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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财消灾 道士来做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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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先生和白嘉轩面对面坐在堂屋里,抽了一口旱烟,眼神发直,总觉得早上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这人突然就活过来了。
闺女开口要求回冷家,冷先生什么都没考虑,直接把孱弱的女儿背回了药铺。
他刚刚还给闺女把过脉,除了身体极度虚弱,看不出其他问题,停灵那么多天也没见身上有什么损伤。莫非真是神灵保佑,把女儿还了给他?冷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但又诚心诚意地感谢着各方神佛。
秋水正在厨房里熬米汤,打算一会儿给秋月喂点儿,一时间也不敢让她吃太补的东西。
白嘉轩和冷先生一起对坐着,不时用手摸摸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来冷家药铺坐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能喝上一口热茶,他也没什么埋怨,只是想着这些人和事,越发感到心里乱糟糟的。经此一事,冷家和陆家算是结了心结了,这事谁都不好劝。陆兆鹏是个好娃娃,白鹿原上几乎没人不识他,他跟他大可不一样,心胸宽广,做事讲究大仁大义。可冷秋月也是个好孩子,她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小懂事的很,当年他都想聘她给孝文当媳妇的。如果真成了孝文媳妇,估计就没有后面这许多事情了,秋月可比那个搅家精贤惠多了,说不定就能把孝文的心牢牢绑在家里。想到孝文,又扯出无数理不清的官司,白嘉轩徒劳地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他沉吟片刻,说道,“亲家,你这里就你和一个伙计,都是爷们儿照顾人不方便。就让孝武媳妇儿在家待一段时间,好照顾她姐,姐妹间也好说说话,多开导开导她。”
冷先生抬眼看了看大门口,还不见鹿子霖来。他背着秋月回来的时候,脑子乱的很,根本想不到还要招呼谁一起过来,也想不到先跟陆家打招呼说要带女儿回家。也只有这白嘉轩默默跟着他,想给他帮衬些什么,愿意看顾他们家。冷先生开口道,“再别喊我亲家了,听着远着哩,叫我致远吧,这名字也好久没人喊过了。我以后也喊你嘉轩,能行?”
虽然冷致远说的这一句与白嘉轩那一句完全没有关联,却让白嘉轩知道,经撬棺一事后,他们的关系拉得更近了,比儿女亲家还近。白嘉轩面上含笑,“致远。”
冷致远接到,“嘉轩,我就不和你客套了,我多留秋水一阵,让她先陪着她姐。” 眼里隐隐又多了层莹润。
“致远,娃心里还难受着,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事理。我回去和子霖说说,先让她在冷家住一阵。到时候看娃想住在哪儿,我们一起想办法,随了孩子的心意就是哩。” 思来想去,秋月必是不能再回陆家去的。虽然不知道娃自尽到底有什么内情,但兆鹏明面儿上已经没了,秋月在陆家的日子也就是守活寡。娃还鲜亮着,找户合适的人家改嫁也是好事一桩。
冷致远也默默点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是不甘寂寞,院外传来鹿子霖的吵嚷声,“亲家、亲家!黄道长来哩,你快来迎一迎。”
冷致远和白嘉轩对视了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之前让孝武去寻道士过来,是因为大家伙一时乱了方寸,不知是福是祸的时候总想依赖一下外力。眼下娃也救出来了,不管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娃命不该绝,他信这就是他家闺女。如果这一次不让道士进门做个法事,鹿子霖这厮必定要在原上说些不好听的。说个“命硬”、“克夫”还算好,顶多以后没有婆家愿意聘她,他家药铺也不是养不起一张嘴。就怕到时候传出个“不祥”、“鬼上身”之类的混账话,让秋月以后处处碰壁,连出个门都被人唾弃,连累了娃的名声,让她没法做人。
都不用他们往外迎,鹿子霖和黄道士就已经踏进了院儿里。黄道士约莫四十上下,在白鹿原上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谁家有个难事儿,靠人力解决不了的,最后都会找到黄道士头上。
几十年闻所未闻的诈尸事件,让黄道士精神振奋,这次事情摆弄好了,说不定能让他名声大噪,吸引来更多的信徒。
黄道士声如洪钟,四下查看,“妖孽在何处!”
鹿子霖权当没有看到冷致远瞬间变黑的脸色,热切不已,“亲家,这事可凶险的很!快让道长给看看!可不敢耽误哩!”
