿意出钱救人,可不是我们逼着你们家哩。“鹿子霖这话是完全不想往外掏一分钱的了。
“再说,你们冷家说要合离也是完全没有道理!谁家寡妇还争着要合离的。你死也是我鹿家妇,就算你哪天改嫁了,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得是伺候跟过的两个爷们儿哩,不管你有没有合离,在阎王殿的名簿上可是记得清楚得很哩!“ 哼!吓不死你个小丫头的!鹿子霖心里恨恨的。
冷秋月自进了鹿家门之后,第一次开了口。“鹿乡约,进了鹿家门之后,我处处谨小慎微,没有一刻张狂过。如今和您说合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没有一丝妄言。“
她向鹿子霖走近一步,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到,“鹿乡约,我在鹿家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原上年年向上缴粮食银钱,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保障所收了百姓多少粮食,又上缴了多少,期间您又运回家里多少,除了兆鹏这个眼里不容沙的不知道之外,家里每个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您长子的安危也可以不顾吗?鹿兆鹏的生死如何,我们鹿冷两家也清楚得很。您看,如果我向岳为山提上那么一句,告诉他的眼中钉身在何处,会如何?您家大业大,和我们冷家小小的外来户比起来,算得上树大根深,您又何必非要和我们过不去呢?“
鹿子霖听到这番话,气得倒仰。冷秋月在他们鹿家一直是一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沉闷性子,啥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鹿子霖死死盯着冷秋月,被她眼里的笃定和坚定心惊,莫不是这一次没死成,整个人跟换了芯子一样,截然不同,不是个随意能被人拿捏的。
鹿子霖打算再缓一缓,转而向冷致远开口,“冷先生,您看,我家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多钱,除非也得倾家荡产地筹钱哩。你就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我们冷家老小被赶出家门,没地方住吗?“ 在外人看来鹿子霖是不愿与妇道人家夹缠不清,才转而与冷先生说话,只有鹿子霖心里明白,他多少有些忌讳与这个变得完全陌生的儿媳妇接触。
鹿子霖面上依然游刃有余,“这钱财是不是能缓一缓,不要这么急?也好给我们筹钱的时间。你放心,乡里乡亲都看着,我绝对不会翻脸不认账哩。“他说得信誓旦旦。
“鹿乡约这句话就说的太谦虚了。鹿家在白鹿原那是世代相传的大家族,哪能被这么点银钱就难住了。“冷致远斟酌着说辞,“也罢,我们冷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如果你们实在没有银钱来还,也没有让你们拆房子卖地来还的道理,我们也可以换个法子。“冷致远转头看看冷秋月,关于偿还的事宜,他们在来鹿家之前已经有过了计较。
冷秋月接到父亲的眼神,道,“鹿家世代在这原上,拥有的土地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一时想不出法子,可以用地契来还,也是一样的。我们两家商量一番,再找族长做个中间人,冷家也绝对不会占鹿家的便宜。“冷秋月说得云淡风轻。
鹿子霖听着七窍生烟,这死妮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他们鹿家世代传下来的土地上,真是岂有此理。二十年前,白嘉轩就是做了个梦之后,来哄骗他手里的福地,之后这厮就开始时来运转,最后也拿下了族长的位置。这又来一次,他就多了个心眼,下意识地看了眼白嘉轩,嘀咕着莫不是白嘉轩给出的这个馊主意?就凭着冷先生那死脑筋,万万想不出这主意的。也有可能是这冷秋月做的主,这死丫头死而复生之后就变成了个混不吝,完全没有对长辈的敬畏。
“兆鹏媳妇,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昨天看你从棺材里爬出来,我和你婆婆都吓了一大跳哩,眼下都好利索了没有昨天道长没嘱咐啥?“鹿子霖想要把话题岔开,如果能就此把视线彻底搅浑就更好了。
周围的人听到也是唬了一跳,差点把这茬给忘了,这神神鬼鬼的事情可是生来头一遭,也不知冷家闺女是不是还没好利落,今天看着她处事,那是处处与之前不同。
“鹿乡约,托您的福,已经没有大碍了。道长说是有冷家的先人保佑,才能逢凶化吉。此次大难不死,往后必有福泽。”冷秋月应得波澜不惊。
“但是,如果我今天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可就说不好我能干出什么来。您老也知道,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疯疯癫癫的,整个原上人也都知道。如果心里不舒坦,总得找人说道说道。我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也就是认识岳长官罢了。我往日没什么能耐,不清楚男人们说的革命是个啥,总归是个无知的村妇,为了救自家男人,糊涂些也是有的。上头可不会跟我这等愚昧蠢妇纠缠。“至于谁在意,谁就把这事儿给平了。
旁观的原上人听着不清不楚,糊里糊涂,但是白嘉轩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向看好鹿兆鹏这后生,虽然不太清楚他在折腾些啥,但是也知道,应该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只是有些欠缺火候,做事毛躁激进。听了冷秋月这话,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如果不想守寡,家去便是,要嫁妆天经地义,让鹿家还一半的财物,也无可厚非,但她也不该为了这就用兆鹏的命去威胁,多少有些不仁义。但是,如果时间往后倒退,他在冷氏这个年纪,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估计他也会这么去做。只是,最后如果事情谈不成,到底会不会把兆鹏给卖了,真是全凭心里的良心。
白嘉轩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安静的女娃,记忆里她最活分的时候就是她疯癫了的那一个月的时间。之前的她腼腆不张扬,之后的她早早染上了暮气沉沉。眼前站着的小媳妇,身型单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有些洗白了的褂子,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炯炯有神的眼睛。
就在整个屋子陷入胶着的时候,随着大门哐的一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鹿家的院子。人们看着呼啦啦进来一队兵,他们也分辨不清这是什么队伍,只知道这世道拿枪干的都是惹不起的。
鹿子霖当先迎了上去,白嘉轩是族长,但是和上头的往来都是靠他鹿子霖哩。
“有失远迎,我是鹿子霖,是白鹿原的乡约。请问长官来此,有何指教?“
“我来寻人。“ 袁浩宇眼神扫向人群,没有搭理鹿子霖的殷勤。
袁浩宇混不在意四处投射过来的目光,跨步走进小院,腿还稍微有些跛,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农家小院的板凳被他坐得犹如宝座一般。初秋的早晨很有些凛冽的寒意,袁浩宇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着一件灰蓝色的军裤,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马鞭,脸上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清亮。只有大胡子紧跟在他的身后站着,带来的其余的兵都留在了小院门口,不时往院内张望。
整个小院被一队兵包围着,鹿子霖有些忐忑不安,他讨好地笑一笑,“长官想必是有公务在身,我们这乡下地方怕怠慢了您,要不请长官移步到我们原上的保障所,您看可好?”
之前也没听田福贤说过上头有什么通报,突然就来了一队兵,也不知是不是来打秋风的。
“我来找冷大夫,昨天来得仓促,还没好好谢过冷大夫的救命之恩。”袁浩宇向冷家父女客气地笑了笑,“不成想恩人似乎有些麻烦事。”袁浩宇淡淡地扫视了一圈院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