冷致远扶着桌子站起来,微微向上勾着嘴唇,但眼神越发冷。平时不苟言笑的人突然笑起来的模样别提有多怪异。他抬手搭着黄道士的手臂,作势往里牵,“道长,你一来,我这心里就踏实哩。快请进,快请进。”
转身向听到动静赶来的冷秋水使眼色,“米汤也该熬好了,赶紧端进去。我给道长沏杯茶,这里没你的事了。”
在这道士折腾开之前,多少也得让秋月吃些进去,要没有点精气神儿可撑不过去。
冷致远没太搭理鹿子霖,忙招呼药铺里的伙计小旺给人上茶,打算先把道士拖住一阵。冷致远先是和道士絮叨今早发生的这事,讲的是事无巨细,恨不能把他拍了几次棺木都给人数出来。接下来又开始说到闺女的生辰八字,说她如何孝顺父母、爱护幼妹、聪慧伶俐,说得好似官府不给他闺女发个贤良淑德的牌坊誓不罢休的势头,看得白嘉轩和鹿子霖都是一愣一愣的。他们何曾见过冷先生如此饶舌聒噪,以前都是十句话恨不得减成一句话来说,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吓住了。
在三个人都被冷致远说得头晕犯困的当口,冷致远终于有了收尾的苗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士,“道长,我家娃必是平时积了不少福德,又有祖先保佑,这才能重返阳间啊!道长,这次全仰赖你帮我娃去了邪气,好让她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黄道士满口称是,随冷致远起身。鹿子霖也不甘寂寞,起身跟上,欲一同去看看冷秋月现在的情形。
冷致远似乎才想起来,还有两位座上宾,抬头吩咐小旺,“赶紧添茶,好好陪着两位片一片。” “娃还在里屋躺着哩,就不请你们两位亲家进去哩,你们先稍坐一坐,让小旺招呼你们。”
鹿子霖一脸的愤愤不平,“你…!我大老远请道长来,你就这么招待亲家?!”
冷致远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只是拉着道士进屋里去。
白嘉轩喝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问,“我家孝武先回家了吗?怎么没过来?”
明明是孝武去隔壁村请了人来,倒是被他巧舌如簧揽了苦劳过去。
鹿子霖不搭话茬,重重坐下来,仍是念叨不休,“做了什么孽么这是……”
另一边,冷秋月已经在妹妹的照顾下灌了一大碗米汤下去,气力多少恢复了一些。
冷致远拉着黄道士的手走进里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沉甸甸的一袋,塞进道士的怀里,紧紧地看着道士的眼睛,说到,“劳烦道长施法哩。”
黄道士暗暗掂了掂袋子,手上能摸到银元的圆滑边角,心中无比雪亮。以往做一次法,顶天儿也就几块大洋了,冷家给的这么大一袋银元,都够他大半年的进项了。
黄道士绽开自进屋后第一个敞亮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冷致远,“定帮您消灾降福哩!”
冷致远按照黄道士的说法,在院里摆了一方桌子当作祭坛,又寻了糯米等物,为开坛做法做好了准备。院门正开着,不少好事的人倚着门框往里望,看道士是不是能抓鬼除妖。
黄道士让冷秋月坐在了离桌子几步远的位置,轻声说,“这位夫人,且先忍耐两炷香的时间。”
冷秋月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黄道士不愧是白鹿原有名的神棍,写符、撒糯米、燃符纸,一气呵成。接下来就拿着桃木剑,绕着冷秋月一边跳跃一边念咒,期间用桃木剑作势要刺冷秋月。冷秋月闭眼坐在中央,由于疲惫头微微垂着,看来颇有种被神通压制了的萎靡。
冷秋月心中暗道似乎已经到了两柱香的时候,黄道士突然大喝一声,不动声色地用脚尖不轻不重踢了一下冷秋月的后背,冷秋月顺势大幅度向前扑倒,不忘口里喊出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啊!”,冷不防把黄道士也给吓了一跳,心道这位小妇人真是个妙人。
原上本就没什么新鲜事,道士施法算顶顶大的热闹了。道士燃符纸、上蹿下跳就很好看了,再加上这声尖叫,看热闹的人们都在心里默认这是恶鬼被除掉了,顿时觉得鼓舞万分。他们的白鹿原又是太太平平的了,不禁鼓掌大声叫好。
鹿子霖似乎仍有些不甘心,这天大的事怎么能就这么抹没了。他上前问黄道士,“道长,这就结束了?这都诈尸了,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做个法就没事了?家里人可不敢和她住在一起哩,谁知道要出个啥祸事哩!”
黄道士有了一笔丰厚的进账,哪还管别人提出质疑,只淡淡道,“我刚才做法的时候,发现此女福泽深厚,有上神护佑着哩!我也就略施小法,帮她驱驱邪罢了,她的本命有贵人帮她守着哩!” 冷先生为保女儿名声散财,可不就是贵人嘛。
道士开始心无旁骛地收拾祭坛。凑热闹的人们一看,便知道这事情算是了了,三三两两散去,不忘一路议论这陆家的儿媳妇真是命大的很,也有细数冷家和陆家的祖上是不是出了哪位德高望重的仙人一直保佑着子孙哩。
冷致远望了眼鹿子霖,他是想尽办法为女儿做好名声,有些人是巴不得捉人小辫子。这一次的坎儿算安安稳稳地踏过去了,冷致远的脸上扫去凝重,以后也就是兵来将挡罢了,他的闺女由他来守着。